第三十三章 精準扶貧(四)
今日散朝後,房玄齡等一眾文武一直在門下省與李二議事,聽說是太子妃近將臨盆,要為皇孫慶生,此前商定的三月中旬出巡洛陽,要延期至四月。
等房玄齡從承天門出來時,已近戌時,一輪彎月懸掛於空,裴行儉忙湊上去,要稟告李君羨對豆腐坊的部署,卻見房玄齡連連擺手:“裴郎莫急,莫急,且容我回府隨便吃幾口,添補五髒廟。”
這時,裴行儉才發現房玄齡麵色蒼白,腿腳不住發抖,細問之下,才知原來皇孫即將誕生,李二喜興過頭,忘了散朝後留給一眾文武大臣廊下食的機會,眾人不忍掃興,就這般一直扛到了天黑。
裴行儉忙扶著房玄齡一路蹣跚穿過皇城,終於來到務本坊,卻見烏頭門前,李君羨正於杜懷恭幾人坐在驢板車上等候二人歸來。
“良相這是?”李君羨一眼就看出房玄齡不對勁,急忙上前搭手。
隻見房玄齡無力地擺手道:“隻要不傷財害命,五郎盡管放手去做,萬事有我擔著。”
聲音中已是帶有乞求之意,李君羨也不好再多言說,幾人合力將其架入府中,灌了些羹湯,勉強有了氣色,這才放心前往勝業坊。
勝業坊緊臨東市之北,其中除了西南隅有勝業寺,街西有修慈尼寺,其西又建甘露尼寺,餘下宅院全是王公大臣居所,每逢夜間,坊內人聲鼎沸,喧鬧不絕,其盛況不輸馳名的平康坊。也是因此,東市閉市後,小販大多聞風前來,擁擠於此,為王公貴胄提供一天最快樂的時光。
幾人還未入坊,便聞吆喝四起,賣湯餅與賣胡食櫻桃饆饠的吆喝交匯成曲,傳到賣胡麻餅的攤位前,又被其後的叫賣龍睛粉與綠荷包子的響曲激蕩回來。
兩隻野貓不甘寂寞,追逐穿梭在小販們的推車下,惹惱了一個叫賣乳酪的漢子,甩手一柄木勺扔了出去,野貓驚慌四竄,木勺不偏不倚打在正於推車下偷食五色餛飩陷的老黃狗。
老黃狗一聲慘叫,嚇得餛飩小販猛地一個機靈,路人提醒他混沌陷被老黃狗偷吃了,小販頓時抱頭痛哭:“今夜是沒營收了。”
餛飩小販剛撤出攤位,便有一老叟與兩個兒子推車補上了這黃金地段,當掀開小車上的蓋布時,人群瘋一般湧了過來,原來賣的是近來從宮廷中傳出來的羹臛。讓人驚奇的是,爺孫三人竟然將薺菜羹、蛤蜊羹、月兒羹、甘露羹等近十種羹臛都備齊了。
有好事者嘴裏吃著宮廷禦膳,還不忘逗弄老叟:“王老頭,你年前還賣的是油饢,怎今年搖身一變,成了宮廷禦廚了?”
老叟手中忙活著調汁,含笑回道:“不可說,不可說!”引得圍在攤前等候一品禦膳的饞嘴之人紛紛仰頭大笑。
杜懷恭幾人少有來此繁華大坊的機會,一進坊,恨不得長八顆腦袋,八張嘴,隻是摸摸羞澀囊中,便不再多想。
“想吃嗎?”李君羨隨手從身邊的攤位取過一碗牛酪漿,在幾人麵前一一閃過,粘稠的牛酪漿香味肆意,饞得杜行如直擦口水。
卻聽他又道:“想吃就吃,今夜我做東!”
聞言,幾人好像戰士聽到了進攻的號角,一個個躍躍欲試,隻待李君羨摸出錢袋,還未打開,錢袋便被一搶而空,要不是他抓地緊,錢袋中最後一文錢也被搶走了。喧鬧中,李君羨追逐幾人的身影,在後麵不斷叮囑道:“別吃撐了,晚些還有要事!”
獨自遊逛了一會,終於從小販口中打聽到了那個賣蒸餅的鄒頭陀,順著小販的指引,李君羨來到臨近坊西門的女牆處,女牆下堆積著數十個殘碑,一直延伸到坊門處,借著光亮抹去殘碑上的塵土,依碑文記載,應是前朝某位公侯的家廟立於此處。
此番狡辯倒是滴水不漏,隻是瞞不過簡文會,而且眼下也不是與劉謙撕破臉皮的時候,劉崇龜為了安撫端州軍民,當場許諾了簡文會為端州司馬,又順水推舟任職陸光圖為端州守軍指揮使,因為此前曾答應過李君,為鄭暉向朝廷請職為嶺南西道詔討使,所以端州守軍最終的指揮權還是在鄭暉手中。
孫德威回去複命之際,韋瑜恰好趕來,得知此事經過,哼笑了一聲,讓孫德威給劉謙帶話:“若是還念夫妻之情,回封州安心準備糧食援助潮州,若是再做蠢事,段氏與腹中胎兒一個都別想要!”
起初韋瑜還在記恨李君當日在常康郡將她玩弄於鼓掌,並未有心救治奄奄一息的鄭暉,而當劉崇龜任職了簡文會二人後,又揚言要為鄭暉向朝廷請職為嶺南西道詔討使,韋瑜立即一改之前,不僅細心為鄭暉診斷,還從廣州的韋氏藥坊調來諸多名貴藥材。
鄭暉此刻還不明白,為何僅僅一個端州,就能讓那麽多人將他奉為上賓?豈不知因緣際會,他已成了嶺南一刻冉冉升起的新星,且勢無可擋。除了背後有李君以及泉州撐腰,更重要的是,端州與封州也是同樣卡在嶺南東西兩道之間,劉崇龜不可能任由劉謙就此借封州坐大,遙控嶺南西道。而韋瑜此番若是能借潮州瘟疫恢複昔日韋氏聲望,必然要將韋氏產業伸向西道,鄭暉無疑成了她躲不過的坎。
此時這顆新星尚且幼小,不趁機巴結,他日光芒四射,連接近的機會都沒了。
另一方麵,為了加快商船出海的時間,韋瑜親自調動廣州韋氏各大產業,加上早前劉隱就已經來到廣州搜集出海物資,兩日之內,已是籌備了六船的物資,隻是韋氏的商船與護衛船艦尚未整修完畢,隻能借泉州商船運輸。
這兩日不僅廣州韋氏族人集體出動,前去港口搬運物資,劉崇龜也發動府中上下,悉數趕去幫忙,也是因此,現下府內隻剩雲初與鄭暉二人。
得知端州大局已經,鄭暉長舒一口氣,終是將久懸的心放下,隻是念及李君多日來,片刻不歇,他心中不忍,要何雲初多灌幾碗藥湯,好早些恢複。
聞言,何雲初不禁笑道:“傻裏傻氣!藥湯下肚總有個恢複的過程,你這般急切,身體能吃得消嗎。”
見他羞澀難當,何雲初又貼心安慰道:“你且安心修養,我前日聽李君與兩位兄長商議,要從泉州調來幾百兵馬,助你平叛殘兵敗將的盧琚、譚弘玘二人呢。”
“我?”鄭暉確是被這份大任驚到了,他在端州之所以舍命護衛一眾南遷流民,隻是不希望讓李君失望,至於高官厚祿,威震一方,是從未想過的。
“你還別想著推辭,我聽李君說,此番部署,關乎日後嶺南安危,具體如何部署,我也沒聽明白,待他從端州回來後,再與你細細道說,如今我的任務便是照顧你恢複健康。”
何雲初說罷,也不再與他多話,隻說他幾日來都是飲些湯湯水水,此刻怕是腹中早已饑餓難忍,自己昨日剛從劉崇龜夫人那裏學了幾道嶺南佳肴,順便練手犒勞犒勞他。
聞言,鄭暉臉色鬥然大變,昔日在漳州時,何雲初的廚藝簡直可以用驚天地泣鬼神來形容,這哪裏是要犒勞他,分明是要與他試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