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射擊場
聶昱謙渾身一顫,本能地要去控製方向盤,可是她那雙纖細的小手已經緊緊抓住了他,他看著她撲到他懷裏,然後就全身劇烈地抖動——
他一腳踩在油門上,車子一個尖銳的刹車聲,然後停在了寂靜的路邊。
這是她第一次在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後,這樣撲上來,撲到自己的懷裏,他不知道為什麽,心頭煩躁,很是厭煩的皺起眉頭,伸手雙手就用力地去掰開她的手指,可是她卻是更用力地抱著他的腰,就是不肯鬆手。他有點狼狽地用力掙紮,好幾次他都已經推開了她,她卻還是不依不饒地撲上來。
也不知道是因為感覺到她渾身劇烈的抖動著,還是別的什麽,他的動作漸漸地就變得小了。到了最後,像是竟然頓住了,因為他聽到她說:“就當二十四個小時的聶立言好不好?你不是說我不是淩子蘇麽?我隻是很想要知道,如果聶立言不認識淩子蘇,他會不會更快樂,我也很想要知道,如果淩子蘇沒有當年那麽任性,和聶立言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多考慮他的想法,他會不會更幸福……我求求你,就跟給我二十四個小時……”
西穩有了。聶昱謙的心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複雜得難以言喻,就好像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傷心成這種樣子,其實她連眼淚都沒有掉,可是這種絕望而無聲的悲慟,卻比嚎啕大哭更讓人覺得戚然。
一如她現在這樣的苦苦乞求自己,真是莫名其妙,他分明應該拒絕的,她怎麽配?自己又怎麽可能會答應她?
可是為什麽自己的卻是連推開她的力氣都沒有?
也許,他是累了,所以沒有力氣了,也許他也很想念立言,所以……
“立言,聶立言。”她的聲音很低,喃喃的,仿佛怕驚醒自己,“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你。”
聶昱謙覺得自己有些不太正常,從他懂事以來,除去了自己的至親的親人之外,他從來都不曾可憐過任何一個人,他的雙手不是沒有沾過血,可是哪怕是有人抱著他的褲腿苦苦哀求,他都不曾皺一下眉頭。
卻不想,這一刻,隻是因為她的一句話,他卻有些發怔地愣住了。
他覺得自己有點兒狼狽,因為他的初衷並不是這樣的,可是等到他聽到自己略略有些沉悶的嗓音的時候,他同時也聽到自己的心,咚一聲,這麽多年來,好像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跳的瞬間,都是和她在一起的。
他說:“前麵有一個射擊場,以前我帶立言來過,那時候他很想要學射擊,不過我時間少,也不太露麵,隻帶過他來兩次。”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聲音漸漸清晰,“先放開,我開車過去。”
子蘇聽著他的語氣都柔和了不少,她分辨得出來他話中的意思,他雖然沒有親口同意,但是她知道,他也沒有反對。
對於聶昱謙這樣的人來說,沒有反對自然就是同意了。
那雙緊緊抱著他的雙手微微動了動,然後慢慢地鬆開,她臉上還掛著淚痕,可是眉宇間的那種哀傷卻仿佛是消失了不少。頓了頓,破天荒地衝他揚起了一抹笑意,雖還帶著幾分苦澀,卻也是讓聶昱謙愣了愣。
“原來他以前有這麽多的事情都是我不知道的。”子蘇顫微微地動了動手指,聲音有些落寞,“接下去的二十四個小時,都告訴我好麽?”
聶昱謙皺了皺眉頭,隻覺得她又是哭又是笑的,真是……看著不太舒服。
他收回了視線,沒有多說什麽,很是沉默地開車前進。
這一次車子沒有開太久,很快車子就停了下來,外麵一片漆黑其實已經看不太清楚這裏的環境,不過子蘇很快就看到有一個身穿製服的中年男人跑出來,聶昱謙按下了車窗,那人十分恭敬地稱呼他為聶先生,“晚上好!沒想到今天晚上您會過來,怎麽不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呢?我們可以準備一下。”
聶昱謙淺淺地笑了笑,朝著裏麵燈火通明的一處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挑,“怎麽?現在裏麵還有人麽?”
“有幾個人,估計快走了。聶先生要是有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去清場。”
“不需要,找個距離遠點的地。”聶昱謙語氣還是淡淡的,轉過臉來看了一眼子蘇,說:“下車吧。”
兩人隨著那個中年男人一起走了進去,子蘇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射擊場地,大晚上的也看不太清楚規模,不過裏麵的設備倒是很好。
那個男人又問她,“聶先生,您還是第一次帶女士過來玩射擊,不知道這位小姐用的是什麽槍?”
“PPK吧。”
“行,那聶先生您還是用以前那把?”
聶昱謙卻擺了擺手,“我今天過來和以前一樣,當教練的。”
那人馬上就明白過來了,替他們開了一道門,“聶先生,您稍等,我這就去取槍。”
子蘇就站在聶昱謙的身邊,他伸手幫她罩了一個耳罩,等到那人把槍送過來之後,又幫他們關上了門,子蘇看著眼前那一道厚厚的玻璃把人和靶子都給隔了開來,她以前隻在電視上看過這樣的鏡頭,那些TVB的警匪片裏,帥氣的女警官都會來這樣的場地練射擊,沒想到今天她也會有這樣的機遇。
“準備好了麽?”聶昱謙伸手脫掉了外套,卷起了襯衣的袖子,他修長的手指撥弄著袖子上的扣子,然後熟練地將槍上了膛,遞給子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裏麵的暖氣有點足,所以聽著他的聲音都覺得柔和了許多,“如果想學的話,就站到前麵。”
子蘇雖然不是那種很迂腐的人,但是也不是太過大膽的人,以前她也不知道,立言竟然會喜歡射擊,抱著這樣一份心態,她雖然是有些好奇,但是真的槍放在她的掌心了,她還是差點膽量。
卻他哪過。子蘇的手抖得槍都有些拿不住,“我……我沒有試過這個,我有點害怕。”
聶昱謙忽然笑了一聲,什麽都沒有說,隻是轉身走到了她的身後,張開了雙臂,將她整個人全在懷中,兩手扶著她的手臂,替她拉開槍膛,扣動扳機……
所有的動作幾乎是一氣嗬成的,子蘇這個初學者連一口氣都沒有喘上來,就聽到砰一聲。
她隻覺得手腕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嚇得眼一閉。
“我倒是第一次見你膽子這麽小。”聶昱謙側臉看著她緊緊閉著雙眸,長長的睫毛像是一把刷子一樣,正在不安地抖動著,他又是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千年難得的愉悅,“不睜開眼睛看一看麽?”
子蘇靜靜地睜開了眼睛,沒想到剛才那一槍竟然是十環。
“現在你來,其實這個也不難學,把它當成你最痛恨的那個仇人,瞄準。”聶昱謙沒有鬆開她,但是握著她的手的力度卻是沒有剛才那麽的緊。
“你……你練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麽?”子蘇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我隻教過兩個人學射擊,不過這番話我說過兩次,你不如試一試?我覺得很有效。”子蘇聽出來他話中的另外一層含義。
他是說,以前他也對聶立言說過這樣的話麽?
不,她現在不是淩子蘇,他也不是聶昱謙,她現在不是應該叫唐錦年麽?而他……現在他是那些年最最寵愛自己的聶立言。
倏然意識到這個,子蘇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悄悄地放了下來,那是一種久違了的安全感。隻要有立言在,她還有什麽好怕的?
哪怕是天塌下來,他都會幫她頂著的。
她花了三秒鍾的時間,深呼吸、閉眼、睜眼,然後緊緊地握住了手中那把精致的槍,忽然想到了什麽,問:“我可以知道你恨的那個人是誰麽?”像是怕他會誤會什麽,她又馬上補充了兩個字,“立言。”
聶立言最討厭的那個人是誰呢?
身後的男人微微一怔,他凝視著她別過來的麵容,臉上漸漸地就呈現出一種很是深邃的表情,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他薄唇掀動,隻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個字,“猜。”
她搖頭,“我猜不出來。”
聶昱謙無聲地扯了扯嘴角,他稍稍用力幫她擺正了姿勢,看著前麵的靶心,低沉的嗓音貼著她的耳廓,格外的魅惑,“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砰,又是一聲,子蘇瞳孔一緊,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才扣動了扳機。
她中彈了,不過顯然沒有他那麽神奇的槍法。
PPK的手槍一次可以裝六發子彈,第一發是聶昱謙打的,十環,第二發,子彈飛了,第三發,挨了個邊,頂多隻能算是個一環半。
子蘇卻已經冒汗了,有些激動,也有些慌亂。越是慌亂,越是做不了主,第四發,子彈又飛了。
她沮喪地放下了胳膊,她總算是明白了,那些電視上放的什麽神槍手,不是那麽好當的。
“想什麽呢?心不在焉的。”聶昱謙其實一直站在她的身後,如果沒有他一直幫著她的話,估計她剛才是連槍都拿不住的,他想起第一次帶立言來這裏的時候,那小子激動的不成樣子。
日光燈嗡嗡作響,投下一條長長的影子,他忽然伸手,將她的耳機給拿了下來,接過了她手中的手槍,隨隨便便一站就是一個帥到讓人暈眩的姿勢,啪啪兩發,都是正中靶心。
子蘇看著他揚起俊眉的樣子,她忽然響起,以前聶立言總是會在做了一件自己格外拿手的事情之後,做出這樣的動作,她胸口一陣一陣滾燙的感覺湧上來,幾乎是要融化了她的心……
“都是你不好,你剛才都不肯告訴我,你最討厭的人是誰,害得我一直都在猜,所以才心不在焉的——其實我可以打得更好的。”她雙手有些拘謹地纏在一起,說出口的話帶著濃濃撒嬌味道的語氣。
聶昱謙從未聽她在自己的麵前用這樣溫柔可愛的語氣對自己說過話,他眸色微微一變,子蘇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還是用一種怎麽樣的口氣去說的。
但是她卻並沒有後悔,因為這是他們的約定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