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事已至此
裝潢奢華不失舒適性的房屋裏,整齊擺放三張寒冰玉床,上麵分別躺著三個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用銀河之土混合著吃掉他們魂魄的妖怪的血肉築成的新的軀體。換句話說,當時的魔神並未想過真正殺害這些生靈,他是殺了他們,看是讓妖怪吃掉他們的靈魂,卻將他們的魂魄儲存在許許多多不同的妖怪的身上,隻要有一天他因為詠荷後悔了,或者是原諒這些自以為是的神仙了,他還可以用召魂之咒配合銀河之土重新為這些死去的生靈重塑生命。
詠荷愛這個世界,他隻能和她一起愛這個世界。
寒冰玉床上,一老頭子手指動了動,秦梓恒立刻繃直身體,竟然緊張起來。
其他人都醒了,紛紛回到神仙界,麵前這三人,他特地留在最後,也是最用心地在照顧他們。這個世上,他最在乎詠荷,然後便是這三個人。因為他們在詠荷的生命中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是詠荷最在乎的家人:父親白蔤,母親水芝,兄長詠菂。自從決定救活這些因他死去的神仙時,他就試想過許多次和他們見麵的情形,可是馬上就要見麵了,他心裏還是很忐忑。
他是和詠荷詠菂一起長大的,白家二老待他如親兒子,小時候他也的確和詠荷詠菂一起叫爹叫娘,可是後來……後來事變,他成為三界頭號追緝的魔頭,白家為不受拖累與他斷絕關係,將他掃地出門。如今再見,他們隻怕隻剩憤怒,而他隻有尷尬吧。
白蔤悠悠轉醒,他睜開眼睛,意外地發現自己沒有死,驚訝不已。翻身坐起,巡視一周,發現妻子兒子就睡在身邊,而他們身處陌生環境,窗台邊,還站著個陌生人。
白蔤看著挺直的白色背影,腦海中搜索不到此號人物。他所認識的不管是神還是仙,穿著打扮都是錦衣玉袍華貴不凡的,而那人隻一身白色衣袍,衣襟繡著流動的白雲,簡約不失風度,頭發隨意披散在肩,隻在發梢係了根發帶,窗口微風拂過,發帶輕輕飛揚,更添清麗仙姿,而白蔤卻感覺得到那人在微弱的仙氣中隱隱散發著一絲魔氣。
“是閣下救了我與妻兒?敢問閣下是?”
該來的總會來的。秦梓恒悠悠轉身,輕聲喚道:“爹。”
猶如驚雷乍響,白蔤怔愣住,不止因為見到秦梓恒,更因為他額間的墮仙印記。與此同時,醒來的水芝詠菂也被他嚇了一跳,三人同時躍下床站到一起,麵上掛著大大的“防備”二字。
詠菂將二老護在身後,怒氣凶凶吼道:“誰是你爹?你這親戚我們高攀不起!”
明明知道會是這種情況,秦梓恒還是忍不住心酸了一把。“我不覺得出身有錯!若僅憑出身論定一個人的善惡誰能保證神仙二界沒有心存邪念者?”
“你殺了那麽多人,你敢說你是善者嗎?你連小荷最親近的親人都殺,又有誰能保證你哪天不連小荷也給傷害了?”
秦梓恒沉默了。傷害?他的出現早已對她造成傷害不是嗎?“我再也不會了!”他保證,也是在對自己許下諾言。
“你還不明白嗎?你隻會害了小荷!這不是愛的表現!”水芝苦口婆心道:“放過她,也放過你吧。實話告訴你,神界九九八十一位神尊正在合力以性命鑄就一把斬魔之劍,玉帝要小荷帶著它接近你取你魔心傷你性命!”
秦梓恒無動於衷,因為他已經知道了,而且事件已然發生,就在一萬多年前。
白蔤問:“一邊是天命,一邊是你,你認為我寶貝女兒會怎樣取舍?”
“她不會殺我。”
“對,沒錯。”詠菂補充道:“她一定會包庇你!你可知道包庇是什麽罪?”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救活這些人,他就必須考慮到這個問題,他已經將一切恢複到一萬多年前的樣子,現在他隻要白家二老原諒他,並點頭答應將女兒交給他。“我完全有能力保證她的人身安全,隻是,因為我傷害了你們,她恨透了我,不願和我在一起,所以我懇請您們把她托付給我,我發誓,一定不會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托付?你值得托付嗎?”白蔤質問道:“你用什麽給她安定的生活?還是要她一輩子和你在逃亡中度過?”
憶起一萬多年前,詠荷在一山洞裏問過他:你會生小孩麽?秦梓恒不覺嘴角上揚,生米煮成熟飯原來是這樣。“她此生隻能和我過,因為在你們睡著的這一萬多年,我和她已經成了親,育有一女。”
“什麽?!”
白家三人一聽“育有一女”瞬間怒火中燒,直接省略掉“睡了一萬多年”的信息,拔腿就衝出屋子,禦風飛上天。
速度快得秦梓恒隻能感歎自己捏泥人的手藝越來越爐火純青,他們竟然沒發現軀體早已換了副新的。
白家三人剛飛離天涯,便見不遠處飛來一行人。
與此同時,尚在桃花林中和常虹梟珂磨嘰的秦風聞到外人帶著惡意踏近領地的氣息,警覺起來,心念一動,飛身前往查看究竟。
“喂你怎麽突然跑了?”常虹梟珂莫名其妙,跟著她一同飛去,這才發現不遠處有人在打鬥。“喲,小丫頭挺厲害的嘛,那麽遠都被你察覺到了。”
待飛得近些,常虹梟珂這才發現天空中急速流轉的光芒之中,竟然是秦梓恒帶著幾個人攻打白家三人,一群人一時打得不可開交。
“他不是我爹!”秦風一眼發現不對,“他是誰?為什麽要挑撥離間?”父親說過那三個人是母親的娘家人,也是父親最敬重的人,眼前這人定是父親的敵人,故意陷害他來的!
“我說呢,”常虹梟珂也有疑問,“巴結還來不及,你爹怎會去得罪老丈人家呢?”
白家三人早就不知生氣為何物,這恩將仇報的魔神做出令他們失望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對他隻有深深的憎恨。他們帶著滿腔的憤恨使出全身氣力在戰鬥,然而對方三兩下便將白家三人打傷。
“既然如此,你不去幫手?”常虹梟珂問道。
“我為什麽要救他們?”秦風頭一扭,往回走,“誰叫他們反對我爹我娘的?”
“小孩就是小孩!明知道他們在陷害你爹,你還能眼睜睜看他們得逞嗎?”
“啊!”秦風恍然大悟,再回身時,卻隻見白家三人被打到,通通封印進一件兵器裏。“壞蛋!把人留下!”
秦風欲追過去,假扮秦梓恒的那群人卻已飛走。
“別追了,他們有意害你爹,追到了也沒用。”常虹梟珂攔住她,“是天庭的人,你姥爺他們不會有事的。”
“混蛋!神仙做事都這麽卑鄙嗎?”
“這話怎麽說的?我就不會啊。”
“你也不是好鳥!”秦風白他一眼,徑自回家,她得回去跟爹爹稟報情況才好。
秦梓恒這邊,牧琉冰已找來。彼時,秦梓恒正在後院澆花。
“我留你一命,你為何不走偏要惹出這般動靜?”說這話的時候,牧琉冰的口氣明顯有些怨念。
“當真以為你想殺我便能得手嗎?”秦梓恒不疾不徐澆著水,神態悠然自得,舉手投足之間,玉樹臨風輕揚,猶如清風明月,自見清涼意態,恬靜優雅如畫中仙。
牧琉冰這才發現魔心並不是他的致命點。
“八十一位神尊雖是為我而死,但卻非我所殺,我不會出手相救的,你大可過你牧琉冰的安逸日子。”他看得出來,牧琉冰怕的,無非是八十一位神尊複活,而他終將永遠消散於世間。
“安逸?”牧琉冰冷笑一聲,仰望藍天。“所有死去的人都回來了,而我,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有什麽理由自私地用八十一個生命換我一個?”
“隨便你。”
牧琉冰歎了口氣,鼓起勇氣作出決定:“殺你不需要我,幫八十一位神尊恢複神身吧。”他做好消散世間的準備。
“隨便你。”
“提醒你一句,詠荷被天庭接走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他當然知道白蓮已經被帶走,而且被強迫打開過去詠荷的記憶。
談話間,外院傳來秦風怒氣凶凶的聲音,秦梓恒最頭疼最寶貝的就是秦風,一聽到她不高興的分貝,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她麵前,“怎麽回事?”他很意外見到常虹梟珂。
“阿呆!”見到爹爹,秦風一改凶惡的嘴臉,投向秦梓恒的懷抱,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梨花帶雨控訴常虹梟珂的不是,“阿呆!他欺負我!他偷看人家洗澡,嚶嚶嚶嚶他下流!”
常虹梟珂瞬間石化,滿頭冷汗如瀑布,他的一世清名啊一世清名!
秦梓恒挑眉,顯得淡定多了,“女孩子家淨胡說些什麽?整人不帶這樣的哈!”
常虹梟珂擦擦冷汗,鬆了一口氣,還好她家大人相信他啊!
“阿呆!你怎麽幫著外人欺負我!”秦風不樂意了,冷哼一聲離開他的懷抱環著手站到一邊去。
“再胡鬧!再胡鬧這次真給你送書院去。”
“啊!”一聽去書院,秦風立刻沮喪起來,搖著秦梓恒的手臂帶著哭腔撒嬌:“我不去書院不去書院嘛……”
“哈哈!這小丫頭就該好好調教一番!”
常虹梟珂幸災樂禍引起秦家父女的不滿,在接收到秦風的怒視時識相地改口道:“咳咳,我的意思是那啥,小孩子哪有不讀書的道理?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現代人可不這麽認為,通社會幾乎是女強人當道。像秦風這樣才貌出眾的孩子更不能埋沒了啊!”
“這說得也有道理。”才誇一句秦風便樂得要飛上天了,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啊!“不過現代在哪裏呢?離天涯遠嗎?女強人又是什麽人?我隻知道六界各有其主當道,還未聽過女強人。”
“女強人啊……”常虹梟珂肚子裏的小九九活潑亂跳,將他的心撓啊撓,幾乎不用思考地答道:“女強人不是人,就一像冰糖葫蘆的玩意兒,又好看又好吃,可甜了!”
秦梓恒額角滴下幾滴冷汗,看穿常虹梟珂的小算盤。果不其然,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來來來,拜我為師,師父帶你吃女強人去。”常虹梟珂決定非好好調教這小壞蛋不可,她父親縱容她,他看不過去!
“吃女強人跟拜師有什麽關係?”秦風可不大好忽悠的。
“怎麽沒關係?關係大發著咯!吃女強人之前必須學會四書五經,禮義廉恥的。你看你是不是不會呀?”
秦風點頭。
“所以你是不是需要有人來教你啊?”
“嗯,看起來是這樣的。“秦風點頭。
“所以你是不是要拜師呀?”
“我爹教我就可以。”
秦梓恒為自己在女兒心裏的分量暗自得意。
這孩子!常虹梟珂抹汗,繼續循循善誘:“不行!小孩子怎麽可以一直膩著大人?再說了,我去過幾十萬年後的未來,知道的新鮮事比你爹多。”
“未來?”秦風眼睛一亮,“未來是什麽樣子?我跟你去看看。”
啊哈!一個“未來”就把她搞定了!
“不行!”秦梓恒反對,“你少跟我搶女兒。”
“阿呆跟我們去。”她才不會拋下爹爹呢。
“他不能去,他得守著你娘!”
“哦對,娘跟別的男人跑了,阿呆你要加油!”秦風天真地為他加油打氣。
秦梓恒無語,唯剩額角兩行冷汗。
“趁著天亮我們快走。”常虹梟珂牽起秦風的手,轉身就走。
兩手相握的刹那,秦風有片刻的愣神,她還是除爹爹外第一次被牽手。他的手和爹爹一樣寬大厚實,但不同於爹爹給的感覺,她理不清那是什麽感覺,隻知道不排斥。
“咳!”就這樣把他女兒拐走了?秦梓恒愣在原地,“常虹梟珂!”
常虹梟珂腳步不停地回頭,露出狡黠的笑容,用眼神向他傳遞信息:不把這小魔女調教成大家閨秀我跟你姓!
秦梓恒同樣用眼神回應他:她再怎麽著也是我的寶貝!你敢碰她試試!
常虹梟珂:哈哈,別緊張,就算不給你麵子,我還能把詠荷得罪了不成?
秦梓恒稍稍釋懷。自己狠不下心約束女兒,管教不了她,如若常虹梟珂有辦法教育她,她也願意接受他的教導,並不失為一件好事。但是……他投去警告的眼神:吃“女強人”可以,你敢帶她去吃禁果你就死定了!
“我靠!”常虹一時沒忍住罵出聲,氣得咬牙切齒,“我是那種人嗎我?”
“什麽?”秦風莫名其妙。
“誰知道呢。”秦梓恒側過身去,也不知道在回答誰。
常虹梟珂一看他鄙夷的神情,暴跳如雷,盡管已經走出院門,還是沒能阻止他不顧形象抬起腳扒下長靴瞄準秦梓恒。
秦梓恒不慌不忙指間一動,院門吱呀一聲關了個嚴嚴實實。
秦風撲哧哈哈大笑,她似乎忘了一件事,她本來是要回家告訴爹爹有人冒充他擄走了娘的家人……
常虹梟珂沒得逞,卻生不起氣來,反而覺得美人當前甚是尷尬,最後是紅著臉乖乖把鞋穿好。
院門隔斷秦梓恒的視線,那一刻他才深深體會到白家二老為人父母的心情。自己捧在手心裏疼的寶貝女兒跟別人走了,叫他如何能不失落?如何能不擔心她在外麵會不會受委屈?何況他是三界所抵觸的大魔頭,白家不放心也是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