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天空
老實人被欺負夠了,也是會尥蹶子的。田大牛有點故意,放大了聲音,瞪著丫兒娘的後腦勺,把弟弟死後的情形一點一滴都吐露出來。
丫兒娘哪裏還坐得住啊,總扭回來對田大牛尬笑:“大哥,不是這樣的吧,明明是……”
田斌每每都為難地看她:“同誌,要不先讓田大哥說完,一會兒我再給你單獨記錄一份?我這兒做記錄,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容易搞混。”
丫兒娘還委屈呢,眼睛都紅了:“他說的不是那麽回事兒……”
“沒事沒事,不急。這不管什麽事,它不是靠誰一張嘴說明白的。可不得聽聽你說,再聽聽他說,聽聽丫兒說,把情況對一對。要是有出入,就坐下來分辯分辯嘛。”
丫兒娘咬著唇,丫兒,丫兒會怎麽說呢?
這上了醫院,成毅把車停好,幾個人下了車,問到了丫兒所在的病房,丫兒娘火急火燎就去了。中間還跑錯病房,在門口哭喊著“丫兒,你可痛死娘了”,撲奔進去對上一張張陌生的臉,紅透了臉出來,忍著沒有掩麵哭出來。
田斌也沒說什麽,男女有別啊,他不好隨意安慰丫兒娘的。
好不容易找著丫兒的病房,丫兒娘又要往裏衝,成毅直接給攔了。
“你先在外麵等等吧,我們先進去看孩子怎麽說。”
丫兒娘眼睛都瞪大了,手一把攪住了衣角:“我……我是她娘,我得陪著她。”
嗬嗬,人家受傷人事不知的時候你沒有陪著;來醫院搶救你沒有陪著;搶救完了需要照顧你也沒有陪著……
這會兒需要丫兒的陳述了,你得陪著了,當我們是傻子呢?
成毅隻不讓開身形,田斌好像拿他也沒有辦法,為難地看丫兒娘,又看田大牛:“這……我們的同誌有些過於堅持原則了,要不這樣,孩子的娘和孩子大伯都在這裏等著,我們進去見見孩子,一會兒你們再去看她。”
丫兒娘眼睛裏都噙著淚花,臉色慘白慘白的,攪著衣角的手用力得都快要泛白了。
她咬咬牙,對著裏頭喊:“丫兒,是娘,娘……”
成毅板著臉上前一步,硬是逼得丫兒娘退後好幾步,哪怕心裏焦灼地要火燒火燎了,可是再也不敢隔空對丫兒喊話了。
病房裏的丫兒渾身一顫,也是一下子捏緊了被子,驚疑不定問伯娘:“我娘來了,我娘……她要帶我回去了……”
她知道的,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現在娘來了,夢該醒了,她又要回到暗無天日的生活裏去了。
她大伯娘也是心一跳,忙往門口去,門正好開了,一位身穿軍裝的中年男子進來,溫和地看她。
“請問這裏是田丫兒的病房嗎?我是某某部隊的田斌,是她父親生前的戰友……”
躺在病床上丫兒怔怔看著這個穿著筆挺軍服的男子,嘴角動了動,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你真的認識我爸爸嗎?真的嗎?”
大伯娘不知道丫兒在哭什麽,可她聽著就忍不住跟著淚水漣漣,回身攬著丫兒,娘兒倆抱成一團,哭得叫人心裏別提有多酸楚了。
這聲音傳到走廊裏,那丫兒娘不知怎麽的,心裏一陣又一陣地發寒,嘴唇哆嗦著,小碎步往病房門口顛,這回不光是成毅,連田大牛都恨恨攔在她的路上,決計不允許她進到丫兒病房去。
丫兒哭了很久,對她來說,田大英連個模糊的影子都沒有留下,可每個月領到的撫恤金、福利,都在提醒她,她曾經有個了不起的父親。
這個父親死了,他用死亡也撐起了一片天的,本來可以庇護他唯一的女兒。可沒有父親,弱小的孩子怎麽保得住這片天空呢?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哭出來,哭到最後渾身無力,嗓子啞了,小身體抽搐著,腦袋生疼。
田斌過來,輕輕握住她瘦成雞爪一般的手。
“丫兒,你的父親,是我們的生死兄弟。他如今不在了,他所有的戰友都願意做你的父親。”
丫兒虛弱地半躺著,抬眼看這個和藹可親的伯伯。
“你先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所有事情都交給我們,好不好?”
丫兒鼻子又酸了,她眨掉一行眼淚,睜大眼睛,試圖在淚眼婆娑中看清眼前人的長相,他每個表情,他柔和卻堅定的眼神……
田斌從病房出來時,丫兒娘簡直跳起來:不對啊,隻聽著丫兒哭了這許久,不像是跟部隊的同誌告過狀的啊。
田斌擺擺手,平易近人地示意她不要緊張:“孩子哭得累了,又是受過傷的,不能勞神。你是孩子的母親,看事情應當比她要全麵,我先聽你說說?”
田大牛急了,上前要阻攔,那丫兒娘明顯鬆了口氣,聲音也高了幾分。
“行!我來說!”
正要去找個說話的地方,董萬星帶著一串的小蘿卜頭來了:這不是快到晚飯時間了嗎?她來給丫兒和她伯娘送飯來。
楚婕和華大幾人組今天都去工廠考察去了,因著有丫兒這個事,董萬星和孩子們就沒去山裏。她當了一天的孩子王,深覺楚婕把這幾個孩子養得也太好了:當老母親的出門前吩咐了一句要幫著萬星姑姑分憂,好家夥,恨不得把飯都做好送到董萬星嘴裏呢。
田斌也被這奇異的組合搞懵了,彼此做了介紹,他心裏有數了:這是董老爺子的閨女。
但也沒見比對著丫兒娘熱情,隻代表部隊表達了對他們的感謝:“要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伸出援手,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戰友的孩子在過什麽樣的生活。我們回去也會加強這方麵的工作,不讓孩子們重複丫兒的悲劇。”
董萬星笑了笑,說:“這件事裏我沒有任何貢獻的,是我嫂子和這幾個孩子們……”
她說著,把小崽子們攬到身前來,摸摸他們的頭。
“孩子們先發現的不對勁,陰差陽錯,這才知道裏頭還有這些事。但我嫂子說了,說到底,是丫兒這孩子自己有氣性,若不是如此,誰能知道她竟受了這麽多欺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