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宮門深如海8
口中雖然是這麽說,並不妨礙他一步步走到浴桶跟前,有意無意地在趙王身上掃了一眼,心中暗暗歎道,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露出來的胸腹肌肉精壯,竟不像是素日裏酒色裏麵泡大的,倘若不是膚色過於白皙,卻看不出來是出生在皇家。
趙王神色還算坦然,那趙王妃嚇得瑟瑟發抖,隻會貼在趙王背上,一隻手緊緊拉著趙王的手臂連頭都不敢抬。魏海德見此情景,心中不禁暗自得意,什麽名門小姐,遠不如自己的昕丫頭,不過唬唬她,就嚇成這樣。
貴妃真真是多慮了。
司馬明禹見魏海德站在浴桶邊臉上帶笑不知想些什麽,斥道:“公公既然看明白了就快些退下,在這裏多有不便。”
魏海德意味深長一笑,躬身道:“王爺贖罪,奴才不過是擔憂王爺王妃安危,這就退下,還得去昕妃殿中去探望一番。”
青櫻與他肌膚相貼,感覺得到司馬明禹分明氣得渾身發抖,然而直到魏海德完全退了出去,他才低吼了一聲,一掌劈在木桶沿上。
他力道控製得完好,整隻木桶隻均勻地晃了晃,並無表麵上的任何損痕,然而力道之大使得整桶水激起將近一丈高的水浪,直衝屋頂,傾瀉而下時,浴桶中的水所剩無幾,隻能淺淺地蓋住腳踝。
隱忍了多年的憤恨,再不爆發,滅亡的就是他。
是夜,兩人皆無法入睡,在同一張床上輾轉反側。司馬明禹索性坐起來道:“不知今晚瞞過了沒有。”青櫻緊緊握著他的右手歎道:“不管有沒有,皇上既然不在了,很快就會對你下手。”
青櫻所料非差,不過十日之後,永寧宮內監傳來皇上口諭,“朕沉屙已久,昨夜幸得上天托夢,天象異動,連降暴雨使淮北百姓流離失所,必得至親之人前去陽明山替朕祝天禱告一月才能化解,朕得知心稍安,趙王一向得朕器重,又孝順盼朕康健已久,必能替朕分憂,解除此禍。”
司馬明禹接旨。
事情緊急,宮中無他人相商,隻有他們兩人。
一見司馬明禹進來內室,青櫻便道:“必沒有好事。”
司馬明禹簡短道:“她是等不及了,我在宮中她不便動手,就假傳父皇口諭,說天神托夢的鬼話,要我去陽明山。”
陽明山素來是大夏朝皇帝封禪祭天的地方,隻是距京城三百餘裏,頗有些距離。
“她做好套,口口聲聲跟父皇龍體康健相關,我若不去,就是心存反心,存心巴望父皇駕崩。”
青櫻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非去不可,不然直接治你一個弑父謀逆,況且一計不成,還會再生一計。”
司馬明禹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氣道:“是啊。”
“我經營多年,從她手中爭取到了一半朝臣的支持,可惜都沒有兵權,這是她最肆無忌憚的地方,如果還能有多一點的時間,我必能取得兵馬。”
青櫻抬頭,見他正背對著自己逆光站著,身影清瘦然而背卻依然高傲倔強地挺得很直,就像初見時那個一個人站在屋子一側的倔強少年,心中不由得難過,“我們可帶多少人馬去?”
陽明山在京城以南,隸屬瑞安州,向來人煙稀少,鄭妃如果想在那裏動手,隻要十多個殺手竄出來,將來隻說是遇上了山賊便可。所以,能有多少人至關重要。
司馬明禹轉身笑道:“除了你,都是她的人,我情願越少越好。”
青櫻自知此言失了水準,托腮思索了一陣計上心來,“你這樣說,反而提醒了我,如果謹瑜肯幫我們的話,我們不僅可以全身而退,還能砍掉她在宮中的一隻手。”
明禹與她師出同門,略微想了想立時心領神會道:“你是說……”
三日後,趙王偕同王妃親率兩百人的儀仗和侍衛啟程前往陽明山,因為此次為祝禱而非封禪,也不必先著瑞安州專設祭壇,況且皇上病體沉重,自然是一切從簡,連瑞安州知州也沒有被知會親王降臨。
好在,趙王向來心思單純,趙王妃也不是個挑事的人,兩人竟也沒講究這些,似乎一心隻擔憂皇上的病情。
而負責護衛的是禁軍羽林前衛的都指揮使李誌達,多次被皇上和鄭貴妃稱讚“忠勇可嘉”,不過短短兩年便從一個普通的侍衛擢升為從四品的都指揮使。也真真不是謬讚,這一路上南去,他夜夜都帶著四名親兵親自守在趙王和王妃的臥房外。
趙王心急如焚,所以三百餘裏路一行人隻花了兩天就到瑞安州。本來天色已晚,可到次日再去陽明山不遲,然而趙王牽掛皇上病情,堅持當晚就上山。
李誌達勸阻不成,好在這一百五十個禁軍都是他手下的精幹力量,想來也不會出了岔子。
及至山腳下界碑,明禹和青櫻便下了車準備步行上山。李誌達倒也沒有反對,隻是意味深長地笑道:“請王爺先行,末將護衛王爺安全……定當不負使命。”
司馬明禹也笑道:“那是自然,鄭母妃多次讚將軍忠勇,將軍前途無量啊。”
說罷司馬明禹當先越過界碑上山,青櫻緊隨其後,李誌達轉身一揮手,一百五十名禁軍分作五隊快步跟上。
李誌達看了看天,此時已經是酉時三刻,天光早已暗了下來,不過他並不擔心……就算趙王和王妃兩人皆是飛簷走壁的高手,也無法從他手下這一百多個精幹的禁軍高手手中逃脫掉。一想到此,就覺得娘娘未免也太小心了些,要考慮的無非是下手後如何善後,趙王和王妃遇刺,帶出來的禁軍不可能毫發未損的回京吧?
正如此想著,分明走在前麵不到一丈遠的兩人忽的身影一閃,好似不見了!
李誌達心中一驚,隻當自己看錯了,定睛一看,趙王和趙王妃果真沒了人影!
這下心中大駭,兩個大活人怎會突然消失?趕忙叫來幾名校尉一問,竟也都說沒看見。
顧不得詭異,先喝道:“快給我點上火把,往這邊搜!就是往這不見了的,還見鬼了!”
一百多個火把匆匆點起,誰料怪事就在此刻發生了,先是幾個禁軍突然大聲調笑起來,聲音在黑夜的籠罩下猥瑣得淒厲;這也罷了,更詭異的是他們竟然還互相輕薄起來,仿佛麵對的是華紅樓的姑娘一般。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麵麵相覷了不過一柱香的工夫,這似乎中了邪的幾人臉上紅潮大起,竟好像在欲海當中掙紮快活,不一會就倒在地上劇烈地抽搐,麵容扭曲像是痛苦至極。有大著膽子的人上前一試鼻息,聲音顫抖地稟報道:“大……大人,死了……”
剩餘的人無不毛骨悚然,就連李誌達也心中發毛,但丟了趙王,還折損了部下,這樣如何回宮中?如此一想,咬牙道:“等抓到了趙王後再來給這幾位弟兄入土為安,先給我朝這個方向搜!”
此時時辰悄然到了戌時。
司馬明禹,慕容青櫻和施謹瑜站在半山處靜靜地看著火光一點點熄滅,人聲雜亂到了無生息。
青櫻這才完全鬆了一口氣,司馬明禹歎道:“反五行花樹陣傳說中已經失傳,你竟然也會,我就說先生對你偏心,多教了你許多。”
青櫻眼眸漆黑,微微一眨,有如天上繁星閃動,回頭朝他得意笑道:“先生如果偏心也是因為我比你們聰明。先生不過傳我陣法,也隻能讓他們有情天欲海的幻覺,倘若其中有尚是童子身的,這個陣法就奈何不得,方才杜門變死門才是關鍵。”
此刻正是分,木旺土死,而生門本來屬土,為木所克,青櫻和明禹二人隱於杜門,是以李誌達和禁軍一時看不見,他們點上火把就越發加重了木旺,封鎖住了生門。待戌時一到,杜門變死門,他們再朝二人消失的方向走,反五行花樹陣的囚死效應發揮到極致,就好像墜入了雲霧當中,心念浮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化為了豔妝美人,由欲焚身而死。
說著青櫻伸手搭在施謹瑜肩上道:“當然啦,謹瑜親手布好這個石陣才最功不可沒,我不和你爭功!”
施謹瑜略微蹙了蹙眉,將青櫻的手從肩上拿了下來,輕聲責怪道:“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他指了指山下麵上毫無喜色道:“這些人全死了,祝禱最多一月,路上慢行也就四天,最遲三十四天後宮中就會知道。”
三人都沉默。
如果不回宮,從此隻能隱姓埋名。如果回宮,一百多名侍衛全都死了,為何單單他們二人無事?
良久,司馬明禹緩緩地吐出那個字:“反。”
施謹瑜聽了,冷哼了一聲道:“謀反這種事可別拉上我。”
司馬明禹毫不示弱,“我早就說過,你和你父親最會趨利避害,我斷斷不敢影響你的榮華富貴。”
謀反是遲早的事,可是謀反的兵馬從哪裏來?青櫻心中正為此百轉千回,不防著施謹瑜猛地一拉,幾乎叫她踉蹌了兩步,隻聽他疾聲道:“我們走吧,他要謀反便讓他去,這渾水你沒必要淌!”
不等青櫻說話,司馬明禹便冷道:“你是她什麽人?憑什麽帶她走?”
施謹瑜不善與人爭辯,當下隻冷笑著也不多說,隻問道:“你發瘋,還想讓她送死?你要反,拿什麽反?”
施謹瑜出身顯貴,生母玉成公主左右逢源,不僅與皇兄感情篤深,和鄭妃也十分交好。他和司馬明禹雖然算不上情誼深厚,卻也是遠超於他人,可謂是八麵玲瓏。
“蘭陵王有兵馬。”司馬明禹目光空遠,緩緩說道。
他說完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就不再作聲。青櫻和施謹瑜同他算是同門將近三年,深知他的個性,這個人決不屑於跟完全沒有頭緒的人解釋。
曆來大夏親王隻封皇帝的叔伯父和兄弟,皇子中非等閑人物則少有受封,司馬明禹得封趙王也隻不過是因為他是唯一成年的皇子,朝廷為安撫民心,昭示皇嗣無虞。
然而蘭陵王是一個例外。蘭陵王本名李驥,早年因抗擊北朝有功,皇上親賜封蘭陵王。他最為驍勇善戰,北魏與大夏一南一北,為爭奪中原的錦繡河山,始終是死敵,蘭陵王鎮守邊關時,北魏的將軍皆不敢出,真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誰料朝廷竟將他從邊關調回,嚴令無聖旨不得擅出封地,鄭貴妃堂兄鄭罡則頂替他出任邊關大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