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梓恒番外
他,隨冥上仙秦梓恒。於世人眼中,修為天下第一,清心寡欲,傲岸清高,慈悲眾生,無所不能,受盡世人敬仰膜拜。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非是什麽天下第一。他的修為莫名其妙在遞減,靈力莫名其妙消散,無傷無病痛,脈象平穩看不出端倪,術法高深如二位師兄摩訓羅納、洛極亞看不穿,外人更看不出。
直覺發生過什麽事,記憶中卻無頭緒,唯留腦海深處隱約有一抹嬌豔身影閃過。他想抓住那個身影,她卻化作煙霧消散不見。真容不得見,唯留一絲荷香在鼻間。
直至那日,人間界妖魔作亂,邪氣暴漲,他下界察看,所見之女嬰,肥肥嫩嫩,身影大不相同,體味卻甚是熟悉。於煞氣掩飾下,隱有淡淡荷香。與記憶中荷香一樣,不同於普通荷香,恬靜優雅,令人安心。
十年後再遇,他覺這女娃甚是可憐,卻不敢領回隨冥。因他知她是不詳之人,恐會為隨冥與她自身帶來禍患。倒非是他膽小見死不救,而是留在人間過常人日子興許能活得久些,他知魔道中人斷千殤亦不敢領她回魔界。
後來隨冥收徒會上,她還是找上來了。他掐了又掐,算了又算,結局竟是拜於他門下,與他有一劫,處理不當危及隨冥甚至仙界亦有可能。幸而她出世時他給下了控身術,望她能知難而退,回到人間好好過普通人的日子。
最後來,他竟然發現時辰塔被動過,如今正發生之事已然發生過,現今不過是重走之前路罷了!何人動的時辰塔?為何而動?時辰塔乃上古神物,何人動得?聯想至自身一係列莫名反應,他生平第一次,慌了。
上一輪光陰發生過什麽?何以致使他不惜一切轉動上古神物時辰塔?
師兄洛極亞精通卦象,早年他便說過自己不宜收徒,恐與徒兒有一劫。如此思來,心中有了些底。
轉動時辰塔,無非是欲改變什麽,挽回什麽。他既做出此等事,便不後悔。於是,他收了她為徒。這一次,他要改變結局。
將她領回清風殿,他不願教她術法,隻要求她睡玄冰玉床,非是他懶,非是他不憐香惜玉,而是少學術法於她而言利大於弊,寒冰玉與玄冰玉則能增強她凡人脆弱的體質。他以為,應當從陶冶她的情操、磨平她的暴躁脾氣開始,女紅琴棋書畫為最佳首選。
他以為與她平靜的日子應當還有很久……
那日見她獨自一人坐於荷塘邊用飯,他竟心生奇異感覺,忍不住想嚐一嚐她手中美食。平靜無波的仙心有了波瀾,注定平靜無波的日子難以平靜無波。隔日他便發現她抱著他的長袍一臉幸福感,眼中洋溢的愛慕他全看在眼裏。一切,都要亂了……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時辰塔之傷不見愈。本不需入眠的他在夜裏竟會感到疲憊,甚至後來,每到月圓之夜便會不小心睡過去,到了沾地便睡的地步。他會做夢,夢裏唯有那抹倩影。
偶爾,還會可恥地陷入她的溫柔鄉……她是個美人,擁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姿,卻有點凶,會拿劍刺他。
“詠荷!”
如此,便驚醒。
夢醒之際,他記住了“詠荷”這個名字。詠荷?詠荷!上古荷神詠荷仙子?在自己未出世時詠荷仙子便為了封印魔神和第七界犧牲,自己怎會夢到她呢?
直到某年某月,月圓之夜,入魔。他清楚地感覺到來自五方的力量,強行將他拉入魔,那一刻,隱隱約約的,他似乎看到了些什麽似曾經曆過的影像,思緒卻有些模糊。這時,耳畔總會響起五個聲音,他們自稱是五境,來解救自己的,隻要他入魔,他們便能幫助自己暫時看到前世今生。起初秦梓恒是反抗的,他堂堂隨冥上仙,怎可聽信他人讒言妄入魔道?於是,他陷入仙、魔水火交融的境地,生不如死。
卻在最後,因為夢中那抹倩影,他放棄掙紮,隻為瞧清楚她的容貌,問她是誰,常入他夢中有何目的。
然而當他入魔時,卻在五境的幫助下,暫時掙開血之詛咒,憶起前塵往事。
原來……他是世人聞之喪膽的魔神!
原來……詠荷是他的妻!甚至重生,就在他身邊!
原來……轉動時辰塔正是為詠荷!
天意弄人,詠荷竟拜他為師,而他,為了護她周全,不惜一切轉動時辰塔,雖說受到時辰塔的反噬,時常靈魂出竅,莫名其妙昏睡,但沒有人知道這是他最清醒的時候,他不僅能夠憶起前塵往事,更能以“影無痕”的身份陪伴在白蓮左右。
那夜,他坐在荷塘裏蓮蓬上,那夜,他見到消散萬年的詠荷。
他捧住詠荷的臉,語氣哀傷柔和:“你還要懲罰我多久?”
你還要懲罰我多久?
封印他的心他的記憶,要他一個大魔頭背負守護天下蒼生的重任也就算了,她竟然一走了之,留他一人待在仙界當什麽狗屁上仙!
他扶著她的後腦勺,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閉上眼睛,緊緊擁著她,聞著她身上特有的淡香,釋放疲憊,卸下防備,放下堅持,露出普通人最平常的一麵,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隨冥上仙。“我想要一個家。”他說。
幾近渴求的語氣。
他睜開眼睛,緩緩抬頭,殷切地看著她的眼睛,詢問她:“我沒辦法忘掉你,愛沒有錯。我會為我所做的一切贖罪,你可以原諒我嗎?”
他看見詠荷重重地連連點頭,終於抑製不住再次將她擁入懷,親吻她的額頭,她的眉眼,她的淚,她的唇,大手按摩著她的背、不規矩到處遊移……
那夜,月色正濃,蓮蓬裏情色旖旎,羅衫淩亂,玉體糾纏……他終於,擁有了她。
可是天亮,夢醒,他又忘了自己是魔神一事,依然隻依稀記得夢中那抹倩影。
秦梓恒沒能理清楚那奇怪的夢境,徒兒卻出了事,被腐蝕成一團爛肉。她擅集五境,為奪魔心,步上歧途,未婚先孕,甚至指出孩子的父親是他。
意外接二連三,秦筠在這時候給了他“荷露凝珠”,挑明了他真正的身份。甚至勸說道:“最好把孩子拿掉。她現在的身體無力承載胎兒,何況那孩子身負無窮魔力,母體本身術法不高,懷上這麽個孩子雖表麵可以變得強大,其實她每一次發功都有可能受胎兒反噬而亡,就算她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隨著胎兒一天天長大,她亦會一天比一天危險,胎兒會吸收母體的精氣,直致母體死亡。”
硬生生的,又是一個打擊。“那怎麽可以……孩子是她的命……就沒有辦法了嗎?”
“你也可以選擇保孩子,但,詠荷必死無疑。”
這種選擇,比要太陽從西邊升起還難。
秦梓恒心不在焉回到白蓮的寢室,在床邊落座,看床上因疼痛而時常翻動的那團爛肉,心中百味雜陳,如刀絞痛。
“你可以選擇保孩子,但……詠荷必死無疑。”這是師父秦筠說的話。
孩子是無辜的,可白蓮呢?她何嚐不是一條生命?
她每一次發功都有可能受胎兒反噬而亡,就算她能控製住自己的情緒,隨著胎兒一天天長大,她也會一天比一天更危險,胎兒會吸收母體的精氣,直致母體枯竭死亡。
就算留住孩子又怎樣?她身負魔力,是魔神之後,隻怕會步上魔神的後路,被世人唾棄、追殺。她沒有錯,可若生下她,苦的也還是她,還不如趁現在,送她走,又可以保住……詠荷。
下定決心,秦梓恒不再猶豫。他最後看了一眼睡著了的娃娃,右手結印,向白蓮的腹部打去……
他其實沒忍下心,不管孩子是不是他的,都是一條生命、是寶貝徒兒的心頭肉,何況……若真的是自己和她的骨肉呢?
他將娃娃連同她心裏的情種一並掏出,用玉盆將情種種在寢室裏,而娃娃……卻是封印在自己體內。白蓮的身體無力承擔身負魔力的胎兒,那便讓他來孕育這個小生命吧,順便他也可以控製這個孩子的魔力,盡可能地淡化她的魔力,讓她能夠像普通人一樣成長。
後來,他與詠荷,終是走到陌路。再後來,她竟然派人上隨冥向他提親!
他知道她在打什麽主意,就算不了解白蓮,他還能不了解詠荷嗎?故意將大喜之日定在深秋十月末,是因為那天是他們的成親紀念日,更因為那天星象有異,他可以借助神之劍,刺死魔心,魔心一旦受創,變成一團陰風時勢必會將她的靈魂帶出體外,再打開異度空間,送她的靈魂回到現代。
詠荷對他說過:鏟除異己,是我的責任。而某天,他卻對白蓮說:鏟除異己,是我的責任。
他親手用神之劍刺進她的身體,刺穿他的心髒,那刻,他害怕了,卻不是怕自己將她殺死。神之劍專為除魔神而存在,隻為邪惡之源變成利劍,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把鈍劍,更不會傷及來自異世的靈魂。
他怕的,是這一刺會使她的靈魂離開軀體,回到那個他未知的世界;他怕的,是她留下的,隻剩一副軀殼;他怕的,是她撇下的,隻有他孤零零一個人。可是不刺呢,她必死無疑。哪怕借助魔心,濫用禁術將七界“置之死地而後生”,洗滌萬物之靈後功成身退不過是妄想,此等禁術雖有古人用過,卻隻能對極少數目的靈魂進行洗滌,動輒上百上千的,修為不高者非被反噬丟了小命不可,而她,竟同一時間對天下萬物使用禁術,一定是抱著與魔心一同灰飛煙滅的決心。
秦梓恒怎忍心看她灰飛煙滅不得重生?隻好拔劍斬斷她的計劃,斬斷二人之間糾葛不斷卻沒有結果的孽緣,盡早送她回現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