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歷史軍事>窺唐> 第三章 武代李興

第三章 武代李興

  李君羨搖頭輕聲歎息,轉而向求知心切的李淳風回道:“喚作風車,乃我每日駐守玄武門,癡望西內苑,風吹林動所參悟,因知黃冠子精通天文,故以風車作為牽引,希望黃冠子能參悟更博大的自然法則,再鑄造同渾天儀一般法器造福世人。”


  聞言,李淳風伏身再拜道:“承蒙五郎錯愛,小道愚鈍,適才卻有一絲靈光閃過,隻是無以為繼,被其走脫,想來這便是我師父至元道人常言的,我雖博文聰慧,卻經曆不足……”


  “無礙,黃冠子正值而立之年,有大好時光磨礪,適才智慧之種已然埋下,待時機成熟,黃冠子必然頓悟於天地。”


  但見李淳風長舒一口氣:“多謝五郎開導,如若不然,小道恐怕又要如鑽研渾天儀時一般,墜入冥思之苦,日複一日無法安睡了。”


  心情豁然開朗,李淳風又添炭火,為李君羨二次煎茶。終究是在京畿為官,多少懂得人情世故,明白李君羨此番前來,必有所求,奉上香茶,一語捅破,免得欠下人情,他日左右為難:“五郎饋贈,小道本無以為報,然饋贈堪比神明點撥,如若不回報點滴,小道必是愧疚難當,五郎若是有難處,盡管言語,小道自當竭力報之。”


  平日也有不少宗族富貴前來請李淳風幫忙堪輿風水,李淳風不想過多幹預世事,全都一一推辭,既而立下重誓,今日能為李君羨開口,已經算是破例,卻見李君羨依然一副無所求的模樣,反倒激起李淳風的好奇:“五郎若是求仕途姻緣,小道與善風鑒的袁天罡交情頗深,自當親赴洛陽,請其來長安為五郎卜算。”


  “恐怕袁讖緯通天神術,亦不能救我。”李君羨悠然飲茶,哪有大難臨頭之相?

  略一思量,李淳風凝眸道:“難不成非小道不可解也?”


  “黃冠子正是係鈴之人!”


  “何以?”


  話口已開,李君羨不再遮掩:“黃冠子可還記得,貞觀八年,太白星屢現於白晝……”


  隻聽到太白星屢現幾個字,李淳風猛然打住李君羨話語,遞上香茶示意暫且止語,待茶湯飲盡,招手喚來正在一旁自娛自樂的小道童,將案上風車塞進他肉乎乎的小手中,眉開眼笑道:“此風車為師已無用處,權且與你作個玩物。”


  說時,搖手指向矮牆後的鄰家,神情略顯無奈:“尋隔壁大饞貓弄雪去吧。”


  不想小道童頗懂禮數,一張可愛麵龐看著李君羨,紅潤的小嘴喃喃道:“客人尚未離去呢!”


  二人相視一笑,李淳風親自將小道童送出府門,李君羨正在添送炭火,隻聽得矮牆之後傳來幾聲漫罵,李淳風亦是不甘示弱,回頂了幾句,繼而兩人口吐芬芳不堪入耳,比那罵街的潑婦還要凶狠萬分,引得家中雞犬紛紛助陣。可當李君羨依窗眺望時,卻隻有小道童奔走在風雪中的歡笑聲。


  正是納悶,何人如此猖狂,竟與李淳風能組成大唐的和睦鄰居?敗下陣來的李淳風卻是灰溜溜地擠過曲廊,回到正廳,止了口中瑣碎:“五郎見笑了!”


  “此間何人?”李君羨好奇道。


  苦澀搖頭,李淳風歎息道:“唉!小道出山以來,從未破戒,然自從遷居於此,與那潑皮做了鄰居,每逢三五日便要吵鬧一番,道心盡散不說,還要為坊臨笑話,不談也罷,不談也罷!”


  說時,落了帷帳,與李君羨對席於案,回顧起貞觀八年太白星異象:“猶記太白星屢現白晝之時,五郎應任職蘭州都督,與樊國公段誌玄率兵征討吐穀渾,怎會與此事牽扯?”


  “不知黃冠子為聖人卜算出何等預兆呢?”


  “這……”史官卜算乃皇族機密,李淳風怎敢與外人道說?

  李君羨今日從牡丹閣提風車,冒雪前來,專為此事,哪肯就此罷休:“既然黃冠子不便言明,君羨便來道說。自建唐以來,民間有《秘記》廣傳一則讖言‘帝傳三世,武代李興’,適逢太白星屢現於白晝,黃冠子助聖人卜算,得‘女主昌!’乃女皇登基預兆,聖人對此深惡痛絕,時刻都在尋找這位武姓女主……”


  李君羨所言確是屬實,隻是李淳風不明白,李君羨怎會知曉‘女主昌’此等皇族機密?凝眸間,坦然自若道:“五郎為男子,又何懼之?”


  “黃冠子莫急,且等我細細道來。”


  李君羨說時,提取腦海中九日前的記憶。自入貞觀以來,每年上元節前夕,李二都會邀請昔日同戰沙場的一眾武將聚於兩儀殿把酒言歡,暢聊當年雄姿英發,算上今歲,李君羨已參加了有十二載。


  席間趙國公長孫無忌提議行酒令,此等小兒科對於常年手不釋卷的李君羨來說自是手到擒來。卻不知為何,長孫無忌處處針對自己,以致多數武將群起而攻之,李君羨終是敗陣下來,道出了自己乳名,李二大為震驚。


  話到此處,李淳風已然隱隱察覺蹊蹺:“莫不是五郎乳名與女子相關?”


  “五娘子!”李君羨脫口道。


  聞言,李淳風不禁嘶哈連連,再略一細想,轉而安慰道:“五郎乃洺州武安人,魏晉南北朝時中原戰火連天,洺州地帶百姓生活艱難,誕下子嗣唯恐難以成年,多以女名冠之,待其成年再改之即可,久而流傳下來,便成了一種特有風俗,當地也是人盡皆知。想來聖人一查便知分曉,五郎又何必憂慮?”


  “黃冠子有所不知,我現任左武衛中郎將,封五連縣公,洺州武安縣人氏,諸事皆與‘武’相關,又駐守太極宮玄武門,聖人怎能不疑?”


  “嗯?……確是難解!”李淳風也是沒想到民間讖言與他卜算的星象貼合,最終竟落在李君羨身上,“要說封地與官職還能解釋清楚,恐怕這玄武門與女主昌一旦對應,縱使五郎軍功卓越,也是百口莫辯啊!”


  “確如黃冠子所言,當日我赴宴歸家,左右思量,便知大難臨頭,這才四處打探,得知為聖人卜算星象史官乃黃冠子,正是解鈴還須係鈴人,還請黃冠子助我渡過此番危難。”


  事關重大,李淳風自是不敢妄自開口,而且出山之前,師父一再叮囑,切莫卷入政權紛爭。


  李君羨來唐後亦是想過,曆史中真正的‘武代李興’之主武媚娘,已於去年被李二選為才人,要不也假造一則讖言或是童謠,將其抖落出來?可經過仔細琢磨,才明白,讖言之事多為虛無縹緲,隻能待其驗證過後,方能褪去神秘,李二再主政十一載便要去昭陵養老,又怎會將此等不確定因素,留給李治?

  況且野史亦有言,李君羨死後,李二再次召見李淳風卜算此事,這一次李淳風解出的信息更明確:‘此女子現就在陛下宮中,四十年後,她會成為帝國之主,李家子孫將慘遭屠殺。’


  信息明確,李二自是已經想到身邊的武才人了,隻是李淳風勸諫李二:“武姓女子為帝,此乃天命,不可違也,若強行傷害,之後還會誕生更殘暴的篡位者,屆時李氏子孫恐將被其屠戮殆盡。不如順應天命,四十年後,此女已老,相比強行傷害,新誕生的篡位者要溫和許多。且據我推算,此女雖暫時篡奪皇位,但最終還是會把江山還給李家。”


  相比於不可控,李二最終還是選擇了可控,武媚娘也因此得以存活。


  這其中不乏有李淳風的牽引,而他幾多籌劃,便是想借李淳風之手,早早解了此局,如若不然,留在唐朝,必然要與蓋世之主李二為敵。假若棋逢敵手,往來博弈,以他之能,倒也有僥幸活命的機會,隻是如此一來,便要時刻揣著七分小心,少了逍遙自在。更甚者,一招棋差,便要如曆史中李君羨的命運一般,死於李二前腳……


  天色逐漸昏暗,宵禁暮鼓從承天門一路傳至安德坊,爐內炭火早已熄滅,屋內寒風灌骨,李淳風長呼一口氣:“此事雖為天象,卻也是小道卜算,五郎切勿心急,待雪勢退去,小道尋一星朗之夜,再觀星象。”


  “可有把握?”李君羨萬分心切道。


  “星象乃上天預兆,小道亦無力扭轉,然……既已知曉五郎巧合蒙冤,總歸有個解法,小道承蒙五郎饋贈,自當盡付畢生所學助你渡過此番危難。”


  這一招棋李君羨本就是走的萬分凶險,一旦李淳風將今日之事告知李二,不用多久,自己便要身首異處。丹眸打量著滿是誠然的李淳風,跨越千年的思維方式,是否值得信任?還真叫他一時間下不了決斷。


  躊躇間,小道童已然喜興歸來,李淳風順水推舟:“天色已晚,又是風雪交加,五郎且先回府,待小道窺得星象,自當親自登門。”


  罷了,罷了,既然已經決定押注李淳風,就得輸得起,大不了從此打起十二萬分小心,與李二一家鬥上一鬥,不信鬥不出個回天運鬥。


  “多謝,就此別過!”


  李淳風也沒料到,李君羨竟對他如此信任,一路相送至明德門,千叮萬囑,這才依依不舍道別。


  隻可恨大雪紛擾,一連紛飛了有三四天,聽家中奴仆說,城南歸義、大通、永和數坊內屋舍相繼被積雪壓塌,直到七日後,方才得了一個晴空萬裏,夜裏更是繁星無雲。隻是次日仍不見李淳風音信,李君羨難免著急,告了半天假,縱馬一路狂飆,直奔安德坊而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