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大霧彌漫的早晨，視野一片模糊，放眼望向窗外，景色暗淡，就像是被黑暗籠罩著一樣。這時候，允兒就會有一種被遺棄被疏遠的感覺。她感到
心裏空空的，那是無可名狀的孤獨。
她在周凱波家的陽台上，從坐落在十六層樓房的窗前眺望。乳白色的濃霧籠罩著整個市區，她甚至能夠感受到濃霧在她眼前滾滾翻動。她伸出手，靜靜
感受著目光所及，手所觸摸之處，一切都很潮濕、淒冷，盡管視線模糊，允兒似乎能夠看到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霜花，仿佛能夠感受到陽台上有一片潮
氣襲來。
允兒的心裏有些慌張，更多了一些牽掛，那是對吳嘉龍的牽掛。不知他此時在何方？現在恐怕已經到了異國他鄉了吧？他們分手已經有些時日了，從未
聯係過。是啊，已經分手了，又怎麽會再聯係呢？在允兒看來，吳嘉龍身上有北方男子的粗獷、熱情，同時又有令女人著迷的柔情。自從認識他以後，
她的內心開始激蕩著對未來的希望和野心。和他在一起，就好像被美好的未來吸引著朝前走，情感的方向似乎有了一個很好的歸宿。
自打他們同居之後，她的心，她的身體，都被吳嘉龍激發著，牽引著，以前灰暗的生活也漸漸地流淌出明快的汁液，發出幸福的光澤。可是如今，吳嘉
龍沒有像當初他對自己承諾的那樣，陪著她讀完高中，直到大學畢業。而今，他突然撤離，親手埋葬了曾經的愛情，從此她的生活裏又恢複了以往的內
容，使原來平凡的生活的基調更灰暗了。也許她本該就不能擁有豐富而美滿的感情，也許她被拋棄，隻能說明愛情如同泡沫，如同曇花一現，有時候她
甚至會懷疑愛情是否來過。
如果說兩個人相愛，是一個人對另外一個的性情的欣賞，是一個生命對另外一個生命的加盟，那麽他們之間的感情，又算得上什麽呢？
允兒心裏很痛苦，她找不到可以傾聽她內心苦悶的對象，她隻能對著窗外的樹，窗外的藍天白雲訴說心裏的煩惱。以前李勤勤還活著的時候，可以和她
談及吳嘉龍，現在她隻能將吳嘉龍永遠埋藏在心裏了。
“允兒，喝藥了。”
“嗯？”
允兒愣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書立刻滑落下來。
高海珍看到允兒的神態與以往不同，她很吃驚地問：“在想什麽呢？那麽入神？媽媽一連叫了你幾聲都沒聽到。”
“沒有想什麽呢，剛才走神了。”允兒轉動著輪椅，慢慢挪到客廳。
“按時吃藥，恢複得才會快。”高海珍將藥片放到允兒的手中。“我們過幾天就回家吧，總在周醫生家裏會讓鄰居說閑話的。”
“好的。隻是我想能夠慢慢走動的時候，就回學校，功課落下太多了，雖說幹爸有時候給我輔導一下，可我總感覺不忍心打擾他。工作那麽忙，還要給
我輔導功課。”
“是啊，我們非親非故，人家對我們母女倆的照顧已經超出陌生人的界限了。”
高海珍總是感覺過意不去。她們娘倆在周凱波家吃住很舒心，周凱波下班後將菜品買回來，高海珍隻負責烹飪一下就可。
允兒用的拐杖，輪椅，都是周凱波的妻子曾經用過的。他的妻子因為骨癌被鋸掉一條腿，他為了留作念想，一直沒有扔掉，正巧給允兒派上用場。
高海珍陪著允兒在周凱波家裏住著，她們娘倆和周凱波建立了親密的關係，如一家人那般享受著其樂融融的家庭氛圍。高海珍也因此了解了很多關於周
凱波的事情。這個男人雖說拿著高工資，有一份令人尊敬的職業，但是他生活得並不幸福。所謂少年夫妻老來伴就是這個道理。高海珍長歎了一口氣，
暗自笑自己杞人憂天；自己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又怎麽能夠顧及別人呢？
“媽媽，您真的打算就這樣生活一輩子嗎？”
“為何這樣問？”允兒的一番話打斷了高海珍的沉思。她向允兒投去不解的一瞥。
“我是觸景生情。這次車禍讓我讓我學會了思考。我認為媽媽不應該再像以往那樣一味忍受，而是應該學會反抗！”
“我都老了，還反抗什麽？就這樣過吧……”
“媽媽怎麽能這麽消極呢？幸福要靠自己去爭取，或許您學會放下以後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呢？”
“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唯一的心願就是你們姐弟倆不要重蹈媽媽的覆轍。”
“難道您真的不打算追求新的幸福生活？”
高海珍麵對女兒的追問，她一時間沉默不語。
允兒看著媽媽沒有吱聲，她繼續說道：“您應該能夠感覺得到，幹爸對您的印象非同一般的好。他是一個正直又心地善良的男人，和這樣的男人一起生
活一定會很幸福，您幹嘛要在一顆歪脖樹上吊死啊？”
“傻丫頭，不要再說了，這怎麽可能呢？”
其實高海珍知道周凱波對自己的印象很好，從她住院的時候，高海珍就感覺到了周凱波對她的好感。
“按理說，我是不該這樣說。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有哪個做子女的會拆散親生父母的緣分呢？就對媽媽直說了吧，其實我堅持要來周醫生家靜養，完全
是希望媽媽能夠多了解一下周醫生。”
“你這個傻孩子，如果讓你爸爸知道了，還不打死我們娘倆？”
“我一直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心酸。我從未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父愛，卻不得不稱其為父親！”
“說到底，都是媽媽的錯！”
高海珍又開始自責。
“您既然已經知道是自己的錯，為何不知錯改錯？現在還來得及，放棄您的那段婚姻吧。追求自己的幸福，也讓我和金林快樂一些，看到媽媽過那樣的
生活，我們的心裏有多難過，多壓抑，您知道嗎？”
高海珍感到自己的一生是那麽失敗。作為妻子，她是失敗的；作為母親，她同樣是失敗的。她的心裏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說不上是什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