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鏗鏘而行
薑鳴仍然記得,當初是為何走上這條道路,他不為自己,隻為夜泉。
在那黑暗之中,他看到過讓他真正觸動的東西,不同於經曆了什麽感動,隻在於那兩個字:蕁岩。
人如遷北的魚群熙攘著越過海天,就像是破曉時那一縷金黃色的曙光逗引千生葵的花麵一般齊整肅然地轉頭,不論是誰來的容易去的簡單,荒蕪而錦繡的天下留下這些人朝聖般的腳印,會指引著更多的生靈向著那裏行路,那裏被他們稱為,蕁岩。
他以往不知那是怎樣的魔力,後來便漸漸明白,那也是自己存在的意義,為了保護值得保護的人而站起身來,為了追尋值得追尋的人而變得更加強大。他願意去追尋,正如他所言。
薑鳴原以為自己在慷慨抵抗欺淩時便無活著的機會,命運將生死切割成兩半,而他此刻便是身處其邊緣,“生之可貴,可以安身。死之可懼,也如傾覆”,他是否能重新操守當初的誌願大步而行?或是在以往難解的糾結與不甘中縮守平凡?
之所以太多的人不敢麵對這個問題,便是在於人命淺淡而歲月深重。以往他也隻是安守本命地過著平凡的生活,在這個渺小的封閉的山鎮裏日出而作,他並非技藝巧妙的木匠,僅僅隻是做些修理木製家具和製作桌椅來謀生,比起那些經綸山河的治國者與神通蓋世的江湖前輩,便是螻蟻般的存在。
他向往那種崢嶸而有意義的生活,他不應該隻是為了自身的飲食而勞碌,而更應該做出能對其他人有幫助的事。
他時常有流入江河的慨歎,他偶爾會憎惡自己普通而無半點長處,於是他拚命尋找鄰家看不懂的古籍來擴展視野,努力地鍛煉身體以致強壯,他用汗水與忙碌來抵抗平凡,為了證明他不向規矩的命運低頭!
現在,仿佛一切都沒有變,生死何懼乎天命!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痕跡,當他握起抵抗的刀,便從沒有後悔揮動,若是還能站在敵人麵前做他們的敵人,他必然會喊一句“蒼陽白塗,吾必尋之”。
“這便是前輩你的故事嗎?”薑鳴僵立著,但終於止不住兩眼的淚水,那滾燙的傷痛令得他幾近窒息。
別人的故事未免太過傷懷,他與她跨越了百年的愛戀,一人追尋,一人等待,是何等的信任才能忍受漫長的歲月折磨,是何等的深情才能支持生死的輪回苦痛。兩人如今已盡為殘魂,但卻放不下那顆羈絆的心。
薑鳴一一聽聞,與腦海中先前夜泉布置出的往事片段一一重合,極大的震撼猶如海枯石爛般銘心刻骨,他望著女子清冷孤單的身影,竟真正體會到愛情的重要,他也產生了一種期望,尋找自己的愛情。
“如果前輩你還在追尋,但卻無法再追尋,我便代替你去蕁岩,為你找到她!”
他開始真的明白,夜泉當初的問語是何意思。
“公無渡河兮,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兮,其奈公何!”
後來有一天,他也會這樣做。
妖聚之地,他已然明了。
昭月之地,他看得很清楚。
“我有些詫異,你竟會拚了命似的救我這道殘魂?”女子神情嚴肅,完全不是先前精怪之態,在麵對生死與人情這些事上,她表現得極為莊重。
“你是說這些啊,沒什麽,夜泉前輩所希望的,也是我的希望,若是詩兒姐你死了,他會很難受,即便你們都不過隻是死後的殘魂,我也並不想讓這些事發生。”薑鳴淡笑,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一件難以解釋的事。
“泉與我意識交流,他告訴我,他救了你一命,但是你卻好像是有情有義的過了頭,你幾次做的都足以償還你欠的恩情了,你為何還要不顧性命的去做這種沒有利益的事?”林詩問道。
“不,並非如此,夜泉前輩救我之後,這其中的情誼就不是利益所能解釋了。”薑鳴道。
“哦?說說你的想法。”藍裙眼中稍有詫異,狐疑地注視著薑鳴。
薑鳴卻是淡然一笑,像是在講述一段故事:“當時我身後站著我這一生最為重要的人,他們是我半輩子生存的意義,當時我以為我死了,但是卻被夜泉前輩喚醒,並賦予我現有的所有武學修為。”
“我查找過一些古老的典籍,有幸看到了相關的知識,夜泉前輩動用無上力量讓我重生一回,並且壓縮時間傳承演武,這種手段雖然通天,但卻是極為損傷施術者的靈魂與修為基礎,能這般付出,他所期望的也應該是我的全心全意的幫助吧。”
“何況,他救的不止是我一人的性命,還有我兩個兄弟的性命,還有那個女孩的未來。這種付出,足以我做任何事回報了。夜泉前輩與詩兒姐的要求雖然有點難,但我若是不盡力,可就太過忘恩負義了。”
“嗯?你倒是知恩圖報有情有義,這種心境即便是一些天位強者,也不曾擁有。”林詩頷首,輕撫青絲,將自己如絕世美玉般的容顏顯露出來,嘴角帶著一抹難解意味的笑意,心中對薑鳴的讚賞卻又多了一分。
“不,我自知強弱,哪裏會這般不自量力?現在的自己隻是螻蟻一般,哪裏會有天位強者放在眼中?”薑鳴苦笑。
“泉,他選擇了你。”女子的神情堅定而充滿熱情。
薑鳴卻仍是苦笑,搖著頭道“詩兒姐,其實,並不是夜泉前輩選擇了我,而是我選擇並且相信了他。在經曆那場生死之前,我總是迷茫於餘生所向,我是個孤兒,似乎如同卑微的地位身份一樣,總是找不到航向與意義。”
“那種乘舟駛向浩茫大海的感覺,讓我舉目無依慌亂無措,我或許是那無知的徙海之徒,按照命運的索引,總不免淹沒於平凡,在卑微之中求生與求死,最後無人知曉行將木就,終究會在寂滅之中死去。”
“我曾無數次幻想自己的道路,繁華與偉岸,充滿著各色的精彩,能讓我回首之時有所期待與滿足。可是,我沒能達到我的幻想。在那座被封鎖的黃石小鎮,我隻是個技藝不精的木匠,隻是個外人眼中的普通人而已。”
“但是當我真正敢於攬起那一份責任,敢於站在青嵐與自己的兄弟前麵,為他們遮風擋雨之時,我方才認識到自己的價值。一死而已,本來沒有那麽多的所謂,我死了仍舊是我,死了以後又是另一個世界,我也就又有了一次選擇與不平凡的機會。可是,死對於他們來說便太過殘酷了。”
“我希望我的路不是前人的路,我希望我的腳步能留下不一樣的形狀。夜泉前輩給了我重生的機會,並且讓我擁有了向往的武道修為,沒有他,便沒有我的路。所以他選擇了我,也是我選擇了他。”
藍裙女子頗為驚異,眼前這個男子,任何的潛力都不足以說明他的價值,因為他的思想淩駕於人生之上。這讓有些天位強者閱曆的她有些汗顏。
薑鳴接著道“詩兒姐,我那日透著一幕幕記憶碎片,看到了你們的過去,我的內心似乎被某種東西填滿了,那種可以放棄一切而去追尋的意誌,那種可以背叛天地而去往荒蕪的決心,夜泉前輩也好,詩兒姐你也好,都是這天地間獨擋一方的風華之人,卻甘願為了一個縹緲的希望,斷魂殞身,以求骸骨長眠,這才是生命的意義吧!”
“當我決定為他而追逐蕁岩,當夜泉前輩半跪在我身前,如同飲罷楚江水的氣魄深深激蕩著我的靈魂,我再無疑問,因為蕁岩也將是我的宿命,也將是我的生命。”
虛幻的追尋有了實在的意義,隻要等待薑鳴找到蕁岩,這一段淒美的愛情將走向真正的圓滿,但不過數十日便有了這樣的變故,夜泉隻剩下這一道殘魂,他若是消散了,便是真正的死亡,即便日後找到蕁岩,即便林詩還在,夜泉卻不再是夜泉。
夜泉似乎也是想到了這段結局的悲戚,整個人神態變得無比頹然,他苦笑著道“天道無常,我原以為我可以千百年不停歇地尋找下去,這下看來是不能了。”
薑鳴沉聲道“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夜泉前輩,你以前可是天位強者,應該會有著保存魂體的辦法吧?若是就這樣消散了,那這蕁岩之尋便毫無意義了。”
夜泉長歎道“我縱然曾經駕馭天地,此刻卻隻是個頹然無用的窮士,連魂體都無法輕易離開寄宿的軀體,又怎麽動用那些禁術?除非有一個天位強者願意永久付出一半修為的代價,或許便才可以保住我的殘魂。”
天位強者?薑鳴黯然低下頭顱,他一個八段人位的武者,哪裏去認識天位強者?即便認識,一個貨真價實的天位強者又怎會消耗一半永久的修為來挽救一道殘魂?薑鳴心感苦澀,低聲道“我仍記得詩兒姐與我講述你們的故事,她將我認作弟弟,而後又在我眼前消散。而夜泉前輩,給予我涅槃重生的機會,大恩實難回報,若是不能找到蕁岩,即便我的人生改變,即便我真的不再平凡,又有什麽意義?”肥貓文學網
虛無的精神空間倏然漆黑,夜泉在沉默,許多無辭,之後他走出黑暗,似乎釋然了許多“即便詩兒在這裏,估計也是沒有辦法了,索性看開點。薑鳴,你還有自己的路,你對我們做的事已經夠多了,若是為此而停滯不前,我們都將不得心安。”
薑鳴沉吟道“真的,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可是,薑鳴有自己的路。
“有些事,有些人,追逐著,從不敢停歇,生怕回頭沒有了路。”
薑鳴的靈魂在精神空間凝聚成一雙眼睛,堅定地望著黑暗中的夜泉,似有佳音。
“夜泉前輩,當日你跪在我麵前,請我去蕁岩,以將軍吟致謝,吟罷楚江水;你曾給我重生的機會,讓我重走苦行路;今日我也跪在你麵前,請讓我走完這條路。這不僅僅是夜泉前輩與詩兒姐的事,也是我薑鳴願意一生去做的事。”
夜泉久久沉默,苦聲道“這條路變得太過艱難了,即便是一名天位強者,持續進行十次以上這種祭祀,也將生機盡失,何況是你?萬一我終於還是在半路上消散,結局也無法更改,你做的這些事也將沒有意義,何不早些停住腳步,起碼不至於連自己的命也丟在裏麵?”
薑鳴沒有回答,緩緩唱詞道“公無渡河兮,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兮,其奈公何?”
這是薑鳴的選擇,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麽,但還是沒有任何疑慮地去做。
“林寒!”
這種沒有緣由的感應,牽動著薑鳴的所有注意,站起了身,渾身的鮮血已然在瘋狂地從毛孔溢出,短短數息時間,他便成為了一個血人。
可是,他仍然沒有放棄站立起來的想法,意念微動,方轅戟便飛到了薑鳴手中,他狼狽地站起身來,頭發淩亂,渾身是血,但卻橫戟身外。
“或許我終究會死,但是我不願意所有的事情都還沒有做完,百年被一群惡心的家夥殺死,我隻是弱者,可終有一天,我會讓天下人 為我頷首。”
“我要去找蕁岩,我要為夜泉前輩與詩兒姐求取骸骨同眠的最後願望,我要去讓夷憂過上沒有憂愁的生活,我要讓我身邊的人都有所依靠的活著,我要我看到的至善的東西都永生不死。”
“可是,我不能了!”
薑鳴還未完全站起,便已經再次跪倒地上,他杵著方轅戟,血流不止,淚流滿麵。
他的記憶中閃現過許多人的影子,同時在他的意識之中回蕩著那無數令人心碎的聲音。
木青嵐那般委屈神色,她站在玉恒樓的崖道前,似在哭喊你永遠都有屬於自己的路,我隻是拖油瓶而已,往後你自己走。
黑衣捕牙方秉燭白發叢生,但是他身後站著百名黑衣捕牙,他的神色異常堅定若今日身死,我願為百姓國家付出最後的鮮血。
高逐戌雄姿英發,即便是不惑之年,仍然頗為慷慨豪氣我便在這寒武關中等你,我覺得你並不平凡。
申夷憂酒醉,臉色酡紅,她穿著玉影仙琉裙,道好看嗎?你如果能夠讓我洗去一身憂愁,我便一輩子穿給你看。
梅雨柒提著那壇江灘清飲,敲著他房門,而後形容忸怩地站在他麵前我並不知道人生有多重要,沒有了兄長,若是江城梅家再破敗,我也不知道怎麽過活了。
那個形容邋遢的隱居神醫薛不易,他怒喝一聲,朝著那間舊居聲嘶力竭我連你的病都救不了,我還算什麽神醫!
蠍桀子巨大的蠍影站在月柳姬麵前,看著槍俠門人董橫的怒火神色,他笑道那小子傷了她,不付出相迎的代價,我又怎麽能夠讓他離開?
蝶在千楓客棧中毀了容,她神色黯然我的身體與靈魂都是羅湖大哥的,若是有人想要搶奪去,那他得到的終究隻是一副沒用的屍體。
羊塔風站在那龍身之上,望著那密密麻麻的秦軍來襲,他坦然笑道我羊塔風護城十五年身無寸功,但我卻對得起這一城百姓!
煉茶師化作了一灘血水,但是卻留下了那一紙荒唐言,毀土銷根的茶樹,他的女兒依舊不解第七幕,我女兒欠你們的我還清了,放她離開。可是,我再也沒有機會償還她了。
龐路的燈盞熄滅,他早已經斑白的頭發,證明他已經在戰場上有了數十年的經驗,老將老矣若是為了秦王朝能夠和平,即便這千載罪孽由我一人背負,那又如何?
林寒、梁津、楚泓、蒙閬、羅湖,在斷壁殘垣之間,堅守最後的希望若是真的要死了,那便死在一起;若是能活,那便多活幾個。
丹冪倚在秦皇身邊,即便這好色的皇帝不理朝政,早已經被冠上了昏君之名,她也因此成為了百姓眼中的妖妃,可她卻在那長生殿的火焰中與秦皇共舞這世上還是有愛的,即便是帝王,我也相信。
最後一幕,便是白人在昆明城中,以身化陣,他便是這座城池唯一的守護者白人。
一幕幕,一幀幀,薑鳴所憶,都在腦海之中翻湧。
他經曆的一切,都看在眼中,這些才是最為珍貴的。
他低吼,他哀嚎,他抽搐,他頓聲,但終究隻是那模糊不清的聲音。
“若是有一天,我會死,那我絕對不會願意死在溫床上,我要為自己的強者之路而死,我要為自己的追逐而亡。”
“若是有一日,我的兄弟都已經入了黃土,那我便帶上苦酒,在他們文墳前舞戟,若是我的愛人已經遠去,那我今生便不再停留,我在青塚旁獨居。”
“若有一日,我所有的相識之人都成了陌路,我不會悲傷,這天下不會有人站在我麵前,蕁岩二字,早已經無法堪破。”
……
“若有一日,這三垣九野將麵臨滅頂之災,那我所生活的地方,由我守護,我自橫戟身外,孤身長行!”
這一刻,薑鳴站起了身。
這是屬於薑鳴的三垣九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