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萬千古風雲一傳奇13
青櫻點頭,又轉向高博道:“高將軍立刻著精虎衛出城追擊,想來逃走的侍衛雖然武功高強,也不能以一敵十。另外,賀蘭府上即刻起嚴密監視起來。”
高博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其父高盛一直是拓跋彥的心腹,是以直屬皇帝的精虎衛亦由高盛之子統領。
顏超羽蹙眉道:“依你看,他們是想往東去還是往南去?”
青櫻搖頭道:“我不知,但是如果是往南去,隻怕禍事就不止於此了,往東的話隻不過有遠平侯和東海郡王,不知賀蘭氏是否私底下與他們交好。不過加起來也不過五六萬的兵力,我並不十分憂心。”
兩人一時間都沉默了,如果是往南,則是與大夏相鄰。司馬明禹如果有插手此事的話,此事隻怕絕非這麽簡單。
“西部邊關交戰正酣,此時此刻後方不能出一丁點事,不然牽一發而動全身,你常年領兵,這個道理該比我清楚的。”青櫻看了顏超羽一眼,他頓時自悔失言。的確,兩軍交戰之時,後方的風吹草動都能影響軍心民心。
“此事斷斷不能走漏一丁點風聲。”青櫻牽動腹部的傷口,蹙眉說道。
“高博行事頗有其父的風采,想來不會有差錯的。”顏超羽的目光與青櫻相碰,“隻是對於賀蘭氏,務必要殺伐果斷不得再姑息。”
青櫻移開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中,殺伐果斷,這些年有多少人死在她的殺伐果斷中?殺戮,不過是勝敗之間,倘若是勝,則是殺伐果斷;倘若是負,則是喪心病狂。
天剛剛放亮,晨光中的這個白晝顯得格外的寂靜。
顏超羽一身戎裝,騎馬在前直往國丈賀蘭府上去。
青櫻腹部傷勢未愈騎不得馬,以一頂小轎隨後而來。
賀蘭府建在靖安的繁華之地,然而此刻卻已經被五百精兵分散在四側合圍。
大約是知道有人要來,賀蘭府的大門根本就是開著的。顏超羽與青櫻交換了一下神色,一同提步入內。
這不過寅時三刻,賀蘭府的正堂當中光線尚十分昏暗,然而賀蘭太傅已經端坐在中堂前,神色不怒自威,仿佛一座雕塑,冷冷而平靜地看著踏著晨光而來的兩人。
“昨夜睡得好麽?”他的目光在青櫻和顏超羽的臉上逡巡了一番後開口道。
“末將身擔護衛靖安之責,自從皇上離京之後沒有一夜能睡好的。”顏超羽答得十分巧妙。
賀蘭博聞言冷笑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們二人不除,我大魏遲早要有大禍。”
“賀蘭大人,你為官多年,經驗閱曆皆在下官之上。”眼看氣氛劍拔弩張,青櫻忽然開口道:“大人這一心為國事憂勞的品性,慕容青櫻果然自歎不如。”
賀蘭博眉間不易覺察地一擰,被青櫻撲捉到了,立時追打道:“若我是大人,必定先關心賀蘭承的生死。”
這一招果然打在了要害上,賀蘭博麵色一變,不由自主道:“承兒沒死?”
他是以為賀蘭承已經不在人世的,是以能夠孤注一擲,無所顧忌。
青櫻矜持笑道:“生死生死,自然是既有可能生,又有可能是死,賀蘭大人自己的骨肉自己不知道生死,怎麽反而來問我這個外人呢?”
這話燃起了賀蘭博的希望,饒是他城府極深此刻也壓抑不住,追問道:“承兒人呢?”
“他的生死,全在賀蘭大人一念之間。”青櫻居高臨下道,“隻要大人莫要再行差踏錯,賀蘭承也不是活不得的。”
賀蘭博聞言額間的青筋暴起,然而他自然還是老辣的,不會如此輕易地便上鉤,略微平靜了一刻後笑道:“老夫忠心為國,位極人臣,女兒又貴為皇後,夫複何求,能有什麽行差踏錯?倒不比有些其他人居心叵測,牝雞司晨!”
青櫻並不尷尬,不過唇角一動笑笑。
正在這時,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道:“末將精虎衛高博前來複命!”
三人同時將目光投向門外。
隻見一個一身黑衣的青年快步走了進來,虎目精光,正是高博。他手中拎著一個血淋淋的包袱,一進堂內便將其擲在地上。包袱裏頭的東西立刻就滾了出來,三人見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一顆人頭!
高博對青櫻一拱手道:“回慕容大人,末將率精虎衛追蹤了一夜,在南下風揚關的路上將其截住,因此人拒捕,末將已經將其就地處決,帶他人頭來見!”
青櫻看了一眼人頭,她並不認識這個侍衛。而後將目光鎖在賀蘭博臉上,隻見他眼中不過微微閃過一絲驚異轉瞬即逝。
高博卻從身上掏出一封信揚了揚道:“這是在此人身上搜出來的。”說著遞給青櫻。
青櫻卻也不急著拆開,反而慢條斯理地對賀蘭博道:“賀蘭大人博古通今,可能比我更懂得這封信裏頭的意思,不如請大人看了說給我們聽吧。”說著竟把信丟給了賀蘭博。
冷汗在賀蘭博的額間涔涔地流下,他並沒有拆開信。半晌才閉眼道:“注意南夏,老夫可不是南夏的殺手鐧。你們夏人有多狡詐,你該比老夫更清楚。”
南夏!
明禹,你終究是牽扯進來了!終究我們要正麵為敵了麽?
青櫻身子一滯,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在場的人,難道不是隻有她才跟大夏有著割舍不斷的聯係麽?她是洪嘉的生母啊!
賀蘭博笑得極為陰狠,“慕容大人,你一言九鼎,犬子的性命——”
顏超羽喝道:“你放心,好人不長命,禍害留千年,賀蘭承的命現在還在,至於明日還在不在,就看賀蘭大人的了。”
青櫻麵色慘白,仿佛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轉身便欲走,卻是腳步一個虛浮,險些跌倒。
寥風軒中,燈火徹夜。
顏超羽戎裝未卸,從昨夜開始到現在已經是一日一夜了。
“太子……留著始終亦是一個隱患,他畢竟是流著賀蘭氏血液的人。”顏超羽蹙著眉道。
青櫻被他突然說出的這番話嚇了一跳,側頭道:“伏禮?你想對他下手?你可知會有多麽大的動,亂?”
太子是國本,輕易地行廢立曆朝曆代都會造成動蕩。若是太子突然暴斃,蒙騙下百姓還是可以的,想要在朝中百官麵前過關卻是不可能的,屆時整個大魏的朝政定會大亂。
青櫻驚訝道:“伏禮不過十四歲,一個孩子罷了,對他下手能有多大意義?超羽,你為何會這樣想?”
顏超羽半晌不發一言,看下她的目光極深極遠,像是能穿得透歲月,“青櫻,你放過他,將來誰放過你?”他終於沒有再稱她大人,而是叫了她的名字。她恍然未覺一般,自顧自地陷入了自己的回憶當中,思緒亦是越過了重重歲月的厚重,仿佛眼前的這個人褪去了緊鎖的愁眉,褪去了位極人臣的謹慎,站在她麵前的又是當年那青蔥而飛揚的少年。
她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我們都在變。”
顏超羽凝視著她,過了一刻才道:“很多人很多事都在變,但是至少我和你都沒有變。我們還是愛當初所愛,還是像當初那樣奮不顧身,學不會放下和世故。”
夜幕深沉,燭光再亮也不是白晝的光明,就像再沒有變過也終究恢複不了當時單純的心。
“我不知他對你有何我不知道囑托,但是伏禮的命我一定會盡全力保護……至於其他的,你自行決斷吧。”她說來這話甚是疲憊,揮揮手又道:“你也一整日沒有歇息吧,今夜無事,你也回府吧。”
青櫻已經派人往西部的邊關送去了密函,但是拓跋彥與月氏交戰正酣,並無班師回朝的意思。
她並不是他的妻室,也不是她的姐妹,說到底,她不過是一個外族,甚至還是一個與大夏有著千絲萬縷無法割舍聯係的人,可是他就是這樣放心,將江山交到她手中。
可是就連她自己也不放心。一想到司馬明禹的介入,青櫻心中便往下一沉。
不過隻有這一夜無事。
次日夜裏,青櫻才睡下了兩個時辰,落梅便匆匆直奔進來叫醒她——隻見落梅麵色不好,尚未來得及給她穿好衣服,顏超羽就已經闖了進來,手中握著一個朱漆的折子:這是十萬火急的象征。
“太子的一千裏急函。”他語氣沉重,遞給了青櫻。
展開信,上麵是伏禮的筆跡。拓跋彥前兩日接到靖安密函得知賀蘭氏的異動,伏禮一時衝動點了一萬精兵便要去親自緝拿他的舅父賀蘭璃。
賀蘭璃本無反心,一逼之下又得知密函內容:二哥生死未明,長姊勢如瘋癲,太子又苦苦相逼,如何能不反?
他本來驍勇,伏禮非其之敵。待到拓跋彥得知此事之時,雙方已經交起戰來。
如此便再無回旋之地,隻能保太子而棄賀蘭。
拓跋彥親自領兵四萬,令太子先行回營,而後追襲了賀蘭璃數百裏,終於將其部剿滅。然而這一番內訌已然走漏了風聲,為月氏人所知,他們絕無放過這般好機會的可能,月氏大將帶兵在拓跋彥要經過的沙漠中伏擊成功,拓跋彥就此失去了音訊。
伏禮尚年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寫信回靖安求助。
“我這些年的傷已經是積重難返,人終有一死,即便是天子聽慣了萬歲,我也深知這一天總會到來。到時候,你有何打算?是繼續留在靖安還是回到南夏去?”
“如果你留在靖安,我若不在隻怕你孤苦無依,難以立足。況且,我也並不放心伏禮和賀蘭氏,所以……我決定把伏禮托付給你,你輔佐他,同時也換你一個無可動搖的地位,在靖安安穩終老。”
“伏禮生母的確在世,然而正因為如此我才更不放心。皇後雖然不至於想要牝雞司晨,但是皇後的母家賀蘭氏這些年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伏禮年紀尚幼,亦不是心機深沉的孩子,隻恐將來在他們股掌之間。”
“當然,你與伏禮既無血脈,又無過往,你更是外族人,所以一切要靠你自己爭取,取得他的信任,這個我亦無法助你——日後是你們二人相處。”
這是他當日對她所說的話,冷靜而溫和地說出。要怎麽去愛一個人,才能冷靜到殘酷得去細心替她想好自己百年之後的立足之道和一點一滴,要在心中想過多少回之後才能平靜至此得告誡她獨自一人之後可能遇到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