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似是故人來（三）
又一周過去了，江之終於回來了。
顧寄樹看著旁邊那個在他心底念念叨叨許久的小女孩，問她：“你請假幹嘛去了，怎麽久才回來啊？”
江之拿出書本，低著頭支支吾吾：“沒事，就出去了一趟。”
“我聽你鄰居說你去看病了，你到底生了什麽病，嚴重嗎？我們都這麽熟了你怎麽都不能告訴我呢，一聲不響就消失了這麽久。”顧寄樹把江之手上的書拿到一邊，試圖表現出自己的擔憂。
江之看出他的急切，想說點什麽卻依然說不出口，她心裏雜亂的狠。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有點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她不想再提。幹脆趴在桌上逃避著，低低的說了聲：“沒事。”
見她這樣顧寄樹心裏再急切也不好說什麽了，所有沒有說出口的關心，都被卡在了嘴邊。
她的沉默他看著隻能在心裏幹著急，沒有什麽比現在更讓他撓心撓肺。
一整天，她都沒有說幾句話。
晚上九點，晚自習過後，他們這些不住校的人都各自回家。顧寄樹一直盯著她，想和她聊聊。她人雖然回來，可卻不怎麽說話，他實在是不習慣。
他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發現與往日不同的是她這個時候看起來很緊張，總是四下顧盼，好像在擔心什麽。
他們回家的路有一半是重合，都是出了學校走到竹圻路，之後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出了校門到竹圻路一路都很亮，學校周邊這一條街很熱鬧，過了之後就不一樣了。
竹圻路的分叉路口，是通往居民區，便都是小巷。
走到路口，兩人道別後往自己回家的方向走。
顧寄樹走了幾步，琢磨著她實在有點不對，又回頭看了一眼。
江之在和顧寄樹分開走後整個人緊張到了極點，她不停的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事的。
她抬頭看了下路上的燈，還是那麽明亮，隻有路旁的人家偶爾還傳來幾聲歡笑，一切都顯得那麽安靜祥和。她抓緊身上的書包帶子，加快腳步往家裏走。
快一點，再快一點，不遠了。
“嗨。”
突然身後伸出來一隻手拉住了她的書包。
“啊！”
江之被抓住的瞬間一聲驚呼響徹在巷子裏，她全身發抖站不住腳，就要往地上摔下去。
“江之，是我！你怕什麽啊。”顧寄樹一手拉著江之的書包一手把她扶起來。
等她站穩顧寄樹才發現她滿臉蒼白，唇上都被咬出了牙印。
她被他嚇到了。
江之看清來人，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等她緩過來，沒好氣的說：“你跟過來幹嘛！要嚇死我啊！”
“不是，你怎麽回事，我不就拉了你書包一下，怎麽就怕成這樣。”顧寄樹麵對小姑娘的責罵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想到會把她嚇到。“我還不是看你有點不對勁，想了半天還是想跟過來問清楚，不然我晚上肯定都睡不好。”
路燈下江之看清對方的臉上滿是擔憂，她猶豫了好一會才說：“前些時候，這邊停電了。”
“停電？”顧寄樹想起來了，那天他爸媽過來河霖看他，他和老師請假沒去上晚自習，第二天江之就沒來上學，那天好多同學都在討論前一天晚上這一片停電，連晚自習都提前放學了。
他心下一驚，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那天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江之轉過身背對著顧寄樹，看著前麵的路燈，語氣低沉下來：“停電的那天，我一個人回家。你知道這條路上不臨街，走過剛才一段之後，這邊沒有人居住，路上沒有燈，黑漆漆的，夜裏很安靜。我走著走著，隱約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遠不近。我擔心是不是有人在跟著我，結果回頭看，什麽都沒有。沒有人，也沒有小動物。我還是覺得很害怕，加快了腳步往前趕。”
“我看著前麵快到了居民區，才慢慢放鬆下來。”
“可是，就在我放鬆的那一刻，有人從身後用胳膊勒住了我的脖子。”
“冰冰涼的，是衣服的觸感。我那一瞬間還在想還好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說到這，江之自嘲般的嗤笑了一聲。
“還好，隻是胳膊鎖著我的脖子，當時我和剛才一樣，‘啊’的一聲叫出了聲，那人可能是沒想到我會突然尖叫，一下慌了，鬆開了手。我來不及看他到底是誰，隻知道前麵就有崗亭，有保安，我要快點，隻要跑過去了就有救了。我跑啊跑，我知道後麵的人一直在跟著，近的我都聽到了喘息聲。我第一次覺得為什麽這條路這麽長，眼看著快到了，卻還是沒跑過他。”
“他也像今天你做的這樣，一把就抓住了我的書包帶子，使勁的拽著我往後拖。我拚命的掙紮，嘶吼，他要來捂住我的嘴，慌亂之中我咬了他的手。他疼得不得不鬆開了我。我趁機又往前跑，邊跑邊喊，終於我的叫喊引起了保安的注意。隻是那個抓著我的人一看到有人過來就溜掉了。”
“最後，保安把我送回了家。我們去報了案，隻是沒有監控，又停了電，一直沒有抓到人。回去之後我一直想著那天的事，整日無法入睡。我很怕，爺爺奶奶看我狀況不對帶著我出去外麵住了幾天。”
“今天他們說要來接我，我拒絕了，我知道這邊的治安其實一直都很好，那天的事也不會再發生了，我也以為我可以了。”
“可是，你剛剛，還是嚇到我了。”
江之說著說著眼淚都快要溢出來，她仰著頭，使勁的憋著。
顧寄樹聽了心裏刺痛，一想到剛才他也嚇到了她，悔恨的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有什麽不能好好說，嚇她幹嘛。
他沉默許久，終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一聲對不起說的分外艱難。
他努力的鎮定下來，輕輕的拉過她的胳膊，往前走。
“走吧，以後我送你回家。”
江之任由他拉著，沒有掙脫。她不能否認有他陪著她很安心。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安安靜靜的並肩前行。
就這樣顧寄樹每晚都如他所說的一樣送了大半個學期。
又是等到了期末考試，排名還是和上次一樣。顧寄樹鬆了口氣，還好她學習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他坐在座位上，等著江之回來看她氣鼓鼓的表情。
沒多久，江之進了教室，頭一回沒對他生氣。
他心裏納悶，時不時側過臉去看她。
結果一上午過去了，江之還是沒有和他抱怨，也沒有要偷襲他的意思。
顧寄樹先忍耐不住了，問她：“排名看了嗎？”
江之頭也不回的說：“看了。”
“你就沒什麽要說的？”
“有什麽好說的。”
“不對啊，難道你不氣我又是排在你前麵嗎？”
江之側過臉，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淡淡說：“恩，恭喜你保住看第一名的寶座。”
“哦，對了，你可以放心了，下學期我不來了，沒有人在後麵追著你學習了。不對，我也從來沒趕上過你，想來對你而言應該也不是什麽威脅。”
“你說什麽？”顧寄樹當即愣住，她說的是他想的那種不來嗎，“不來是什麽意思？”
江之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語氣：“搬家，轉學。”
“搬家？去哪？”
“江城吧。我爸媽新工作單位在那邊，要接我們過去，大概是定在那邊，不會回來了，等寒假就搬過去。”
顧寄樹有些喪氣，他知道江城在哪，地圖上距離河霖市1100公裏的地方。對於他來說，如在天邊。
“那以後，咱們怎麽聯係？”
江之收拾書包的手一頓，不知道怎麽回答，良久才憋出幾個字，“不知道。”
沒有手機，隻能靠通信的年代，真的是車馬慢，郵件慢。失去聯係太容易了。
十五歲的時候，顧寄樹還不懂什麽是喜歡，更不明白什麽是愛情，他隻知道這三年江之是他最好的夥伴之一，他喜歡看她笑，喜歡逗她玩，喜歡兩人為了成績爭鋒。
江之走後的時間裏，他一次次的想起江之。想她委屈巴巴紅了眼的可憐模樣，想她生氣的在他背後捶他一拳怪他又是第一，想她每天都在身邊的日子。
他後來在高中、大學，又無數次的拿了第一，隻是身後再也沒有那個小姑娘的身影，一切又顯得格外無趣。他還在擔心她現在還敢不敢在夜裏獨行，沒有了他的陪伴，是否已經不再害怕。
大學的時候身邊的朋友們都有了女友，他們總愛問他為什麽不找一個，總說以他的條件，多少人會主動撲過來。
他那時候心裏聽到找女朋友這件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江之，總在想不知道她是否已經成了別人的女朋友。時間過得太久，他無法忘懷，心裏便生出了執念。也許那就是喜歡了，等他想明白什麽是喜歡，也就確定了既然誰都不是她，那他要什麽女朋友呢。他想如果能有機會再見，她若還是單身，他一定會牢牢抓住她，再也不放手。
隻是那個小姑娘她在哪裏？
他常常在想，如果再見麵她還會是以前的那個樣子嗎？還會記得他嗎？
漸漸的，他的執念越來越深。
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公司，三年前又將公司總部搬到了江城，搬到了這個她說她定居的城市。
剛到江城的時候他總在想她還在江城這片土地上嗎？
兜兜轉轉這麽久，他也曾試著找過江之的下落，可惜時間太久無從下手。他心裏篤定，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相遇，隻是或早或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