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將軍府,孔珊彤徐徐從昏睡中醒來。
她依稀記得,今天是她與那個人成婚的日子。她還記得,昨晚悅仙兒忽然來到自己房中,說是要給她看一樣東西。
之後,孔珊彤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
燕王的軍隊突然出現,裏裏外外將迎親隊伍圍了個水泄不通。按照燕恨瑄的估算,逆神這時應該已經帶著孔珊彤離去,他的軍隊在這時出現剛好能以捉拿刺客的名義將燕青雲的人攔下。
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所有人都錯了。
燕恨瑄沒有想到,真正的孔珊彤此時還在青陽將軍府傻站著發呆。
悅仙兒也沒有想到,燕恨瑄早已為孔珊彤安排好了去路,更沒有想到,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人會來槍搶婚。
而逆神,他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裏遇見悅仙兒。
時光穿越輪回擺渡到從前,刻骨的變遷不會太遙遠。
再有一萬年,結局也不變,雙生花的烈焰,如同情絲般蔓延。
“小逆哥哥!”聲聲哭喚,悅仙兒一把撲到逆神懷裏。苦等四年,她終究是等到了重逢相見之時。
或是巧合,或是天定,沒有人會想到,他竟真的是為搶婚而來,想必,這就是雙生花的詛咒,情定永生的情緣。
燕青雲已經愣住,他沒有認出那是悅仙兒,他隻看到,新娘撲入了那少年的懷抱。
淚光閃閃,一點一滴地將逆神的衣裳浸透。也許是上天聽到了悅仙兒日夜不停的祈禱,這是神靈賜予她的男人。
喧鬧聲突起,回過神來的諸多燕軍將士已經揮兵殺了上來。
逆神輕輕摟過伊人纖腰,“我們走!”
光芒閃爍,那個戴著鸞鳳假麵的人,在眾目睽睽中將新娘擄走了。
……
他們皆凡人,錯生在仙界。
終日修行苦,一刻不得閑。
本就不是仙,心中藏雜念。
道義放兩旁,權勢重如天!
‘啪’的一聲脆響,宇文川臉上多了道殷紅的掌印。
“你膽敢瞞著我娶那個不知好歹的賤人,活膩了嗎?”沙啞的聲音如自地獄傳來,一掌將宇文川打倒在地的女人絲毫沒有情麵可言。
宇文川瑟縮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他冒著生命危險自作主張地逼孔珊彤嫁給他,不是為了貪圖紅顏,而隻是,想要保住北王府的最後血脈。
“來人!”
“在!”
“馬上去將迎親隊伍攔下來,一個不留,就地格殺。”
“是……..。”
“不必了。”外麵突然傳來一道聲音,緊接著有一渾身隱沒在黑暗中的人走了進來。
“不必了?你什麽意思?”同樣隱沒在黑暗中的女人瞪著來人道。
“那個人來了,我們得趕緊走。”
“哪個人?”
“弑神劍主,逆神。”
……
常年縈繞在燕城上空的淡淡黑霧,悄無聲息地散去。
皇宮,至少有十數支神秘軍隊詭異消失,飄散在各處角落裏的些許鬼氣也開始如潮水般褪去。
偌大的南王府,片刻間隻剩下了宇文川一個人。
就連燕青雲的府上,也有人神秘消失,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蹤無跡。
燕青雲和燕恨瑄正自發愁的時候,他們卻渾然不知,燕國的命運,已被人挽救於無形當中。
……
燕樓,逆神終於道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
“仙兒,你怎麽會在迎親隊伍裏?到底怎麽回事?”
“我……我是扮成珊彤姐姐的樣子混進去的。”
“孔珊彤?”
“嗯…….小逆哥哥你知道珊彤姐姐?”
“孔珊彤人呢?”逆神不答反問道。
“還在青陽將軍府。”
得知孔珊彤還在青陽將軍府時,逆神轉身就想趕過去將人給救出來,可卻被悅仙兒一把拉住。
“小逆哥哥。”
“什麽?”逆神一臉不解道。
“你……你是為了珊彤姐姐才去搶婚的,對嗎?”
“是啊。”不解風情的逆神脫口而出道。
砰,樓下,有婢女一不小心將杯子摔在了地上。
水晶杯四分五裂的這一刻,悅仙兒眸中明顯有光在閃。
黯然轉身,悅仙兒想哭,可她連哭的勇氣都沒有。
女孩子的心思,旁人永遠也猜不透,而逆神也沒有多想,受人之托終人之事,他還得去青陽將軍府走一趟。
……
南王府,孔珊彤一掌將緊閉的大門打破,她要報仇。
詭異的死寂中,孔珊彤裏裏外外將南王府搜了個遍,莫說是宇文川,她連一道鬼影都看不到。
最終,在南王府後園,孔珊彤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萬分驚訝的目光中,那是一座座墳墓。
“南王宇文景之墓。”
“南王後燕芸之墓。”
……
一麵麵石碑,一次次將孔珊彤的心神撞擊。
“南王子,宇文川之墓!”最後一座衣冠塚前,孔珊彤整個人都呆住了。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
南王明明尚在人世,宇文川日前還在逼著她嫁人,可為什麽,這裏竟會有南王一家老小的陵墓?
……
青陽將軍府,有人殺了進來。
確切地說,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瘋子。
披頭散發,遍體鱗傷,沒有人還能認出來這個瘋子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宇文川。
瘋子總是可怕的,青陽將軍府上已經橫屍一片。
宇文川的斷劍猛地橫在一名侍衛的胸前,用沙啞的聲音嘶吼道:“快說,孔珊彤在哪裏?”
孔珊彤早已被人擄走,這是不知其中詳情的人們唯一所知道的。
“在……在那邊。”驚恐之下,命懸一線的侍衛指了指孔珊彤閨房所在的方向。
宇文川一掌將侍衛拍暈,隨即一個箭步便朝將軍府深處衝了過去。
……
兩個時辰前,燕國邊境,一支由數萬鐵騎匯聚而成的鋼鐵洪流勢如破竹般衝破了千穆城的城門。
鐵騎錚錚,刀劍無眼,一場風雨,呼之欲來。
此刻,燕城皇宮,燕恨瑄正在等逆神的消息,可喜訊未至,他卻等來了邊疆告急的噩耗。
“啟稟燕王陛下,端木王親率十萬雄獅直撲燕城而來,現已衝破了燕國第七道關口。”
“端木王?這又是什麽人?”燕恨瑄皺眉,他可從未聽說過端木王這個人。
“回陛下,端木王乃是七百年前守護仙界的一員得力戰將,封號是光明女神冕下親口授予的…….。”
端木王來頭很大,燕恨瑄還沒有聽完,腦袋就嗡的一下炸開了。
曾幾何時,燕國又樹了一位如此強敵?
……
青雲將軍府,死寂一片。
當逆神趕到時,宇文川已經倒在了燕青雲劍下。
陰風吹過,宇文川身上的鬥篷隨風而落。
一具白骨,驚心怵目。
宇文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宇文川,這些年來一直活在世人眼中的,不過是一具背負著萬千罵名的屍骨而已。
“怎……怎麽會這樣?”燕青雲震驚,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道。
白骨雖已倒下,可白骨還在動,在爬。
一點一滴,一步一步,機械遲緩的動作牽扯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嗚嗚風聲愈來愈大,一股源自冥界的吞噬力悄然出現。
吱呀,白骨推開了孔珊彤的房門。
死不可怕,可怕是臨死都不能再見烙印心深的那個人一麵。
門開了,白骨的手也逐漸落下,宇文川已經支撐到了生命裏的極限。
逆神忽的抬頭,眼中星光幻滅,他看到天上正有一縷陰森鬼氣在悄然散去。
恍惚間,逆神已經明白了一切。
星辰萬象,彈指不見,逆神幽邃泛光的瞳孔中,孔珊彤在南王府的墓地前緩緩倒下。
……
逆心突覺腦海一痛,低聲嗔怪道:“死哥哥,又在動用我的極天之瞳。”
“小欣你怎麽了?”小弦見逆心臉色不對,關切道。
“沒…….沒事。”逆心強忍著頭痛,勉力點出一縷七彩封住了躁動不已的氣血。
“小欣你……..。”
“說了沒事啦,走,我們去看看哥哥將人救回來了沒有。”
“可小逆哥哥不是讓我們……..。”
“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說。”
……
南王府,逆神緩緩將一具白骨放在了孔珊彤麵前。
白骨已經氣機全無,再也不會動了。
震驚,茫然,無措,一無所知的孔珊彤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那陌生的少年,愣住了。
“四年前,南王府被邪惡力量滅了滿門,全府上下幾百號人,全部在一夜間死於非命。”逆神轉過身,黯然道出了四年前燕國叛亂的真相,“七魂六魄,隻餘殘魂,宇文川因為一絲執念殘魂不滅。邪惡力量至少用了一百種酷刑想要將宇文川的殘魂磨滅,可因為你,宇文川一直咬牙支撐著,堅持著,無論如何,他都要再見你一麵。”
“最終,邪惡力量無法摧毀宇文川,就將其殘魂拘禁在這具殘骸之內,再以黑暗之法亂其本就殘缺不全的心智,所以,宇文川才會與同樣被邪惡力量脅迫的燕青雲聯手,起兵造反,屠、殺皇室滿門。”
每一個惡人背後都有一個令人心酸的故事,每一個走上不歸路的人都有不能言明的苦衷,燕青雲是如此,宇文川也是如此。
孔珊彤淚眼模糊,她不相信,不敢相信眼前那少年所說的每一句話,關於那個慘絕人寰的故事,她一個字都不信,是不願,亦是不敢。
“四年來,宇文川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在他決意要娶你之前,他已經不能暴露在陽光之下,他不能走出南王府的大門。他娶你,隻是想找個機會見你,告訴你真相,勸你不要執著於仇恨,勸你趕快逃離這個魔窟,他隻想要你活下去。”
淚落無聲,心痛成灰,孔珊彤在不斷搖頭,她不想聽,不敢聽,她不要知道真相,她寧願一生一世都活在仇恨當中。
“就在不久前,邪惡勢力察覺了宇文川的意圖……..。”逆神也不忍心再說下,可有些事,他不得不說,“宇文川去南王府找過你,當時的他已經殘魂殆盡,麵目全非,所以…….。”
“你閉嘴。”低聲嘶吼,孔珊彤不要再聽。
“他臨死前隻想見你最後一麵,可是……..。”
“你閉嘴。”大吼著,孔珊彤猛地朝逆神撲了過去,她要撕碎這個製造謊言的人,她要殺了這個一句句刺痛她身心的惡人。
逆神應聲倒地,他沒有還手,任由孔珊彤一拳又一拳地捶打在自己身上。
孔珊彤沒有運功使力,全線崩潰的她就好像一個發了瘋的凡間潑婦一般不斷捶打著逆神的身體。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中,孔珊彤已經死了。
轟雷聲隱隱,點點雨滴開始從高空落下。
轉眼,傾盆大雨將整個南王府,整個燕城湮沒其中。
大雨不停,狂風不止,痛不欲生的大哭聲逐漸被風雨淹沒。
濃濃的絕望,無聲地在南王府彌漫。
一道七彩橫過天際,逆心和小弦雙雙降落在南王府。
“哥?”逆心的眼裏好像隻有逆神一個人,一見到他就大喊道:“這麽大雨你站這發什麽呆啊?”
逆神默然接過小弦遞過來的雨傘,然後指了指不遠處呆坐在地上的孔珊彤。
孔珊彤滿臉淚痕,渾身都已被大雨淋得濕透,表情麻木的她對周圍的一切都仿若無睹,隻是癡癡地抱著懷中的白骨,緊一點,再緊一點,她生怕,宇文川會再一次離開自己。
雨很大,短短一個時辰,地麵便已積了很深的一層水。
大雨衝刷之下,有一座墳墓突然崩塌開來。
碎屑橫飛,土石滾落,一座閃爍著璀璨輝光的陵墓破土而現。
“陵王之墓?”逆神認得陵墓前的古老碑文,可他不是燕國人,他不知道在燕國史上,陵王是為何許人也。
“小逆哥哥,你怎麽認得那種奇形怪狀的古文字?”小弦訝異道。
逆神搖頭,“我也不知道,就好像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一樣,好多古文字我都知道怎麽讀。”
“陵王?是南王祖上的一個大人物嗎?”逆心盯著猶如龍蛇狂舞般的碑文道。
“燕陵王,他是締造燕國曆史的一代梟雄。”
“哦,那這陵……..。”逆心突然不說話了,甚感驚訝的目光緩緩移向了一直呆坐在地的孔珊彤。
孔珊彤已經起身,步履蹣跚著走到了陵王墓前。
“她……她好了?”逆心很是吃驚地轉首對逆神問道。
逆神也不知道什麽狀況,弱弱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撲通,水花四濺的一刻,孔珊彤屈膝跪在了陵王墓前。
“燕裔孔珊彤,求陵王大發慈悲,救救小女夫君。”俯首一拜,長跪不起,一向不相信奇跡的孔珊彤,把所有的希望都寄寓在了被萬千燕人視作神明的古老陵王身上。
逆心輕歎,小聲嘀咕道:“原來她沒有好。”
逆神盯著陵王墓沒有說話,他也是個從不相信奇跡的人,與其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明身上,倒不如憑著一縷執念,用血和命去拚出一個朗朗乾坤。
好半天,陵王墓毫無動靜。
孔珊彤還是俯身長跪,一張臉全然浸泡在滿是泥濘的雨水當中。
就那般一動不動,就好像已經沒有了知覺一樣。
終於,逆心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將孔珊彤拉起來。
逆神揮手一攔,反倒把逆心給拉了過來。
“你幹嘛?”
“一場噩夢,隻能靠她自己慢慢地醒過來,別人幫不了她。”
“小逆哥哥,她到底是誰啊?”小弦也忍不住問道。
“孔珊彤。”
孔珊彤,聽到這三個字,逆心和小弦完全傻住了。
那個被逆神搶走的新娘,怎麽會在這南王府就像瘋子一樣的抱著一具白骨?
逆心和小弦想不明白的,其實逆神也想不明白。
青梅竹馬,生死之敵。
無妄之災,水火不容。
戀人變成了仇人,仇人相見之日,卻又是肝腸寸斷之時。
陵王墓前,生死相許,造化弄人的紅塵世間,這就是命。
借助逆心的極天之瞳,逆神看到了開頭,也看到了緣由,可是,他看不到結果。
燕王城下,端木王的錚錚鐵騎已經蓄勢待發,孔珊彤的多舛命途,才剛剛開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