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去紫台連朔漠2
待到拓跋彥和一行人走得更近了,不等他們注意到亭上的人是誰,青櫻便開口語氣煩躁道:“拿回去重泡!彌須彌須,就是茶泡開之後每一條茶莖都像胡須一般舒展散開,你自己看看這茶是怎樣?生生地糟蹋東西!”拓跋彥等人都是第一次她發火,疾言厲色,更帶著一抹嘲諷。
難怪這年輕氣盛的侍衛受不了,似是忍無可忍,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猛地將一盞茶潑在她身上,大聲道:“在下是追隨王爺建功立業的,不是給你端茶倒水聽使喚的!”說著更冷笑道:“南蠻子而已,王爺待你如賓,我們卻有哪一個瞧得起?”
青櫻騰地起身,就要一個耳光打過去,似乎剛剛瞧見拓跋彥等人,生生地收回手,長吞一口氣,生硬道:“王爺在這裏,我何必跟你置氣。”
那侍衛也瞧見了平南王在此,怎敢再造次,見青櫻揮手,連忙垂頭退下了。
拓跋彥見她麵帶怒色,上前柔聲笑道:“下人不服管,你怎麽不跟我說?何必自己氣成這樣?”
青櫻一瞥他身邊跟隨的皆是平日裏的身份貴重文臣武官,唯有一個未曾謀過麵的更是氣質清貴,卓然於眾人。
當下施禮隱忍道:“王爺多慮了,今日之事隻是偶然,還請王爺不要怪罪。”
拓跋彥不置可否道:“是嗎?”
說話間,那個頭一次謀麵的青年似乎頗多看了她幾眼,淺淺地一笑,意味深長。
拓跋彥不置可否,青櫻心中隻思忖這個陌生青年笑容的意思,越想越心驚,急急地告辭道:“青櫻還有些事情未處理,請容我先告退。”說著匆匆離去。
好在她向來獨來獨往,平南王對她又不加苛責,倒也沒有人覺得很驚詫。
青櫻匆匆回房,才剛想了想如何應對拓跋彥果然如她所料踏進屋中來。
他麵色毫無異樣,似是隨口問道:“你在這裏幾個月,我也沒常來看看,丫鬟侍衛們可還服你管嗎?”
青櫻如常地同他嬉笑道:“不服的話,你會來親自伺候麽?”
拓跋彥拊掌大笑道:“你要是我的王妃,我就親自伺候。”許是這個話題微妙,他立刻接道:“我今天很高興,你見到我七弟拓跋瓏了嗎?就是方才站在我身旁的,他送了我兩名你們南夏的美女。”
“原來他是七王爺,相貌不如你。”青櫻神色如常,口中的話雖然玩笑,語氣卻一本正經。
拓跋彥點頭笑笑,果真風情妖嬈,“你覺得我好看?我眼目異樣於常人,你不怕嗎?”
青櫻手指繞繞發梢,眨眨眼道:“你不知道我最喜歡紫色嗎?”
她虛虛實實,就是不接招,拓跋彥深知她的狡黠。隻是方才流風亭之事畢竟詭異,即使信她,也不能不試。
他突然拉起她的手腕道:“我們一同去看看七弟送來的兩名美女吧,七弟正在聽她們唱小曲兒,你上次不是說你們的小調好聽麽?”除了上次在雪蘭關救她,他從來沒有碰過她的身體,青櫻被他嚇得身子一縮。這是他的功力高深,牢牢扣住她的腕子,不由分說地拉著她一路穿廊過屋,直走到行宮的水榭坊……這處行宮原是朔州刺史的府邸改建,所以也不乏這些享樂的去處。
拓跋瓏正斜臥著跟著歌姬哼小曲,見他四哥拖著青櫻而來,連忙坐正了起來,言語調笑道:“難怪四哥來得遲了,原來是已經有美人絆住了。”說著等拓跋彥走近,更促狹地低聲道:“我說怎麽今日一見四哥就覺得你容光煥發呢,怎麽樣?幾時納了她?”
青櫻橫了他一眼,打斷道:“我是幕僚,不是姬妾!”
從來哪有女子作幕僚,況且又是在戰時,拓跋瓏不由得詫異地向拓跋彥道:“她……是誰?”
拓跋彥笑而不答,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的神色。拓跋瓏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生氣,嘴角帶著調笑伸手一拉青櫻,輕佻道:“既然不是四哥的女人,不如跟我吧!”
青櫻正要猛掙,忽然覺得他悄悄塞了個東西在自己手中,頓時動作一緩輕輕甩開道:“你休了王妃,我就跟你。”
拓跋彥似乎突然間心情大好,一麵笑著對拓跋瓏道:“你不認識她麽?她是‘鳳潛’的弟子,你還想占她的便宜?”一麵又吩咐擺上酒席菜肴三人同吃。
青櫻和拓跋瓏都吃的不多,唯有拓跋彥盡興。他飲完了三壺酒後便拉起青櫻,對拓跋瓏道:“我先送青櫻回去,你且慢慢吃酒,這兩個美人你喜歡就留著吧。”
他一路都是緊緊攥著她的手,青櫻偷看他麵色顏色緋紅,心中不免一慌,及至到了房門口便道:“多謝王爺一路送我回來,王爺日理萬機,我自己進去就好。”
拓跋彥沉默了一刻沒有說話,突然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輕聲但急促道:“我現在真是太高興了。”
冷靜如他,慕容青櫻一朝竟會真的來到他身邊,開心之餘必定也有懷疑,即使不表現出來,心中卻始終未能安然。
方才正是拿拓跋瓏來試探她。他的暗子有消息說拓跋瓏與南朝有過來往,倘若他與青櫻認識,那麽青櫻此次這樣順利地就到了他身邊,一定有問題。
不過方才他已經看的明白,這兩個人絕沒有見過對方。
青櫻……會是他的青櫻的。
“青櫻,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他向來是個說話溫柔的人,這時的語氣更是能融化人。
青櫻卻不接招,笑道:“難道我現在不在你身邊?”
他忽地將她抱起,低頭就要吻在她的臉頰上,輕聲道:“我是說,做我的女人。”
青櫻咯咯笑道:“好啊,那我要做王妃,將來要做皇後,而且不許有後宮。”
拓跋彥放下她,想了想點頭道:“好。到時候我做到了,你也必須做到。”說著轉身離去。
青櫻手指繞著發梢,笑笑自己也回房了。
他怎可能做到?玩笑而已。
一回房神色立時一正,匆匆關好門窗,展開握在手心的紙條,隻見上麵寫著“無鹽,流風”四個字。
什麽意思?
略略一思忖,緊蹙的眉頭便舒展開來。無鹽女即是醜女,拓跋瓏的意思應該是醜時見,流風自然是指流風亭了。這是約她今夜醜時流風亭相見?
這……她不得不躊躇起來。拓跋瓏麽……這個人非常特殊,她竟一時也沒有主意該如何應付,但橫豎見還是要見的。
此時還是酉時,索性先睡一會。青櫻吹熄燈火,毀掉紙條,一直睡到子時三刻才起來。她出門便發現今夜不同往日,巡夜的侍衛比平時多了一倍有餘,看來拓跋彥和拓跋瓏仍是麵和心不合,如此一想,心中便一喜。
她即使輕功尚可,左躲右閃及至到了流風亭時大約已經略略過了醜時,拓跋瓏已經坐在亭中,隻是背對著她的方向。
想必拓跋瓏武功造詣也不弱,青櫻正在思索其中是否有蹊蹺,他已然笑言道:“姑娘既然來了,怎麽不出來?”
青櫻見他耳力出眾,已經發現了自己,也就落落大方地現身,毫無被識破地羞愧道:“王爺風采飄逸,我不過是一時看呆了罷了。”
拓跋瓏聽了笑道“姑娘倒不像是這麽愛容色的人啊,否則以我四哥的容貌風姿,聽說雪蘭關上為救你,他身受重傷;這回他的暗子來報司馬氏那小子軟禁你,他便千裏劫營,對你這樣好,你該對他死心塌地才對。”
青櫻失笑道:“七王爺何以見得我沒有對平南王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拓跋瓏不置可否地笑笑,抬頭看著天上明月,悠悠道:“如果說我告訴你我此番來,給四哥送糧草隻是幌子,其實是父皇讓我來送一份絕密名單……父皇知道四哥麾下能人異士多,是要他的暗子潛入暗中監視這些人。名單上麵是你們南夏朝臣中已經被我大魏策反的人,這名單就放在議事廳牌匾後麵的密匣中,姑娘還會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嗎?”
青櫻心中一動,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議事廳的方向望去,正好迎上拓跋瓏頗含笑意的目光,隻聽他篤定道:“姑娘是趙王的人。”
“本王在南朝有一個故交好友,況且本王向來傾慕南朝的錦繡河山和燦爛文化,實在不忍心兩國開戰將其毀於一旦。”
“四哥誌在天下,我誌在皇位,如果我繼位,天下依然兩分。不知道慕容姑娘意下如何?”
他亦是計劃中的一枚棋子,而且現下這枚棋子也正在發揮作用。
青櫻假作沒有明白,狡黠笑道:“我又不是王爺一般的天潢貴胄,手中更無一分兵權,我意下如何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算不得數啊。況且我現在是平南王的謀士,王爺跟我說這個的用意,我可不懂啊。”
拓跋瓏也不惱怒,大笑道:“既然姑娘不懂,那我就更不懂了。”剛說完臉上笑容一收,意味深長道:“姑娘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不然就是四哥不擔心,未必你的同伴也不擔心。”
青櫻目光猛地一警覺,他怎麽知道顏超羽在此?然而瞬間又想明白,那是自然……索性笑而不答,轉身離開。
次日一早,青櫻尚未起床,拓跋彥便又來了,一同帶來了一大箱挑的東西,見她還在睡,隻吩咐不必叫她起床,自己取了軍務文書在廂房批閱起來。
青櫻聽到動靜,歎了口氣隻好慢吞吞地穿衣下床。她昨晚直到中夜才睡下,此刻便又拖了一陣才去叫來外間的丫鬟進來梳洗。
拓跋彥見她潔麵完畢正要上妝梳頭這才進來,吩咐人將箱中的物事一件一件取出。青櫻的眼睛果然亮了,幾乎是目不轉睛,隻見一盒盒胭脂水粉,螺黛彩金,連盒子都是精心雕琢,或是檀木牡丹花開,或是玉質的清水芙蓉,或是黑石的霜曉寒姿,青櫻兩眼放光,愛不釋手。
隨手打開一個,隻見裏麵的水粉顏色通透,瑩潤細膩,伸手一試果然既輕薄又上色。拓跋彥撚起一根道:“這是茉莉汁蒸出來的,與外麵市賣的不同。你來北方皮膚難免幹燥,用這個比外頭的好。”
青櫻幼年時在家中父親嚴厲,對她隻教以文史經略,磨練武藝心智。在鳳鳴山上,本來就是男孩子居多,林軼又沒有妻眷,更無人有心思送她這些。跟著司馬明禹的這大半年更是在軍中,有時連簡單的梳洗都是奢侈,全靠清水出芙蓉。拓跋彥微笑著,看她一團高興地試了這個又試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