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晚雲密布,即暮而雨意霏霏。
衛玄琅著一身銀色廣袖寬袍,負手立在窗下聽雨,鬢邊的青絲不知何時沾了雨,貼於耳上,微涼。
拂綠蓮步輕移,嫋嫋而來,聲音浸了十分的嬌:“公子。”
衛玄琅轉過身來:“請姑娘過來,衛某有事請教。”
“不敢欺瞞公子。”拂綠屈膝行禮。
“坐。”衛玄琅指著一旁的軟榻道:“衛某向姑娘打聽一物,還請姑娘如實相告。”
說罷,他從袖中拿出一沾著醉春散的帕子擱在拂綠眼前,俯身睨著她。
拂綠看了會兒那藥丸,柔柔地笑起來:“公子,這神仙藥您可用不得。這藥至陰,女子服了不僅飄飄欲仙,還可使肌骨生香,麵如桃花,男子若服了,雖說也快/活似神仙,但可是要把身體掏空的。”
她說著話,不忘伸出玉手在衛玄琅手腕處點了下,千般柔情已然凝於眸中。
衛玄琅不為所動,語調淡淡:“可衛某聽說姑娘生財有道,調配這藥專門賣於一人,這卻是為何?”
他的人已經查清,薛雍出宮後所服用的醉春散全出自拂綠之手,每隔幾日,公孫風就要到墨如閣取一次東西,而後以送菜為掩護送到蕭府來。
一開始他發現醉春散時,當真以為薛雍是為了取悅簡承琮而服用的,相當不屑,直到知道那個人是蕭延時,他瞬間起了疑心。
他的蕭延哥哥生來風骨傲然,絕不會為了取悅誰而服用這種東西。
後來薛雍病重,他悄悄派人去宮中的太醫院窺探,傳回來的消息猶如晴天霹靂——
薛雍身中□□多年,雖要不了性命,但發作時疼痛極度難忍,若沒有醉春散壓製,病人時刻會昏死過去。
用醉春散緩解毒發時的疼痛,雖然可一時保命,但也會更快地掏空身體,命……不久矣。
拂綠麵色微變,眼睫一垂,眼角已含了淚:“公子這是從哪兒說起的呀?妾可從未做過這樣的生意。”
衛玄琅不再同她兜圈子:“衛某還聽說,姑娘不僅擅製醉春散,還知曉各種毒物,衛某佩服。”
拂綠不語。
驀地,隻見衛玄琅手指間暗刃一動,嘶的一聲,拂綠不受控製地吐出兩大口血來,繼而他腕間細繩飛出,轉眼將她結結實實地束在座椅之上。
求死不能。
拂綠心如死灰,楚楚可憐地閉上雙眸。
“衛某知道姑娘是陛下的人,並非有意為難姑娘,隻想問問,薛公子到底中了哪種毒?”衛玄琅看也不看她,冷聲問。
他非但查出拂綠是簡承琮的人,連墨如閣的老鴇兒的底細都摸的清清楚楚。
拂綠是個聰明人,被衛玄琅揭了底細,隻好道:“公子既已查出奴家身份,奴家不再隱瞞,但薛公子的事,奴家不便相告,還請公子殺了奴家吧。”
嘴很硬。
衛玄琅:“姑娘先冷靜片刻,隨後衛某帶姑娘入宮見見陛下。”
他和簡承琮這臉,早晚要撕破的。
拂綠麵色驟變:“衛玄琅,你……”
死士是絕不可能活著回去見主人的。
衛玄琅抬步要走,隻聽拂綠說:“薛公子身上最致命的毒,是額間的血脈中注下的汞砂,已混入全身血脈之中。”
是那汞砂入侵血脈,流竄骨縫,才會日夜疼痛發作不已。
衛玄琅一怔。
原來薛雍額間的鮮紅朱砂是這麽來的。
想是當年為了掩飾身世冒充薛家之子而不得已的辦法。
心頭劇痛襲來,隻覺眼前烏雲壓頂,衛玄琅僵直地立在那裏,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蕭延哥哥為了活著,這麽多年來到底受了多少痛苦啊。
可他不知道,甚至連他還活在人世都不知道。
他真是恨極了自己。
“與陛下並無關係。”拂綠不忘維護著主子:“這麽多年來陛下一直在庇護著薛公子。”
衛玄琅冷笑:“衛某感激不盡。”
“公子。”拂綠歇了一口氣道:“若沒有陛下護著,薛公子活不到今日,就算陛下有什麽對不住您的地方,求您看在薛公子的份兒上,別為難陛下。”
她再一字一句地道:“這些年,薛公子雖說擔了個嬖臣的名兒,陛下卻一直對薛公子執上大夫之禮,並無褻瀆薛公子之舉。”
她聽說他們已經相認了,那麽,衛玄琅應該知道蕭延是雲城公主的兒子吧,薛雍是皇帝的外甥,他們甥舅之間,豈能亂/倫。
衛玄琅聽完,忽然沒來由地半鬆口氣,他眯著眸,一字一句道:“衛某多謝姑娘告之。”
這份恩情,他會酌情還給簡承琮。
不過,餘下的賬,該算還是要算的。
***
衛玄琅出來時,慕容耶問他怎麽辦,他道:“看好,別讓她死了。”
留著有用。
慕容耶:“公子,那現在咱們怎麽辦?”
“等華彧。”衛玄琅道。
他在京中手裏人少,想做什麽難免都要瞻前顧後。
“公子。”慕容耶想了想道:“大公子已到晉州。”
他得到消息,衛玄珝已到晉州,再有三兩日便可抵京。
衛玄珝回京,誰都知道意味著什麽。
鎮國公府世子之位花落到哪個兒子頭上,巨闕劍傳給誰,就要定論了。
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時間再理會薛雍這件事了。
“他一時半會兒進不了京。”衛玄琅漫不經心地道。
慕容耶不解:“國公爺不是要大公子即可回來的嗎?”
衛玄琅眯著眸遠望,雨色複來:“隻怕要在晉州小住幾日。”
衛羨之明麵上召衛玄珝一人回京,實則必定安排了離京城最近的衛家兵馬的動向,否則衛氏一族豈不是送到京城來讓人家甕中捉鱉嗎。
“那屬下這幾日,繼續盯著宮裏的動靜。”慕容耶道。
衛玄琅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若有急事,叫他們無論如何也要送出消息來。”
說完他兀自苦笑。
他是知道薛雍的能耐的,即便他不理會,那人也會想辦法讓自己安全無虞,可他就是放心不下。
總琢磨著要是出了萬一該怎麽辦。
***
薛雍再醒來時,已被挪到錦被之上,外袍被褪去,他隻著件貼身的中衣,渾身發涼,疼痛發作已然過去。
“這兒可比宮外強多了。”他扯扯唇角,聲音沙啞而戲謔。
好歹有醉春散給他服。
床邊不遠處立著個龍章鳳姿的身影,不用問,他也知道是誰。
簡承琮走近了在他身邊坐下:“清言,朕剛下朝,來看看你。”
薛雍內心一凜,簡承琮的性情比之從前,總覺得有些不大一樣,可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他淡笑道:“陛下關照,我惶恐不已。”
“隻是若景大人知道了,又要找在下的麻煩了。”他盯著簡承琮,似要從這個人臉上看出些東西來。
“景臻找不到這裏來。”簡承琮去握他的手,忽然又停在半空:“壽皇殿,隻有朕和清言你能進出,旁人,朕不讓他們踏足這裏半步,省得擾了你的清淨。”
“陛下果真體貼。”薛雍笑道。
簡承琮少見地話多起來:“而且,景臻近來不會再來朕跟前,朕往後就隻有你了,清言,別出宮了,在這裏陪陪朕吧。”
他孤寂的心慌。
薛雍卻聽的渾身冰冷:“陛下,景大人到底幹什麽去了?”
景臻這個人,一直是他心中不安的所在。
“朕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簡承琮斟酌了一番道:“沒到時候。”
薛雍聞言心中冷然:八成跟淮王的事兒有關。
淮王若真的起兵清君側,勝,簡承璋隻怕會自己稱帝;敗,逃不脫陳、衛兩家奉上的一杯鴆酒,無論如何,終究是個死字。
隻是他想不通,眼下陳、衛兩家相互製衡,雖然都有反心,但都不敢輕易動手,簡承琮龍椅穩固,他為何非要引淮王簡承璋進京,引發天下大亂呢。
遠沒走到那一步。
到底是什麽事情誘使簡承琮非要讓淮王起兵清君側不可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景臻,景大人,到底跟這件事有什麽關係呢。
一日之中晴霽之極,白雲一縷遊在天空,透過敞亮的廊簷,便能望見野鶴低鳴著劃過天空,悠哉樂哉。
簡承琮睨著他:“清言,在想什麽?”
“陛下變了。”薛雍道。
簡承琮忽然哈哈哈大笑起來:“朕,是苦悶太久了。”
薛雍怔住,而後一口血湧上來,喉嚨處甜腥膩人,他忍不住作嘔起來。
這幾日覺不多,病來的有些凶猛。
簡承琮皺眉,麵上大不悅:“你好好歇著吧,朕得空再來。”
他走後,來了個小太監,手中拿著藥丸和一杯溫水,遞給薛雍。
薛雍見他麵生,想問他叫什麽名字,不料小太監嗚啦嗚啦地搖頭又擺手,表示自己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薛雍服了藥,倚在床頭養神,啞巴小太監搬過來吃的,照顧他甚是周到。
“你拿去吃吧。”薛雍見是一些甜膩的小點心,動也沒動,示意啞巴小太監拿走。
啞巴小太監又嗚嗚哇哇地搖搖頭,比劃著手勢,說這些東西是皇上賜下的,生病的人吃了很快會好起來,對他沒用。
薛雍笑起來,冷笑。
他媽的。
還真拿本公子當小孩子哄呢。
“這殿裏麵,就你一個人?”薛雍問他。
小太監指指自己,又伸出四根手指,加上他,一共五個人。
薛雍:“這兒之前是先帝早年間的寢殿你知道嗎?”
他純屬胡扯,欺負小太監進宮晚。
啞巴小太監使勁點點頭。
薛雍歎了口氣:“哎呀,小公公你可聽說當年先帝不甘心就死,死後魂魄又不肯歸天的事兒?”
啞巴小太監搖搖頭,臉色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追文的親們~後麵還有N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