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這村子小,八卦消息總是不脛而走,就連哪家人今日開了個大葷,明兒個便馳目是全村都要來調侃詢問一番,更不用說此般血流滿地的大事兒了。


  泱兒一路跑回家中,隻見院落裏裏外外地圍滿了人,他勉強的擠進屋中,忽聽得一摔杯聲,嚇壞了周圍湊熱鬧的村民,泱兒趕緊走進裏屋,掀開帷幔,他看見地上滿是血跡,女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大夫坐在床邊給其包紮傷口,穩婆手裏端著一木盆,木盆內滿是紅水和一血肉模糊的肉團,勉強還能看清個人樣,他的父親扶靠在牆邊,順著心裏那股氣兒。


  泱兒手掌冰涼,他知道那木盆裏的東西為何物,看著女人毫無生氣的虛弱模樣,他更覺一陣心虛,事情因他而起,雖不是有意而為之,可引得女人腹中孩子死亡,也算是自己間接害了那嬰孩,泱兒站在門口,隻覺腳步如鉛沉重,挪不動絲毫。


  “天民叔還請節哀,雖然孩子沒有保住,但是好在傷口不深,沒有傷及大人,嬸子還年輕,等嬸子身體好了以後,再懷一個吧。”


  大夫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背安撫道,但男人沒有說話,他單手撫額,似乎有眼淚從臉頰流下,卻被他給半道擦拭了回去。


  “這是我給嬸子開的幾副藥,有些藥材我這兒沒有,今兒個晚了,明日再去城裏買來吧,這張上麵寫的藥材是用來熬成水內服的,這張上寫的是用來外敷的。”


  “好,謝謝你了王大夫。”


  “天民叔,你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王大夫將手中的藥方遞過去後,男人又抹了把眼睛,正了正麵色,看向一旁的穩婆,“孫大娘,今日也辛苦你了。”


  “唉,天民啊,不要太傷心,孩子還會再有的。”


  男人點點頭,將他們二人給送出了房門,屋外圍觀的村民見情況安定下,知道家中主人心情苦澀,也無人贅言,紛紛各自回了各家去,泱兒拿著抹布將屋內血跡給清洗了幹淨,送走客後的男人回屋瞧見了他,將他給喚了出來。


  “你告訴我,今日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你娘會摔倒在屋外?”


  男人坐在院落的石凳上,語氣盡顯悲切,盡力壓製著心中傷痛。


  泱兒見父親氣息不順,撲通跪在了地上,“我今日捉了三條魚回來,娘讓我做給她吃,她先吃了兩條,打算吃第三條時,我不肯,便是將魚盤給端走,娘就提著鐵鍬追了出來,然後她腳下一滑就摔倒了地上。”


  那盤魚還擺在院落的石桌上,早已涼透了去,男人聽後,頓時隻覺怒火攻心,他沒想到竟是因為此般小事害得他失去了一個孩子,他狠狠捶向旁側石桌,指著泱兒厲聲斥責,“她要吃你給她便是,為何要與她爭?!你難道不知道你娘已是快要臨盆了嗎?!”


  “可她已是吃了兩條了。”


  “她要再多都應該給她!!”


  “那是我給你留的!”


  “你就不該如此!你與我都可以不吃,但是她不可以!!”


  “可是爹……”


  “你簡直是荒唐胡鬧!!!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你送你去嬸嬸家!免得生了今日的禍亂!”


  泱兒正欲開口辯解,男人心中越發難平怒火,吼罵一聲後,遂端起石桌上的冷魚狠狠砸在了地上,盤子的碎片濺起一尺高,險些砸中了泱兒的眼睛。


  “你就給我跪在這裏!跪倒明天早上去城裏給你娘買藥賠罪!”


  男人說完便是負氣回了屋內,泱兒跪在外麵,看著摔在地上的那條魚,心裏是苦澀不堪,他知道父親拖著條病腿還仍是堅持下田作農活,心裏麵心疼才會如此,可父親卻不聽自己辯解,卻認為自己荒唐,認為自己是禍亂,越想泱兒越是覺得委屈。


  入了深秋,院落裏天寒地凍,泱兒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屋內女人醒來過後大鬧了一陣子,沒了力氣便消停了下來,隻是時而呻吟抽泣,時而撕心裂肺地哭喊,倒是鬧得在外昏昏欲睡的泱兒清醒了不少。


  看天上無月,估摸著已是子時,泱兒晚上未進食,早已是饑腸轆轆,他轉了轉烏黑眼珠,跪著往前挪動了一些,以便他伸手將地上那條魚給撿了起來。


  他拍拍魚著地麵沾染的灰塵,隨即一口咬了下去,魚肉已是因涼透而變得有些腥臭,但是好在還有點鹽味,不至於難以下咽。


  “不許吃。”


  然而剛咬了幾口的魚卻被突然來的一人給拍打到了地上,冷魚翻滾了兩圈,沾滿了滿身泥土,泱兒怒瞪向那人。


  “你不講理!”


  “我如何不講理?”


  “你倒是將我給你的那條魚給吃了,我的魚你卻給我打地上去了。”


  “這魚都掉地上了,吃下去若是惹了病禍可怎麽辦?”


  “吃了要得病,不吃要餓死,那我寧願做個飽死鬼,吃得飽飽的上路,才好去找我生娘。”


  “你生娘?屋裏那人不是?”


  “不是,她是我養娘。”


  泱兒說得平淡,複又將地上的魚給撿了起來,仔細拍著上麵的灰塵,也不正眼瞧旁側的月鹿。


  “我說了不許吃。”


  仙君一把搶過他手中冷魚,將其給扔向了遠處,本來因為月鹿之前果斷無情,不肯出手救女人腹中孩子,泱兒就已經有所埋怨,這回還扔了他的魚,他更覺生氣。


  “我隻知道仙人救人,沒想到還有仙人害人的,哼,餓死我算了,我下一世要是投胎做了仙,一定要將你的罪行告知仙帝,讓他懲罰你!”


  “就算你下一世入了仙道,入輪回台之前都要喝完孟婆湯,前塵往事消散,你又如何能記得我現在對你的所為?”


  “你……!我不和你說了!”


  泱兒爭辯不過,撇過頭不理會他,月鹿從懷裏掏出一紙袋,遞到了他的麵前,紙袋被繩索捆紮著,還未打開,便是能聞見裏麵透出的香氣,本就餓得慌,被這味道引誘過後,泱兒的肚子叫得更加厲害。


  “賠你的魚。”


  “我不要!”


  “這裏麵可是上等的肘子肉。”


  “那我也不要!”


  “當真不要?”


  知道紙袋裏包裹的是肘子肉後,泱兒隻覺口中唾液難收,他咽了咽喉嚨,又瞥了眼眼前的紙袋,那份子慪氣的堅定一下煙消雲散,心裏泛起嘀咕,然而就在仙君收手的瞬間,他一把將其給抓住奪了過來,隨即迫切地將紙袋給拆開,看見裏麵還泛著油光的皮肉,泱兒再也忍不住,趕緊咬下了一大口,不要說今日被罰,就連平時候也吃不到如此美味,一口還未吞咽下肚,他便又接連咬下了二三口,包在嘴巴裏慢慢回味,甚是滿足。


  “你不是不要?”


  “反正也是要做飽死鬼的,能吃則吃。”


  仙君見這個慪氣不過須臾的小鬼狼吞虎咽的模樣,輕彈了下他的腦門,“吃慢一點。”


  然而泱兒剛將嘴中食物給吞進肚裏時,屋內的女人又哀嚎了起來,男人似乎在出言安慰,卻隻引得更大的哭喊,泱兒放下了手中的肘子肉,神情略有些茫然,片刻後隻見他起身去庭院的角落處抱來了一堆柴火,他將其放在地上架了個小山堆。


  “幫我引火。”


  雖不知他要如何,但是月鹿仍是聽其所言,將柴火給點燃起來,待到火焰充分燃燒後,泱兒將手中的肘子肉給一把丟了進去。


  “你這是做何?”


  “那孩子也是因為我引起事端才死的,他還未見過這世麵一眼,不知道這世間竟是有如此好吃的肘子肉,所以我想燒給他,好讓他原諒我。”


  泱兒盯著柴火堆裏開始變得焦糊的肉,那塊肉他不過才吃了兩三口,不足以飽腹,月鹿蹲下身,輕拍了兩下他的腦袋。


  “他這一世是個苦難世,如此倒是讓他免受了不少痛苦,應是感激你才是。”


  “果真?”


  聞言,泱兒抬起小腦袋,如墨般的眼珠盯著仙君,仙君對他點頭,他忽爾得以釋懷,前一刻還愁如苦瓜的臉上立即笑靨如花,而北雲容明白,月鹿不過是為了安慰這孩子而又說了謊。


  女人許是睡著了,屋內徹底安靜了下來,熄滅了燭火,泱兒卻仍舊跪在地上,半夜跪得乏了,不知覺間倒在了月鹿的身上沉沉睡了過去,待到天亮,他便是去城裏買來了王大夫說的那幾昧藥,接連趕回家中熬製成了湯藥給女人端去。


  不知是否是因為受傷體力虛弱的原因,女人見泱兒來,並沒有如預料般地吼叫,隻是每每泱兒出現在她麵前,她都會側過頭不看他。


  泱兒明白,出了這樣的事,女人定是不會願意見他,於是他將藥碗放下後便出了屋,等她喝完了再來收碗,如此一來二去的照顧,女人恢複得也快,不出半月傷口便痊愈了,雖能下地,但身子仍需調理。


  男人並未向泱兒再追究此事,村裏人也自覺地對那個腹中早死的胎兒閉口不提,每日裏女人就在家織布賣錢,男人下田幹農活,泱兒還是如同往常一樣捉魚采株,日子仿佛回到了以前的平靜,好似從來沒有過那胎兒一般。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