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黑道自由主義者
陽春三月,柳絮輕飛,天氣乍暖還寒,走在路上的人依然裹得嚴嚴實實的,縮著脖子,弓著背,不論平日多麽講究,此時形體都帶有幾分猥瑣。
所以在街道上,當人們看到穿著單薄風衣,前排扣子沒扣,任風衣敞開的男人,紛紛向他投來複雜的目光。這目光裏“這麽冷居然不穿秋褲”的詫異,也有“我敬你是條漢子”的敬佩。
男人身形高瘦,年紀從外表看不太出來,說三十多歲也行,二十多歲似乎也沒問題,容貌英俊中摻著一線憂鬱,頭發微亂,五官深邃,皮膚微黑,戴著露手指,身上帶著一些少數民族的容貌特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背著一個吉他包,走在陽光下,那種文藝青年的氣質簡直要溢出來了,這多少也能解釋他穿衣單薄的原因。
——一個憂鬱的文藝青年嘛。
江傑就這麽背著吉他包,走進地鐵,半小時後在靠近市中心的展覽中心站下了地鐵,在人潮中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穿過市中心花園的楓樹林,再步行幾百米,遠遠地看見白牆黑瓦,飛簷翹角。
沈傑沿著青石磚鋪成的小路走過去,靠近沈宅門口,突然一怔,門嘩啦一下打開,從裏麵走出一個容姿秀麗的姑娘,隻是眼角有些紅,似是哭過,看了男人一眼,走遠了,步伐有些淩亂。
這姑娘是王若英。她這段時間特別倒黴,明明是為了楚鈞好,才將融匯毒材料的事情爆料給某個從事媒體的熟人,而那熟人為了流量已經瘋了,立即如獲至寶地寫了篇轟動的新聞,直接挑起了袁家與楚家的大戰。從總體實力上來看,袁家或許比不上楚家,但依然回擊猛烈,抖出了很多楚鈞的黑材料,比如涉嫌非法集資,私募債利益輸送等等,弄得楚鈞焦頭爛額。
前天,事情進一步惡化,楚鈞被帶走了,楚家資產接受調查,袁家想拿下那個項目的企圖也泡了湯。最後項目被撤,大家都灰頭土臉。
王若英手足無措,這個當頭,也沒人理她,楚家人忙著疏通關係,久已不管事的楚文德臨時坐鎮寧和地產,穩定股價。
這婚,到底還結不結呢?此外,楚鈞如果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向媒體爆料,會不會怪她呢?
可是,明明她沒有任何惡意啊,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幫助楚鈞,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王若英心裏一直有個委屈的聲音。
這天她過來,是為了從一向疼愛她的沈母那裏得到一些建議與保證,但沒想到沈母對她態度冷淡,直接告訴她,凡是與楚家有關的事情,她都不想摻合,所以,愛莫能助。
王若英極為沮喪,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江傑並不認識王若英,隻是漫不經心看了她一眼,徑直跨進敞開的大門。下人正準備關門,突然看見一個身材極高的,背著吉他包的男子晃進,不由一怔,放在門把手上的手停了下來。
“我是教吉他的,跟楚先生約好了見麵的。”
男子笑了笑,不再去看身後的人,就好像來到這裏很多次,不需要帶著,熟門熟路地往前走去,沿著遊廊,跨過垂花門,徑直走向前院書房。
剩下人錯愕地站在原地,腦子裏隻盤旋著一個念頭——先生今天怎麽有這個雅興?
沈父已經在書房候著了,他正喝著茶,看著一份報紙。茶是廬山雲霧,沸水一過,茶葉還打著轉,上麵浮動著細密的泡泡,極顯醇厚。
書房是典型的中式設計,花鳥屏風,隔斷圓窗,庭院裏的芭蕉葉子的影子映在窗紗上,翠竹紗紗搖動。如果說有什麽不和諧之處,恐怕唯一與這種風格不搭的是,白瓷煙灰缸邊放著一顆藝術玻璃球,光華流轉,風格獨特,但與整個房間古色生香的風格卻略有不塔。
他抬起頭來,麵色不改,淡淡道:“江傑,你遲了一刻鍾。”
“路上有點堵車。”被稱作江傑的男子不在意道,自顧自打開椅子坐下,將吉他包解下來,放在一邊。
“你應該買車的。”
“沒辦法,老是通不過駕校考試。”江傑很憂鬱地歎了口氣。他說話口音有點奇怪,像是說慣了方言的人硬拗著說普通話。
沈父沒有太理會他的事情,開門見山就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想委托你一件事情,我的兒媳,有點麻煩,我想委托你解決掉她。”
他說這話時臉不改色,麵容淡定,就好像說的不是什麽違法的勾當,而僅僅是“麻煩你送個快遞”之類的事情,語氣十分尋常自然。
江傑一挑眉,深邃的眼中刹那間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但轉瞬即逝,依然是一副流浪文青的頹廢模樣,懶洋洋接過沈父放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裏的女子容貌端麗,平平無奇,從任何角度來看也隻是一個普通富家女性。
嗬,又一樁豪門狗血事件,江傑坐在椅子上,雙腿放鬆地向前伸開,不發一言,聽著沈父繼續道:“這個數,行嗎?”
江傑沉吟了一分鍾,脖子動了動,抱胸慢吞吞說道:“家和萬事興,大家都是家人,何必這麽互相傷害?”
沉默。
沈父耐心地等著,江傑慢慢說道:“這種有悖人性的事情,要加錢。”
加錢當然沒問題,一番討價還價後,江傑歎了口氣,揉著眉毛,嘴裏嘀咕著“生意不好做”之類的話,重新背著他的吉他包,沒精打彩地走出書房大門。
他看起來太瘦,太高,身上那件本來價格不匪的風衣顯得鬆垮垮的,整個人身上頹廢流浪的氣質濃得幾乎要化為水滴下來,時刻隨時要坐上火車,回到他的胡同裏,在明淨的天空下去見他的繡花姑娘。
新女傭才二十出頭,剛來這裏沒多久,突然忍不住問道:“你是唱民謠的嗎?”
江傑看著她,“啊”了一聲,突然伸手過來,撫了下她頭頂,快得幾乎反應不過來,拿過來一片夾在她頭頂的桃花花瓣,然後在女孩怔衝的目光中,麵無表情地施施然走了。
女傭撫著發紅的麵孔,站在原地,看著他頹廢的背影在亂紅中漸漸消失。
江傑當然不是個唱民謠的,而是個黑道自由職業者,簡單點來說,就是個殺手。但是他更喜歡稱自己一個普通的自由職業者,幫人處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技術不錯,價格合理,幫助他在這一行站穩了腳跟。看似年紀輕輕,其實已經是個老資格。
但是他覺得自己非常普通,是那種融入人潮就找不到自我的普通,同樣有著一般人的煩惱,比如越來越高的房租,又比如保險,作為自由職業者上社保特別麻煩,至於商業保險,人家一聽你是從事這種危險職業的就立即將你拒了,再比如惡意競爭,最近一些年,因為一些新入行的菜鳥把價格壓得越低,他已經越來越覺得生活吃力了。
想到這裏,江傑幽幽歎了口氣,更加憂鬱了。
——那麽你為什麽要選擇這行?
因為藝術啊,江傑在心裏答道。本來預計會得到“自由”或者“快感”的提問者默默翻了個白眼。狗屁藝術啊,你是火影裏麵那個炸彈狂嗎?
“真的是因為藝術,幹這行可以看到許多有意思的事情。”
江傑想到他上一個工作,因為缺錢,甚至接了一個普通博士生的零活,那博士生整天被導師使喚,患了抑鬱症,於是給自己買了份人身保險,要求他把自己勒死,臨終前將摳了好幾個月省下的生活費給江傑,委托他割掉導師的耳朵。
江傑看著那薄薄的一疊錢,無奈答應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幹淨利落地讓導師變成了機器貓。
當然大部分情況,江傑對這些零活不太感興趣,他的大部分主顧都有來頭,就像沈父。他曾經經過艱難曲折,生存條件極端惡劣的路程,越過奔騰咆哮的湄公河和怒江,穿過人跡罕至、野獸成群、盜匪出沒的熱帶原始森林,受委托人之邀追蹤好幾天,幹掉一個劫走玉石毛料的二五仔,也曾經在詭譎的南海,靜靜地埋伏在一艘小艦上,在談判者與海盜周旋時,將受豪門太太委托,劫持了她繼子的海盜頭子一槍擊斃。
可惜,因為惡意競爭,這行當也越來越不好做了。
這個社會,外表平和寧靜,秩序景然,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在自己的命運線上走著。有的人衣著光鮮,開著豪車,等不及似地狂按喇叭,也有人神情淒楚,恍恍惚惚,活像被拋棄的遊魂野鬼,差點撞上別人的車。
“小心點。”江傑以一種肉眼幾乎看不到的速度,從旁邊輕掠過來,橫抱著安小然的腰,落在人行道上。
安小然怔怔地盯著江傑瘦削的側臉,傻乎乎地站在路上,直到江傑留給她一個孤傲的背影,才回過神來——“謝謝,謝謝你救了我,請回……我可不可以請你吃頓飯表達感謝?”
江傑擺擺手,夕陽的餘暉在他身上,他背後的吉他包塗抹上金燦燦的顏色,他的影子斜斜地映在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