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醫院,出院後他們就離婚了,我被判給了母親。”
顧秋聲頓了一會兒。
“你不能指望一個七歲多的孩子理解什麽是‘破產’。我搬出了漂亮的房子,和媽媽一起住進了老舊的筒子樓,離開了原本就讀的小學,轉學到了一所普通公立學校,並且家裏的大部分東西都變賣一空。隻有那架鋼琴還在,那是我母親的嫁妝,也是她謀生的資本。那時的我不知道什麽是‘破產’,但我知道什麽是‘離婚’。他們不再住在一起了,我見不到爸爸了。我哭鬧過,但是毫無用處。我的父親曾經是個風度翩翩的成功人士,但事業的失敗對他打擊很大……他偷偷到學校來看我的時候,穿得灰頭土臉,比一個普通工人還不如。可笑當年的我,小小年紀,卻已經那樣虛榮!我羞於承認這個腰背微駝的落魄男人是我偷偷想念了好久的父親。我甚至還和他說,同學們都有新型的機器人玩具,一套要一百多元,我想要那個做我的生日禮物。”
“……當然我沒有等到我的八歲生日禮物。因為就是那一天,他借來了那輛汽車,然後——你都知道了。”
章浣把臉深深埋在顧秋聲懷裏,體貼地不去看他的神情。抽紙的聲音窸窸窣窣響了一會兒,顧秋聲再開口時,聲音裏已經沒了哽咽。
“我母親靠教鋼琴和電子琴維持我們倆的生活。那年代教這個的老師不太多,她很辛苦,但是收入還不錯。她養我到十三歲。我沒受窮,沒挨餓,隻是有時不得不忍受她突如其來的大發雷霆和歇斯底裏的嚎啕哭泣。她罵我,打我,當然也罵我爸,認為我們是她人生的恥辱和汙點。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她有嚴重的頭痛、失眠和癔症等症狀,嚴重時還會出現幻覺——而我隻當她是心情不好,滿以為隻要我好好學習、將來不和我爸一樣,她就能好些。”
“我告訴過你,我們住那種老式的 筒子樓。對門鄰居是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男人——隻是看上去如此。事實上,那是個居心叵測的下流胚!那天我放學回家,正好撞見他按著我媽媽,意圖強暴她。我氣紅了眼,和他打了起來——一個半大孩子,當然打不過一個成年男人,我挨了很多拳頭,差點被他掐死——然而我媽媽忽然撲上來,手裏拿著西瓜刀,對著那個男人身上瘋狂地砍了二十多刀……”顧秋聲痛苦得弓起身子,“她停下來的時候,那個人倒在血泊裏,隻有出氣沒有進氣。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居然奪了我媽的刀,給他咽喉上來了最致命的一記。”
章浣瞪大了眼。
“我至今不能確信,那個時候我媽是清醒的,還是已經……那個人斷了氣,我把刀子扔到一邊兒,我們都是一身的血。我媽忽然拿過刀子,在我眼角邊劃了一刀,傷口不淺,但沒有傷到眼睛。”顧秋聲抬手在自己眉下比劃了一下,“我想,至少那個時候,她是清醒的……但是從那以後,她就精神失常了。警察的判斷是她受到侵犯後奮起反抗,在殺死了那個男人之後,精神承受不住殺人的巨大刺激而崩潰,甚至對自己相依為命的親生兒子舉刀相向。沒有人知道我的那一刀。我當然更加沒有說出去。最後的結論是防衛過當,加上她的精神疾病……後來,她就一直是你上次看到的那樣子了。外公把我接回了家。沒了父母,沒了家,眼睛上蒙著紗布,我不想把它取下來。因為即使睜著眼,我眼前也是一片茫然的黑暗,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看不到光,看不到希望。”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人。”
【二十四】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人。”顧秋聲微笑起來,手指溫柔地徘徊在喬阮眉眼之間,“那是一個笨笨的、經常粗心大意算錯加減法的男孩兒,他有很溫柔的嗓音,他讀書很好聽。他給我讀了很多書,有的我看過,有的沒有,但不管他讀什麽,我都喜歡聽。有一天晚上飄著雨絲,風很涼,他在陽台上給我讀鬱達夫的《沉淪》,聲音都在輕輕地抖。那篇文章我其實看過,甚至覺得我自己也是一樣‘孤冷得可憐’;可是從那天起什麽都不同了,他讀著:‘少年的悲哀,畢竟是易消的殘雪’,我竟然覺得我的悲哀和憂愁漸漸淡了、化了,像是一線光從黑壓壓的天邊透進來,照亮了一片黯淡的世界——我慢慢意識到我喜歡上了隔壁那個溫柔善良的男孩兒。但我總不敢開口同他多說些話,隻在心裏偷偷喜歡,偷偷想。”
“那個人就是你。”顧秋聲說,“那是我對愛情最初、也最美好的印象。即使後來的我仍舊不是個好人——在每一段關係中,我始終吝嗇於感情的投入,在感情上,我是個徹頭徹尾隻知索取不願付出的貪婪之徒。”
“正因為如此,我不願要一段長久而穩定的關係。我交往過許多人,有男有女,他們對我往往都別有所求:金錢、臉麵、虛榮……除了你。”顧秋聲以溫柔手指輕撫章浣的眉眼,“我知道這樣說很卑鄙,但我不能騙你——起初我隻是想找一個老實聽話、不會亂傳流言蜚語的床伴兒。我甚至暗自思量過,何時結束這段關係才最合適。慢慢地,到後來,我開始知道我非綁住你不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毫無保留地愛過我;我渴望被愛,我想要你愛我,一直一直,直到永遠。”
“時至今日,我的想法依然是這樣的自私;所不同的是,我願意把我的心、我的愛情、我的命運交到你的手上。”顧秋聲捉住章浣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貼著,“這裏——它充斥著疲憊、冷酷、陰謀、算計,但不太髒——你願意收下嗎?”
此情此景,章浣還能說什麽呢?
久久之後,他低下頭,懲罰似的咬住了男人發白的嘴唇。
幾天後。
從周邊海島遊玩歸來的章母十分疑惑:“浣浣呢?”
大兒子章溪輕咳一聲:“他跟朋友去玩了,說到時候自己回家。”
章母憂心忡忡:“不想和我們一起嗎?難道是一個人落單心裏不舒服?”
章溪撇撇嘴——落單個鬼!
天天跟那個野男人黏糊在一起,膩歪得他眼都要瞎了!
遙遠的大洋彼岸,章浣推著顧秋聲的輪椅,慢慢走近療養院的大門。他們準備去看望顧秋聲的母親——出發前章浣在顧秋聲的石膏腿上畫了許多搞怪漫畫,顧秋聲縱容地由他去,還興致勃勃提了不少意見,認為可以用它們吸引母親的注意力,讓她忘掉自己受傷這件事。
走上一段長長的斜坡時,顧秋聲忽然說:“還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嗯?”
“你哥結婚時雖然給我發了請柬,但我本沒打算去。後來,是你的合夥人找到我,”顧秋聲頓了頓,“並給了我一張機票。”
章浣頓時一臉懵逼——段知?!
“即使如此,我還是猶豫不決。直到有天晚上我來看我媽,發現她一個人坐在走廊邊靜靜地看著月亮。她發現了我,卻沒認出我是誰,愣了一會兒,用一種很夢幻的語氣問我:你回來啦?不生氣了吧?要聽我彈琴嗎?”
“在那之前——從她生病以來,她從沒提過我父親。我一直以為,她大概是恨著他,於是潛意識裏也不想提起他。卻沒想到……原來其實,她心裏一直是責備著她自己的。並且,她從沒忘記過愛他。於是我就想,我至少也該來見你一麵,甚至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告訴你我的那些軟弱和顧慮,告訴你我們兩家上一輩的那些糾葛;即使你聽了立刻趕我走,我也不會放棄,甚至還想要爭取更多——”
日光明澈,鳴聲上下,一隻鳥兒啁啾著從他們眼前跳過去。章浣扶著輪椅把手,惡作劇地低頭用下巴叩在顧秋聲發頂:“更多什麽?”
顧秋聲嘴角彎著一抹笑意,按住他的手:
“比如這個。”
【番外一】家有煮夫
讓章浣始料未及的是,顧秋聲竟不聲不響地在兩個月內辦妥了離職手續,收拾行裝包袱款款來了R市,還拿著幾個樓盤的冊頁問他比較中意哪個:“現在手頭不寬裕,先買個小戶型我們倆住,以後再換大房子。”
章浣摸摸荷包,舉爪表示:“我也可以出一半錢的。”
這一看似公平的提議卻被顧秋聲一口否定:“乖,你的錢留到裝修的時候用,現在先好好計劃一下怎麽布置我們家吧。”
我們家我們家我們家……簡簡單單三個字成功把章浣迷得暈暈乎乎,跟著顧秋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