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節
在曲折起伏、難以辨認的山中小徑上;當眼前乍然光亮,看見那處輕灑著溫暖夏陽、又被重重林葉拱衛著的草舍,更讓柳行雁真真切切地起了幾分“尋幽訪勝”之感。
──又或者,用“尋幽訪賢”會更貼切一些。
他們很快見到了那位“賢”。
許是今日萬裏無雲、陽光正好,草廬之前,兩道身影隔著一處削平了的石台相對而坐;一位是麵貌清臒的老者、一位是體魄精實的猛漢,兩人形貌、氣質大異,此刻卻都全神貫注在石台之上黑白縱橫的棋盤間。近乎凝沉的氛圍讓少年和柳行雁不由屏息;本欲跨入院中的腳步,也因而收在了竹籬之畔。
足足過了好半晌,才見那猛漢迅若雷霆地投下一子,語氣平淡卻篤定地道:“將。”
“‘將’什麽?又不是在下象棋。”對坐的老者不滿地糾正道。
對此,大漢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無論將不將,你的路都已被我堵死,這棋盤不活了。”
“噫──不可能!不可能!一定還有活路,隻是我一時沒發現而已!”
老者不甘心地抓抓頭,更是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就盼能找出一絲起死回生的可能。
那名大漢卻是不同。
他對自己的棋藝頗有信心,對“棋友”的水平也相當了解。故沒等老者想出輒來,他已然直起上身看向二人,而在瞧清少年的麵貌後神色大變,驚慌失措地從石桌前站了起來。
他這一下動靜極大,不可免地撞到了石台上的棋盤,連帶也讓盤上的棋子亂了一亂。無端被打斷的老者本待抗議;可見棋友驚異地直直望著門邊,老者心中驚疑,忍不住也跟著朝門邊看去,旋即因入眼的麵容渾身一震,手中的棋子亦隨之一落。
“大郎……是大郎麽?”
老者──顏勁眼中泛淚、難以置信地問,原在石台前坐著的身軀更匆匆站起、邁開腳步便要朝門邊走來。
但他畢竟年事已高,又在石台邊坐了許久,這下動作突然、血液不暢,腳才剛跨出,下肢便是一陣酸麻勁兒泛開,讓他冷不防地足下一軟。門邊的楊言輝瞧著不好,忙閃身上前一把將人扶了住;待護著祖父重新於石椅上坐定,少年才在他身前跪了下來,難掩哽咽地重重行了一禮。
柳行雁沒有跟過去。
祖孫二人久別重逢,無論自己是以什麽樣的身分、什麽樣的立場,都不適合冒冒然參與進其中。好在被遺忘的不隻有他,還有那名被晾在一邊的大漢。見祖孫二人已然敘起了別話,他便也悄悄從院子裏退了出來,和柳行雁不尷不尬地打了個招呼。
柳行雁對此人的身分也有些好奇──他明顯是認得言輝的──兩人不冷不熱地交換了幾句,這才確認了彼此的身分。
這人姓翟,乃是楊家故交、安國公昔年在外領兵時的左右手。安國公從戰場上退下來後,他還替安國公照看了鎮北軍好些年;還是先帝下旨將楊家將領調離鎮北軍,他才心灰意懶地退了下來,辭別國公爺後回鄉做起了田家翁。
他的“鄉”,無巧不巧正在武夷山一帶。
後顏家出了事,安國公明麵上說不得插手,暗地裏還是做了不少安排。比如顏老這位“親家”,安國公擔心他和從弟一樣有了什麽好歹,便特意寫了封信,請托“住在附近”的老友幫忙照看一二。
翟老看著像中年,其實也年近耳順了。他不喜酸儒,對真正有才有德的顏老卻很是佩服,二話不說地應下了此事。二人自此時有往來,不知怎地便成了棋友;翟老更幹脆將草廬擴建了一番,自個兒也搬進此處、就此成為了鄰居。
翟老以前隻會象棋,圍棋還是讓顏老硬磨著學的。但也不知是天分還是怎麽著,待翟老真正學通了圍棋,顏老便再沒贏過一回,還總要“再想想”好幾下才肯甘願認輸。翟老一開始還會等著;後來看他確實翻不了盤,便也幹脆撒手,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
今日自然不同。
顏老長年隱居不出;翟老卻是時常四處走動的。他知道楊言輝偷偷來看過祖父的事,也知道二人在揚州整出的風風雨雨。如今見楊言輝終於肯認人,他欣慰之下也隱隱猜到了什麽,便使了個眼色讓柳行雁跟他到附近轉轉,問起了這段時間的事。
顏案翻案之事遲早會傳出來,故柳行雁也無避忌,直接說出了二人調查的結果。
待二人說得差不多、緩步繞回草廬的時候,那對闊別多年的祖孫也正好說完了話。看著從門外走入的兩人,楊言輝這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什麽,忙擦了擦泛紅的眼眶,含笑替幾人介紹道:
“祖父,這位是我如今的同僚柳行雁柳大哥,他照顧我頗多,是我信賴親近之人;柳大哥,這位便是家祖,先前與祖父下棋的則是翟爺爺,不過你想必已經知道了。”
他眼角雖帶著淚,神情和語調卻都鮮活歡欣不已,讓柳行雁單單看著、聽著,就覺得心頭為之一暖,恨不得他天天這樣開心才好。不過感慨歸感慨,該見的禮還是要見的。想到二人如今的關係,柳行雁難得有些心頭發虛,卻還是故作鎮定,執晚輩禮恭恭敬敬地向長者問了安。
如此一番認識後,柳行雁被翟老抓了壯丁去弄午膳,楊言輝則和顏老進了屋裏,仔仔細細交代起當年的前因後果。
柳行雁仗著耳力分心二用,邊顧著爐子還邊留意著屋裏的動靜。他聽少年語氣沉重地說出薑繼和武忠陵的聯係,又窸窸窣窣地從懷裏出那張抄錄的遺書。屋中因此沉默了良久,直到柳行雁都有些擔心了,才聽長者是悔恨亦是惋惜地一聲長歎。
“不提這些。”他聽見顏老說,“事情至此,你也終於可以放下了……今後有什麽打算麽?”
少年沉默了下,道:“我得陛下信重,委以觀風史一職……今後也會四處行走,作為天子耳目巡察各地、糾舉不法吧。”
“大郎……”老者有些遲疑,“你也年將弱冠了。如今大仇得報,多年的重擔得以卸下,你就沒想過……好生定下安家麽?”
“祖父……”
“你幼失怙恃,即使楊家人待你極好,終歸也隔了一層……你要是為人粗疏些也就罷了;偏偏卻是個心思細膩的,無論平時表現得再愉快明朗,有些事,仍難免在心底落下痕跡。”
說到這裏,老者一聲歎息。
“你若還記得你父母恩愛的樣子,就知道身邊有個知冷熱的人,終歸是不同的。經過當年的事,祖父求的也不多,就盼你笑顏常在、一世安好。若有那麽個合適的人,不拘門第、不拘出身,都能讓祖父安心一些。”
悄悄聽著的柳行雁心中一緊。
他自個兒孑然一身,連“柳”姓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自也沒什麽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顧慮……但言輝不同。
無論對楊家承德公一脈來說、或者對顏老來說,言輝都是僅存的一支血脈。雖說礙於顏案,“顏家大郎”明麵上已死去多年,顏、楊兩家也都各自過繼了旁支承嗣,但若安國公與顏老執著於此,言輝隻怕也難無視二老意願、不管不顧地與他……
“祖父。”
卻在此際,少年隱含決絕的嗓音,伴隨著雙膝落地的響聲傳了過來。
“孫兒不肖,此生恐無能再續顏、楊兩家香火。”
“怎麽回事?”顏老像是被他嚇著了,“莫不是……你因當年之事、身子有什麽妨礙……”
少年又沉默了下,才細若蚊鳴地應了一句:“是……也不是。”
“……能和祖父說說麽?”
“孫兒……也是外出闖蕩後才發現的。許是當年落下的根子,女人也好、男人也罷,孫兒都……心如止水,波瀾不興。”
字句雖用得委婉,卻也差不多是自承“不行”了。
顏老“啊”了一聲,似乎是想起了當年聽人轉述的景象。屋中一時沉默了下來,足過了好半晌,才聽老者一聲長歎。
“那……找個伴呢?雖說食色,性也,可人不能不食,色卻不是……咳、非有不可。”
“……已經有了。”
楊言輝似乎也被老者說得有些窘,音聲又弱了下,語氣亦有些飄:“就是……柳大哥。”
“咳咳!”顏老冷不防聽到此語,不由驚得一陣嗆咳,“你、你是說今天與你同來的……”
“嗯。”
少年輕輕應了聲,屋中也跟著響起了他輕拍長者背脊、小心翼翼地助對方順過氣來的聲音。
柳行雁默默聽著,目光仍舊怔怔地對著爐火,原先分成兩半的心思卻已盡數係到了少年身上。
他雖早從言輝的反應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