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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濰縣城裏,吉祥戲班,眾人沒能救回虎爺。鬼子兵把虎爺好一頓折騰,這一折騰就是五個多月,但奇怪的是,不知為何,等折騰完了,日本人沒有把他打入大牢,而是派了一輛軍車,載著幾個鬼子兵押著虎爺,到了虎爺家門口,把遍體鱗傷的他拖下車子,拖到大門口,隨手一扔,扔在家門外的地上。


  此時的虎爺,滿身是傷,遍是血痕,虎目凹陷,臉色幹黃,腿骨折斷,兩肋又傷,頭纏繃帶,臥床不起,大小便都不能完全自理,不僅如此,日本人還嚴密監視,他是有病不能治,有冤不能申。


  夫妻二人相見手長握眼相望,默默無言,唯有淚花流下。房內,虎爺麵南背北盤腿歪躺在炕上,妻子站立在旁邊,大半個小時,二人姿勢未變一語未發,妻子甚至一直不敢看虎爺的樣子,一看著眼淚就刷刷的流下,止都止不住。門外,幾個漢奸縮在一旁,窺視著虎爺家裏的動靜。大街上,行人三三兩兩、稀稀落落,匆匆走過,許多膏藥旗插在各家門外花枝招展。


  日子就這麽半死不活的過著,除了傷痛就是饑餓。這一天虎爺正躺在床上,歪著頭眯著眼,什麽都想又什麽都不想。忽然院裏有人說話,不多會,門簾一掀,走進來了一人,虎爺聽見了動靜,但這些天漢奸鬼子們天天來屋子裏看察幾次,所以仍舊沒睜眼,老樣子未動。“虎爺。”來人輕輕喊了一聲,這聲音耳熟,虎爺激靈一下睜開眼,眼前站著一個身影,不是別人,是自己的老朋友老搭檔——戲班的老琴師老孫頭,隻見老孫頭佝僂著背,臉色蒼白,一把山羊胡子翹的老高,身穿破舊長衫,手裏提著一包草藥。看見虎爺睜開眼,老孫頭趕忙把東西放在一邊,上來一把抱住虎爺,眼圈子發酸,兩行熱淚滾落而下。虎爺也忙一把抱住老朋友,“老孫,是你。”四個字未曾出口已是喉嚨哽咽,淚水湧下。虎爺想掙紮著撐起上身,老孫連忙扶住,不讓他再動彈,就這麽一個坐著,一個半躺,四目相望,半響無言。老孫定睛細看虎爺,虎爺頭發已經花白,有些蓬亂,顯然未及梳理,盡管如此還是看出虎爺的頭發掉了很多,幾個月前還密實的黑發已經變得稀疏花白,臉上瘦削不堪,還有未愈的傷疤,象幾條黑蚯蚓趴著;臉色發黃,黃裏帶黑,整張臉烏黢黢的,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幹得裂開了口子,滲著細微的血絲,天氣盡管不很冷,但上身披了棉襖,下身蓋著被子,全然沒了早先的風采。說話時也語帶沙啞。“老孫頭,想不到還能活著看到你。”“虎爺,這是什麽話,你的六十大壽還沒過呢,我還等著給你祝壽時和你喝幾杯呢。”老孫笑了笑。“我也希望有那麽一天啊。老孫頭你可不是我的對手。


  ”說著又咳嗽了幾聲。“虎爺,身體怎麽樣?”“還行,老胳膊老腿的還頂得住他們的作騰,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這時,虎爺的妻子帶著孩子從外麵買菜回來,看見老孫頭忙過來施禮,“老哥哥,謝謝你的掛念啊。我們.……”說著哭了起來,一旁的孩子剛剛跑到虎爺的身邊拉住虎爺的手,叫了一聲爹爹,聽見媽媽的哭聲忙又回身過來抱住媽媽,小孩子什麽也不懂得安慰,隻是緊緊抱著媽媽。“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老哥哥?”老孫頭無奈的搖搖頭,“弟妹啊,別哭了,你哭,老哥哥我也難受啊。”老孫頭勸著。“哭什麽,我不是還沒死嗎。好了,咱不哭了。”虎爺衝著妻子喊。


  虎爺說著又咳了幾聲。虎爺的妻子聽見了咳嗽,看見老孫頭已經站起了身子,就那麽佝僂著腰站著,忙說“我去給你們燒水,你們坐著聊著。孩子,走了,跟媽媽燒水去。”說著出去了。“外麵怎麽樣?”虎爺問了一句。“外麵?——老樣子。比原來也許更糟了。城裏都是鬼子,整天殺人,再不就是征稅,我們這些人啊都成了亡國奴了。這不是,都辦了良民證,沒有的拿住了要殺頭啊。這不是,你看——”老孫頭說著話掏出了一個證件,遞給虎爺,虎爺接過去拿在手裏反過來複過去的看了一會,咬著牙一聲未吭,又還給了老孫頭。老孫頭收在衣兜裏,“趕明兒說不定就得辦理閻王證了。”


  “閻王證?”虎爺不解,隨即明白過來,“是啊,閻王證,別忘了捎我一個!”


  老孫頭苦笑著。虎爺瞪著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誰叫我們是亡國奴啊。


  老孫頭告訴虎爺,這日本人來到,就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強盜。


  “南關三米樓子賣糖葫蘆的老羅鍋,背彎的像弓,木訥老實,被一個日本兵毒打,又挨了漢奸隊的關黑屋子,打了幾槍托,說是通匪,兒子不服氣去討公道找日本人理論,又被關進鬼子大獄,死在獄裏,死了的身價是兩塊大洋,交上大洋,方可以拉回屍首,老羅鍋被迫賣了家產拉回兒子的屍體。死了兒子,他自己活著也沒意思了,然後他瞅了一個機會,去集市上買了老鼠藥,偷偷下在鬼子喝得大水車裏,把鬼子的馬匹毒死了幾頭,第二次又去下毒,結果被人家當場抓住,數九寒天,被鬼子扒了個光腚,站在雪地裏,渾身澆上冷水,到最後給凍成了冰人,又讓鬼子兵用鐵棒子一塊塊的敲碎了……”


  說著說著老孫頭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城隍廟前劉家幹貨店的老板,那可是多麽膽小怕事的一個人,被鬼子一次次收取營業稅,收取軍餉費,收的幾近破產,漢奸們又隔三差五來敲詐,說他窩藏軍需物資,查他的假貨,


  搜查違禁品,拿這些理由一次次榨錢,最後沒辦法鋪子一關回了鄉下。”


  “最可恨的就是廣福源老板,這家夥認賊作父,日本人一來就好像打了雞血,抱著日本人的大腿不放,給日本人報信,打聽遊擊隊等的情報,孝敬日本人,認漢奸頭子做幹舅舅,真是壞事做盡,最後不知被什麽人夜裏砍了頭。”


  話到這裏,虎爺插了一句,“該!”


  老孫頭絮絮叨叨的還說了許多話。


  “洗衣服的那個叫酸棗核的女人,就是那個前街上那個瘦的跟柴火一樣的女人,為人洗衣糊口,平日裏吃的不好,營養不夠,眼神不好,幾近瞎眼,洗衣服總是串了色,前幾天洗壞了韓家大戶的衣服,被韓家人一頓毒打,打瞎了一隻眼睛,也不知以後怎麽活。”


  “更可憐的是磨豆腐的水生,長得白白淨淨,你可還記得。”


  “是啊。”虎爺道,“很好的一個小夥子。為人也和氣。他的豆腐做的水靈白嫩,獨此一號,別無分店。特別好吃。更絕得是,它的豆腐別看嫩,還挺結實,人稱馬尾提,它的豆腐那切出一塊能用一根馬尾拴著提起來。真是絕了。”


  虎爺一下子就想了起來,兀自回憶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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