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 第 199 章
與肖少華所想的更是完全不同
眼前沒有路了。
不過是“沒有路”, 好像也不太準確。路……此時就在他腳下, 隻是他無法看見而已。
於是邱景同等人便掏出了精神力透鏡戴上, 而肖少華與葉昕雲則在趙明軒的幫助下, 一步、一步朝空無一物的空氣上方走去。
這種感覺實在太奇妙了, 離地已近十米,明明什麽都看不到, 目之所及無不黃沙漫漫,風從下方掠過, 灌進衣袂, 如同無形的浪潮,推得他身形於半空微晃,可從腳底傳來的觸感,又確確實實踩在了什麽上。
趙明軒:“什麽都別想,跟著我走。”
黑哨牢牢握住他的手,每走一步,便讓他跟一步, 完完全全踩在自己先前的落腳點上。肖少華照做,並空出一隻手牽住身後的葉昕雲,讓老教授照葫蘆畫瓢。
葉昕雲後方傳來了邱景同的聲音:“隻管大膽往前走,這台階長著呢。”
孫大興補充:“目測每節長八十厘米,寬三十厘米, 高十八厘米。”
邱景同聽完摘了透鏡,塞回收納盒裏,放入背包裝好。彭瑞則將透鏡往腦門上一推, 當個太陽眼鏡似的暫時掛著。何雯看著兩架直升機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盤旋上升,許是恐高,她的臉色有些發白,隻手抓住了彭瑞一條胳膊,後者忙問她是否還好,何雯搖搖頭,不答。孫大興報完了數後便走一節台階、抬一下透鏡,似乎在對比通過鏡片看到的和不通過鏡片看到的景物具體區別。
地下臨時監控中心。
“……精神力具象化。”操作台前,負責此處的指揮員喃喃出了這六個字。可隨即地,他便否決了自己的判斷:航拍的畫麵上,那幾人如同腳踏虛空,漫步雲端。而“具象化”一個重要特征便是可以被普通的攝影設備捕捉。
精神力波動監測儀的指針在快速晃動,仿佛在急切表達那裏並非“空無一物”。
技術員報:“報告長官,已檢測到大量精神力發生位置,方位109,距離61高度16,”正是肖少華等人前進的方向,“請問是否以此作為‘凡塵’發射坐標?”
麵對有違常識的情景,指揮員依舊冷靜:“不,不行,必須等趙大校消息。”
技術員盯著屏幕:“報告長官,根據計算機模擬,再過一分鍾,他們即將走出‘凡塵’射程。”
指揮員握緊了拳。
三秒後,“立即激活無人機‘光柵’追蹤精神力,立即啟動量子通訊,使用衛星定位。”
“是!”
此時的直播彈幕,同樣是滿屏的疑惑撲來:
“為什麽就我們的人一直往上走?元門的人呢?不出來了嗎?”
“他們這麽一直走,該不會要走出大氣層,走向宇宙了吧?”
“別告訴我那個樓梯其實是被漆成了空的顏色,攝影機拍下來就好像沒樓梯一樣?”
“前麵的你以為這是《楚門的世界》啊?”
“然後走到最上麵一看,哇靠,這個蓋子居然可以打開,666~”
“跪了跪了……”
“難道隻有我關心,他們再這麽走上去,缺氧了怎麽辦?”
“哈哈哈哈哈那個攝影師哥是不是還想扛著機子追上去?結果一腳踩空掉下來了~~”
“該不會這個樓梯算好的,最多隻能上七個人吧?”
“那這橋也太智能了啊?”
“多一個人都不行??幸好還有直升機……”
“傳中的精神力具象化還是實質化來著?你們還記不記得之前那個口口者大戰高速公路?”
“[給大佬遞火jpg]……”
“掬一把淚,網站已經不讓寫修/真文很久了……”
“所以火鳳那些人是住在上嘛?”
“你還不如是上麵有宇宙飛船等著咧。”
“到底要走到什麽時候?看得我好心焦。”
“心焦 1。”
“心焦 。”
“心焦 n。”
“怎麽會有這麽多雲?一朵雲過來擋住鏡頭就什麽看不見了!”
“之前那誰誰不是,時間流速一比十,該不會是什麽蟲洞吧?”
“元門什麽的怎麽還不出來?該不會隻準他們拍我們,不準我們拍他們吧?”
“就是!前幾霸占我手機屏的那個什麽門主呢?我們的人都到你們門口了,怎麽還不出來迎接一下?”
方才還未察覺,現在到了離地近百米的高空,寒風就如同刀子,一刀刀往臉上割。
肖少華等人裹在厚厚的羽絨服裏,身形臃腫地一步一挪動,感覺不像在爬樓梯,倒像在爬雪山。也許溫度快接近零下了,暴露在外的皮膚似乎在一寸寸地結冰。
趙明軒看似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實際一路都在留心身後隊伍的情況。螺旋槳帶起的風聲在耳畔呼嘯。紐扣裏藏著的針孔攝像機應該沒有多大用處了,趙明軒想道,剛剛隊裏的那位空間物理學家就用他的手機拍過了,成像中普通人的腳下,有空、有沙海,就是沒有他所看見的階梯。
並非精神力具象化或實質化。
那麽,腳下踩著的這個……會是什麽?
地下臨時監控中心。
……如果不是精神力具象化,那會是什麽?
指揮員雙手撐在操作台上,凝視著屏幕上的一行人,想到了和趙明軒同樣的問題。
技術員報:“長官,僅剩十五秒了!”
眼看著那一行人即將走出反四維射束的射程,指揮員的手仍遲遲未能按下指令。
十四秒。
十三秒。
靈光乍現
一直以來,他們將“精神力具象化”和“精神實質化”視為同一種結果的不同別稱,但倘若,元門做的是實質化而不“具象化”呢?
冷汗一下便從指揮員的額上下來了:
“通知趙監察,立刻停止前進!”
話落的一瞬間,不知哪兒飄來的一朵雲,擋住了航拍的鏡頭。或者,是直升機隨著他們鑽進了雲裏。整個大屏幕頓時一片白茫茫、霧煞煞。
“獵鷹146!獵鷹146!前方情況?”
指揮員拿起對講機就問。
直升機駕駛員當即回複:“盯著呢,放心,丟不了。”代表追蹤器的紅點在衛星地圖上閃爍著,駕駛員的聲音飽含信心,“看我馬上”一個加速,直升機衝出了雲層,刹那,他的話語截住了:
“給……”
監控中心的大屏幕上,除了萬裏雲巒,哪兒還有半點人影。
漸漸地,周遭似乎就不那麽冷了。
“一千米了。”
隻聽肖少華輕聲道。
或許是進入了雲層的緣故,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也倏忽遠去了。
隨著高度的攀升,視野中的景色變得如同黃山雲海一般的壯闊,觸手可及柳絮狀的涼絲絲的雲霧……腳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懸空高度也被一塊接一塊的青石板取代了,若是能夠忽略其間種種不合理之處,倒也不妨當作一場即興之旅。可惜眼下誰都沒了那個心思,無線電通訊的信號斷了。
肖少華等人的手機屏幕左上角掛上了黃色的驚歎號,趙明軒用於和監控中心保持聯絡的耳麥中也再無聲息。一切一切和光陰塚的遭遇那般相似,不同的是,一個上,一個地下。
何雯緊緊攥住了自己胸前的國徽,那是他們剛剛決定作為“認知錨點”的事物。主意是趙明軒提出的,隨即便得到了隊伍的一致認可。
孫大興摘下了精神力透鏡,他不能不摘下了,這一路他摘摘戴戴不知多少回,早把專家建議的時長用完了,接下來這一最好別再碰透鏡了,除非他不想再要自己的眼睛。
邱景同道:“我跟老孫討論了一下,初步認為,有可能是這樣一種情況,我們透過透鏡所看見的,並非簡單的精神力實質化,而是元門對於精神力能的一次極精妙運用。我這麽,你們可能難以理解,所以在解釋之前,我希望你們已經了解兩個概念。一個是‘時間’的概念,一個是‘視覺’的概念。”
著他看向了孫大興,後者早在邱景同喚他“老孫”的時候就開始激動得不可自抑,這會兒接到邱景同示意他話的眼神,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一個稱呼上的轉變或許在旁人聽起來沒什麽,在孫大興,實在不枉費他這麽辛苦地看了一路“樓梯”。
孫大興扯了扯他纏了兩圈的圍巾:“哎呀哈……邱老也的太嚴肅了。其實沒什麽的……”物理學家邊邊笑道,“就是在我們看來呢,宇宙之前是沒有時間的,時間這個概念是大爆炸之後才有的,隻是幫助我們描述空間變化的一種方式。”
看著何雯與彭瑞一臉迷糊,孫大興大概覺得這麽太籠統了,便趕緊舉了個例子:“假設你是一張紙上的一個二維人,我們在你的這張紙上方一個方盒子裏,然後我們出來,跟你打了個招呼,你就很奇怪,我們怎麽突然就跑那麽遠了,其實沒有的,我們和你……”他抬手比了個區域,“至始至終,在一個空間內。”
何雯試著去理解:“所以你們兩個星球之間,從來不相隔多少多少千米、公裏,而是多少多少光年?”
孫大興哭笑不得:“光年怎麽就成時間單位了?”
何雯鬧了個烏龍,也不氣餒:“我就瞎扯扯,您繼續。”
彭瑞便問:“那這跟這樓梯又有什麽關係?”著還踩了踩他腳下的“台階”。
“這就要到‘視覺’的概念了。”邱景同接過他的話,“首先要明確的是,我們所看到的其實並非物質‘現在’的狀態,而是物質折射的、投射的,或者本身發出的光進入我們的眼睛之後,與視網膜上的細胞發生的一係列光化學反應,再經由一係列生物學過程,被視覺中樞處理後的結果。”
邱景同這些時,壓根沒看肖少華,而是盯著何雯和彭瑞,生怕錯過他倆臉上一點困惑,“我把這過程得那麽長,是希望你們理解,就算視覺中樞處理光帶來的信息的速度再快,哪怕你們就覺得隻是一瞬間,也是落後於物質‘現在’這個時間節點的。兩者並不同步。”
何雯遲疑地:“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們的肉眼,”她吞吞吐吐地,“實際上看到的是物體‘過去’的狀態?”
邱景同欣慰地頷首:“這就是為什麽你能踩到,並不代表你就能看到。因為在你踩的時候,物質到達‘現在’節點,而你看的時候,你要知道,你看的速度可比踩的更快,你所看到的物質,其實正位於‘現在’之前,也就是‘過去’,還未從精神力能轉化為物質的階段,沒有戴上透鏡,你們自然什麽都看不到。”
彭瑞聽得一腦門恍恍惚惚,懷疑自己智商還不到九十。
趙明軒偷偷問肖少華:“還記不記得我跟你過的‘孟鳥’?元門裏的普通人看不到,但哨向總能騎上去,會不會也是這個原理?”
肖少華撓了撓他手心。
何雯想了又想:“也不對呀,就算‘踩’比‘看’慢,腳抬起來的時候,眼不就看到了之前的‘踩’狀態?”緊接著她反應過來,“啊對,難怪我看我們後麵的人一直跟不上來,明明看到的台階還在,也能踩空……是不是過了‘現在’節點,台階就又變回了純粹精神力狀態?”
著她往後瞧了一眼,這一眼不要緊,因為後麵的路都已被淹沒在了雲裏,再也看不到什麽黃沙大漠。
何雯心中不出什麽不妥,葉昕雲已往前一步:“那他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邱景同答:“這就要問元門的人了。”
彭瑞知道該他出力了,忙掏出筆記本記下,這上麵已經列了好幾個問題,都是他們昨晚商量出的,這回得從元門那兒得到答案的線索。當然不能直白白問出,得用談判策略包裝一下,也是上頭派他來的目的。
談話間,幾人又前行了一段,這會兒已能看見這雲海階盡頭的一座涼亭。涼亭內端坐一人,看大致輪廓應該是一名長發男子,身著大紅的寬袍廣袖,麵前擺著棋盤棋子,像是在專心致誌地獨弈。
總算見到了人,趙明軒便立刻讓身後的隊友都先停步了。他們用一分鍾確認了一番彼此所見完全一致後,方繼續前進,隻是比先前更加謹慎。
肖少華問:“能看清麽?”
趙明軒搖頭:“對方的精神力比我高太多,我的界域無法過去。”
肖少華心中一沉:“比許昭如何?”
趙明軒道:“譬如螢火日月。”
那即是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的。隊伍中其餘人聞言,臉色便愈發凝重。
“這樣的人,怎麽連聽都沒聽過?”問話的是彭瑞,“這人要一出馬,首都之戰我們還有的打嗎?”
趙明軒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在這雲霧繚繞的蒼穹之上,無法動用精神力,無法張開界域,就算視力比一般人好許多,也不過杯水車薪。
十米、九米、八米……在距離足夠近得看清涼亭內那名紅衣男子容顏的一瞬間,隊裏的所有人幾乎都先是一愣,便條件反射似的地看向了肖少華除了肖少華自己。
就連趙明軒,握住肖少華的手也不由一緊。
無他,這人和肖少華長得實在太像了,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也不為過。相像到了這種程度,這倆唯一的外貌差別便是一個戴了眼鏡,一個沒戴,一個短發,一個長發,一個穿著現代裝,套著羽絨服,一個穿著古裝,一身大紅衣裳。
如果不是本尊就站在旁邊了,他們中的幾個還以為遇上了肖少華的古裝splay。
驚詫之餘,孫大興半開玩笑地問:“……哎,肖主任,這該不會是什麽你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吧?”
何雯、彭瑞等人雖不接茬,眼神裏也透出了類似的意思。
唯獨邱景同似乎在看清這名紅衣男子的一瞬間,整個人猶若被施了定身咒,仿佛瞬息之間,無數時光從他身遭飛馳而過,直到聽到了孫大興的聲音,他像被什麽一下驚醒,緊接著便走出了隊伍,直直朝那男子走去,一直走到了對方的棋盤前,近一米處停下了:“……我真的想不到,”老人深深地注視著他,聲音中深藏著複雜的情緒,“宣組長,我會在這裏,再次見到你。”
於是隊友們還沒從“元門某神秘高人竟然和肖少華長了同一張臉”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又被邱景同的這一句給砸蒙了。
“邱院長,”葉昕雲出聲了,老太太眉頭皺得簡直能夾死一隻蒼蠅,“你們認識?”
邱景同頷首:“葉同誌,你回國得晚,沒見過宣組長也正常。宣燁作為龍組的上上任組長,最後一次出現在首都塔,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兒了。”
“宣燁……”趙明軒喃喃出這個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
而與他緊握雙手的肖少華,此時大腦已一片空白。
“他不過是救了你。”
是那位已故龍組組長公孫弘的聲音,響起在了耳邊:
“一個……本不應存在於這世上之人。”
蒼蒼白發之下,注視他的那雙眼睛,如古井無波:
“一個……早夭兒,出生後不久便斷了呼吸。”
“涅??,以命換命,起死回生……”
“以自身的魂元為燃料……以靈力為引,重燃受術者枯竭的生命之燈……”
老人的身軀在視線中越發佝僂,仿佛這短短一句的每一個字都在一寸寸切割著他的血肉,“又以自身容貌賦予受術者,為其遮掩,好從生死簿脫逃,佑其一生陽壽無憂。”
“而施術者,從此……命燼道隕,不入輪回……魂消魄散。”
“所以現在這位……”當彭瑞拋出了他當前最關心的問題,“是友非敵?”
不覺間,肖少華已鬆開了黑哨的手,向那人走近了一步:“你就是……宣燁?”嗓音裏摻了一絲不自知的顫抖。
一直在專心下棋的紅衣男子,即使收到了邱景同的問候,也沒有流露丁點故人重逢該有的反應,神態仍是一片淡漠,該做什麽仍做什麽,連個眼神都欠奉,卻在肖少華問出了那一句時,原本撚起棋子的手有了一秒明顯的停頓。
終於,眾人見到他抬起了頭,朝他們投來了目光。那目光在肖少華臉上定住了三五秒,方答道:
“不是。”
是溫潤如玉的男中音,僅僅兩個字,拂來了霽月清風。
與此同時,他落了一顆白子到棋盤上,“哢噠”,眾人耳邊響起了清脆的木石之音。
刹那,何雯色變:“捂耳朵”
遲了。
在那一片濃重黑暗襲來之際,趙明軒隻來得及接住了肖少華向後傾倒的身體。而彭瑞則想起了臨行的前一晚,孫大興拿著他們最終拍板的談判策略調侃道:“你們看,我們對元門像不像在下棋?非要等人給個反應了,我們才能出下一步。”
闔目之前,葉昕雲看到她此行的同伴們已紛紛倒下,不論他們中誰是黑暗哨兵,抑或科學家,抑或談判專家,此時都不再有任何意義。她的手指堪堪摸到了“寶匣咒”的播放鍵,便失去了點擊的力氣。
如果將兩軍對戰比喻為對弈,那麽他們這第一局,中方對元門,無疑是
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