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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1

  拓跋彥聞言點頭道:“你能看明白這個形勢就好。當年我與七弟爭位的時候,五弟就是一直站在七弟那邊的,七弟甚至放出話來說他一旦榮登大寶,五弟就是唯一的輔政王。我得位之後,五弟在朝堂之上就多有生事,所以我幹脆封他做一個郡王,讓他遠遠地回自己的封地海西州,也算是懷柔的意思,可惜他還是不安分。”


  說完他自己又笑歎道:“其實當時我若不爭,也許反而是好事。七弟是太後的嫡子,當真繼承大統也無人會去爭。”他本無意於皇座,韜光養晦但求平安富貴。隻是當時的情勢,他對皇七子動手,皇七子就要對他動手,自保之下反而激起了登頂之心。


  青櫻本是在低頭思索,聽他這麽說,也抬頭卻不見安慰,反而道:“你說的是,為君上者必要薄情狠心才好,你不殺拓拔瓏本來就是給自己留下了後患,拓拔珪可是他的朋黨,你也放虎歸山,可見你的確不適合這把龍椅。”


  拓跋彥聽了玩味笑道:“正是坐不穩所以才找你來啊。”


  青櫻搖頭道:“倒不是你不會,你看得清楚得很,隻是你不想。這才是無法解決的問題,倘若你隻是不會,找個會的又忠心的人來就好了,可惜你於權術比誰都精明,隻是太過閑雲野鶴的心罷了。”


  這番話雖然不知道她說得準不準,總之拓跋珪的海西州大軍已經向靖安開拔了三日了,沿路的州刺史無不憂心忡忡,上書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到了朝廷。


  靖安仍然日升月落如常。


  南朝司馬明禹亦看不出動靜,然而青櫻卻憂心忡忡,以司馬明禹的個性,以他爭霸天下的雄心,沒有道理不抓住這樣好的一個機會。


  不能不說,五皇子海西王這些年處心積慮是有效果的,不過半月,大魏倒有數十個州縣追隨了他——拓跋彥當年思慮生靈塗炭,與皇七子爭位又使國內動,亂數年,是以登基後頗有懷柔政策,對於當年拓拔瓏的勢力並沒有嚴酷地鏟除。


  這場叛亂,來得極為突然,這個中曲折也並非朝中那些每日隻知伏案寫折子的文官們可以了解。


  海西王打出清君側的旗號向靖安開拔是大魏寧和六年九月二十一。


  寧和六年九月二十三,朝中上書要求斬慕容青櫻者在天乾殿外靜坐三日。用昏倒兩次皆用參湯灌醒的太子太傅烏爾泰的話所言便是:“慕容青櫻此等妖女不除,大魏永無寧日。臣等忠心於皇上,亦請皇上使臣等安心共禦內敵。”


  青櫻這日在內宮當中求見拓跋彥,行以君臣禮道:“其實你我過往情分淺薄,我於你恩少仇多,你父皇駕崩之事我也難以推脫,此刻以我之身能解內患,我以為是值得的。”縱然她與他都深知拓拔珪所謂報父皇仇不過是一個起兵造反的托辭,醉翁之意不在酒。然而此時不報,恐怕此生再無機會。


  “當時我在雲渺峰懸崖之時,如果隻能活下來一個人,我是已經決定過以身相報的。”室內的燭光昏黃,照得她麵上仿佛鍍了一層蠟,如此緩緩地道來,就像皮影戲裏頭的淒清。


  拓跋彥一笑道:“當日你以為隻能活下來一個人,可是也不是。如今,你也莫要太篤定於此。”說著更舒了一口氣道:“況且,我於這帝位也真的是倦了,昔年征戰不過是每一個少年皆有一個浴血沙場的夢,有一個笑傲天下的心,如今年歲漸長方知人活一世,年輕時候的衝動無不對後來有著巨大的影響。我母妃當年離世之前一再教導我莫要沾染這皇位,人人都說她能通曉未來,或許她真的能看見我直到如今。”


  唯一的好消息是南夏大將,衛陽亭侯顏超羽攜了家眷星夜投奔到了北朝,願為大魏皇上效犬馬之勞。顏超羽的驍勇世人皆知,他的突然來歸在青櫻和大夏少數知曉當日英貴妃出走事件的人看來,絲毫不驚訝——當眾忤逆永曆帝,以永曆帝的心胸個性和這些年對待當日功臣的手段,他顏家滿門大禍臨頭的日子總不遠了。


  此事對於北朝的震動不亞於南朝,任是誰有了顏超羽襄助,都是如虎添翼,一時間便有為數不少的臣子對於誅殺慕容青櫻一事從積極推波助瀾到緘口不言,從保持中立到態度明朗的反對。


  十天後恰逢拓跋彥生辰,是為宮中的萬壽節,拓跋彥一向是不喜歡大張旗鼓地Cao辦,然而今次卻不同,一來顏超羽剛到須得有一個正式的場合與眾人相見,二來昭顯皇家天威以震懾亂黨。


  “這個是如今南朝最時興的妝容,其實很簡單,就是在眉黛調一些胭脂在裏頭然在眼皮上,便能顯得一雙眼睛顧盼生輝。”青桐的確有這個本事,跟著顏超羽不過來了幾日,此刻就已經能與大魏達官貴人的女眷們說笑,隻是其中有幾分真有幾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見青櫻走過來,其他的女眷都尷尬地互相望望尋了理由走了。


  青桐回眸之間,青櫻心中驀地一緊,眼前的女子麵上精致依舊,隻是莫名地便讓人想起了風霜二字。這些年來,她跟著顏超羽輾轉,有起有伏,青櫻一直以為像青桐那樣虛榮的人,一定會受不了,必要尋個由頭留在繁華風,流的京師之地,她也必會一生不會蒼老,總像少年時候那般的嬌豔瞧不出年紀——歲月從來眷顧爛漫之人。


  然而,卻不是,她不僅來了,也開始老了。


  原來,每個人都會改變,每個人都會深愛。


  不知為何,青櫻想到了這一點後,心中就像被重擊到了歲月最深的長河當中了,恍然地立在原地,動不得也說不出來話。


  還是青桐自己走上前來,還會說話,就先歎了一口氣——過去的她何嚐知道歎氣是何種滋味呢——對青櫻道:“你看起來麵色不好,在這裏過得不好麽?”她雖然是長姊,這些年來卻是頭一次這般關心青櫻,直叫她竟然鼻子一酸,險些直直落下淚來。


  “洪嘉……怎麽樣?”那個眼睛黑白分明的孩子,他出生不過三月就離了她,不是不想,隻是不敢去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有些人有些事隻能盡全力深埋在心底,隻是在此時此刻見到了故人還是忍不住去問。


  “你放心,洪嘉很好……皇上……我是說大夏的皇上待他極好,無人能及,雖然還沒有封太子,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跑不了的。”青桐不知為何,語氣中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心酸,說完更有一絲莫名地怨憤道:“其實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你,每一頭都必要占盡,可是你還是一副不滿足的樣子,你過得不好就生生地也要旁人也過得不好,嗬。”她似乎是一夜之間的衰老,不是容貌而是字裏行間的語意。


  青櫻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想想也並非不能理解,畢竟青桐素來愛奢華又愛麵子,在大夏縱然顏超羽被猜忌,她也是堂堂的衛陽亭侯夫人,在這裏她什麽都不是,一切都要重新開始,而這一切在青桐看來大約莫不是因為顏超羽當初一力阻擋禦林軍放箭從而開罪了明禹造成的。如此一想,青櫻心中釋然,並沒有多放在心上。


  “你初來乍到,水土可還服?倘若身體不適可在餐食裏加幾味豆腐,吃上幾日就好了的。”兩人竟一時無話,不知是歲月滄桑了什麽,從前即便是不和,互相刺上幾句也是有的,全然不像今日這般找話才能應付過去這可怕的沉默,仿佛誰都在蒼老,老得記不起青蔥歲月,隻剩下無言以對。


  青桐似乎欲言又止道:“我能有什麽不好,我這個人你不是最瞧不起的麽?隻要有錦衣玉食,胭脂水粉我就沒什麽不好。”停了停又道:“隻是……超羽,這幾日悶悶不樂。”


  心中大慟,饒是每一分心裏都知道他們是夫婦,這般的細致入微實乃本分,然而還是腦子中一陣眩暈,隻為這個世上如今竟然也沒有一個人讓她可以這樣名正言順地擔憂。


  擔憂傷神,然而當這個世上再無人可以讓人擔憂的時候,才是刻在心中無法言說卻活活疼死在內裏的悲痛。


  青櫻身在朝堂,自然知道顏超羽為何悶悶不樂,以他的驍勇和二十上下就成名天下的資曆,此番討伐海西王之戰不該沒有他的位置了。然而拓跋彥卻令高盛為先鋒將軍,領十五萬軍西征。高盛雖然資曆也頗老,然而並不似顏超羽一般名滿天下,況且名氣亦是他一刀一劍在沙場上打下來的,高盛更多地是追隨拓跋彥,護衛左右,直到拓跋彥登基後才晉了將軍職。無非顏超羽是南朝投奔來的降臣,與高盛這樣的嫡係自然不同的。


  隻是拓跋彥必有他的考慮,他說說笑笑輕薄之間,其實心中怎樣打算無人得知,青櫻也隻能安慰道:“超羽才來了幾日,已經是朝堂震動,整個靖安都在流傳他的故事,隻怕此刻他統領大軍恐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青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我?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青櫻笑得有些勉強道:“隻怕有不少達官貴人想把女兒嫁給他,又有多少江湖兒女想要對他常伴常隨,他若此刻走了,有些人可不是趁虛而入麽?”


  青桐聽得臉上一紅,嗔怒道:“從小你就仗著口齒伶俐多占人便宜,真真是最可惡的,到現在也不改!”


  落梅是跟著顏超羽一行人過來的,過來後仍舊服侍青櫻,她經曆了變故之後性格本來沉默了許多,此刻聽見青桐和青櫻之間情形也禁不住笑道:“奴婢進府晚,沒瞧見過大小姐和三小姐拌嘴的樣子,這會可見識到了,有趣得緊!”


  三人正說著,一個人影轉了出來道:“說什麽說得這樣熱鬧,連我的生辰酒都不吃?”正是拓跋彥。


  “顏夫人也在此。”拓跋彥似乎很自然地同青桐打了招呼,既不失帝王身份,也不失一份不同的親近。青桐連忙見禮,拓跋彥喚她平身之後她仍有些惴惴,隻恐自己言行失當給顏超羽招來禍患。拓跋彥仿若未覺,像是拉家常一般道:“顏將軍新來靖安,不知一切是否還適應?”


  “……多謝皇上掛念,皇恩隆重闔家安好。”青桐的禮數絲毫不失,更不敢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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