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零九十二章 蠻帝（一百三十一）

  塔裏木想要開口，拚命咳了起來，臉色愈發難看。


  他對狼領伸出手，是一隻枯瘦蒼老的手，粗糙且帶著灰色斑點。


  “狼兒……”


  狼領偉岸胸膛一顫，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這一隻手，聽著他虛弱不堪的呼喚，他的心似乎被什麽堵住一般，難受得很，喉嚨口扭曲般噎住了。


  塔裏木的淚眼看著他，低喃：“過來，讓父汗看多你一眼吧。孩子，過來。”


  狼領愣住了，腳步不自覺往前，緩慢踏步靠近。


  塔裏木虛弱輕笑，半眯著眼睛看他。


  “坐下，讓我好好看一看你……再過來一些。”


  狼領木然著臉，直接坐在床榻上，渾厚壯實的身板，將床頭擋了大半。


  塔裏木盯著他看，眼睛迷茫而混濁，像似在回憶什麽。


  “太像了……每次看到你……我總會想起狼女來……她長得很好看……笑得時候特別好看……”


  他眼角不自覺濕漉了，不知想到了什麽，竟哭了起來。


  “我這一輩子，一出生就是王子殿下，不愁吃不愁穿。我十二歲就有女人，十五歲就娶了正妻。我身邊的女人不斷，可她們都是因為我是王子，因為我是可汗，才跟了我。”


  他喘息一聲，嗓音變得嘶啞了。


  “唯獨她……在我最落魄一無所有的時候救了我……跟了我……她頂多隻有十五六歲，而我已經是四十多歲……她待我很好，每天都給我帶吃的，為我舔傷口，照顧我直到痊愈。”


  “在山裏的那段日子，我和她住在山洞裏，身邊伴著狼群……日子過得很快……每天都很開心……在山裏頭，我不用為討好父汗而煩惱，不用日日夜夜防著一眾兄弟來陷害我。”


  “那是我成年後，過得最開心的日子……我們交頸而臥，親熱得很……她最喜歡趴在我的大腿上，看著一旁的火堆出神，不時抬頭看我，對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他不再說了，嘴角帶著微微笑容，眼睛迷離不定，深陷回憶中。


  好半晌後，他艱難伸手，擦去臉上的淚水。


  “是我自私……害了她……也害了你……當初我想著她如果能離部落近些，我要找回她也容易，所以便帶著她和狼群，一道離開了深山。”


  他吸了一下鼻子，轉過頭看著狼領。


  “你說得對，大錯已鑄成，多說無益。可我……想告訴你，我後悔！我真的悔恨不已！孩子，你怪我，恨我……都行。我估計活不了多久了，等我死後遇到你娘親，我再跟她懺悔去。”


  “隻是，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耽擱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眼下月氏偏安北方，趙國大亂，魏國在戰，契蒙卻隻是強弩之末。我希望你……接手我的汗位，盡快收拾這個爛攤子，統一大陸。”


  狼領聞言粗壯的眉頭一蹙，沉聲：“你的爛攤子，等你的傷好了，自己收拾去！我不想管！”


  塔裏木低低苦笑，低喃：“我要是還能好，我肯定舍不得撒手不管……可我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