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百花釀
下午,正是太陽最是毒辣的時候,但是穿著一身漆黑的張寶仁在火熱的太陽下,卻是絲毫都不感覺炙熱。
之所以如此,除了心靈平靜爽快之外,更重要的還是身上這件衣服的特殊。
此時他身上穿著的這件道袍大襟,論樣式和前兩天穿的那件別無二致,都是圓領大袖,長至膝腕。
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這件道服卻是灰黑色的,看起來灰撲撲的,普通之際,絲毫都不顯眼。
看起來普通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如果仔細地觀看觸摸就會發現,他身上衣服的質感與手臂上搭著的拂塵拂尾相似,與無常製服相同。
這件道袍其實就是那件他身上唯二寶貴的製服。
隻不過是另一麵而已。
之所以會如此,還是因為那一麵帶著兜帽的黑色長袍,雖然穿著方便但也確實太引人注目了。
一幫人穿著這樣的“奇裝異服”經常在街上招搖過市,還總在一些奇怪的事發地出沒,想不被人注意都難,實在是不符合地府低調隱蔽的特點。
因此除了在晚上或者駐地之中,無常們行動之時所穿著的都是一些普通,普及流行的款式。
要和光同塵。
和張寶仁一起同行的江鋒這時候穿著束起袖口的儒衫,一副不人不六的江湖浪蕩子打扮。
衣服的布料顏色和他相當,都是不起眼的灰黑。
兩個人這時候正朝著北邊趕去。
準確的來說兩個人的目的地是距離地府駐地的西北處,和張寶仁道觀所在截然相反的方向。
兩人順著香燭紙錢一條街往北走,然後又拐了幾個彎,換了幾條路。
一路上的人流以肉眼可見的變化在減少,不隻是從吵鬧變的幽靜,街道旁亂流的汙水,胡亂堆砌的生活垃圾,塵土飛揚的土路……
這時候通通都不見了蹤影。
整齊筆直的街道上鋪著平整的青磚,街道兩旁是用高牆圍著的一棟棟院子,從外麵看不到裏麵,但越過高牆的花樹冬青,威嚴華麗的大門。
這些隻鱗片爪,無一不透露著裏麵的不俗。
路上走著的人也更加的靚麗端莊,更加的悠閑有禮。
八百裏城共分為“城南”、“城北”、“城中”,三大區域。
這三大區域被兩條橫跨東西的主街道區分,分別是“太平街”、“建安街”。
越往南就越是窮苦。
越往北就越是富貴。
兩人越過這一片富貴和諧的住宅區,來到了城中偏西北處,鍾樓的邊上。
鍾樓是八百裏城最高大威儀的建築之一,也是一處小有名氣的景點。
再加上鍾樓的位置臨近建安街,所以平日裏也多有人流。
四四方方的鍾樓總分有兩層。
第一層是完全由青磚壘成的牆棟,有十幾米高。
之上是一個亭台式建築,上麵掛著一人多高的銅鍾和裝錘。
兩人順著人流向東轉,在鍾樓正東麵偏南的位置處,有一座兩層高的酒樓。
不知道是沒到飯點還是怎麽的,這時候的人並不多,隻有幾個人零星的分坐在大堂中自飲自酌。
一個頭戴巾帽,肩搭抹布的夥計無聊地靠在櫃台邊上打著瞌睡。
張寶仁二人進了酒樓之中,先隱蔽的環視四周,把一切的人、物都記在心中。
然後再到櫃台跟前輕咳了兩聲。
夥計一個激靈,馬上就被驚醒,起來之後看見二人,連忙說道:“兩位客官請就坐……您二位是在大堂還是雅座…?”
“二樓。”
張寶仁平靜地回答道。
“原來是兩位熟客…”夥計帶著放鬆親切的笑容說道,“您二位跟我來。”
說著便領著二人從櫃台旁的木製樓梯上樓,進了一個臨街,通過打開的窗子可以清晰看到外麵銅鍾大樓的小房間。
雅間之內,夥計一邊擦著桌凳,一邊朝著張寶仁問道:“您二位要吃點兒什麽?”
張寶仁想了一下,然後說道:“來一壇百花釀,再隨便來幾盤涼菜。”
夥計邊忙邊笑道,“您二位也是衝著我們家的百花釀來的。”
張寶仁抿了抿嘴唇,然後點頭說道,“以前喝過兩次,味道真是不錯,這次就帶朋友一起來了…”
夥計聞言一笑,然後站起身來,用帶幾分熟撚的語氣說道:“不瞞您說…咱家這酒樓別的不敢說,但這百花釀酒絕對是一絕。
不隻是附近的人喜歡,就連很多南來北往的外地人也會專門來買上一些,再回去慢慢品嚐。”
說著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伸手請兩人坐下,“您二位先坐著,酒菜馬上就來。”
然後便轉身離去。
夥計離開之後,雅間之內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凝重了起來。
江鋒沉聲問道:“就是這家嗎?”
張寶仁點了點頭,“沒錯。”
兩人之所以到此,就是為了關於目標線索的第三卦。
江鋒說關於那種虛無縹緲,似是而非的卦象,要解起來還是要看運氣,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不過張寶仁更願意稱其為實力。
正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
這句話在這個交流不便,生意全靠口碑的時代是正理。
特別是對於那些老饕餮來說再適合不過了。
張寶仁,一個能把滋味屍神化作自身模樣的人,可見這人的嘴有多饞。
這八百裏城中大大小小,但凡有點名氣的酒樓、食肆,哪家他沒有去過?
要評價八百裏城中誰的修為最高、誰的學識最深、誰的勢力最大?
那他可能一知半解。
但要如果哪家的飯菜做得最好?哪家的酒最香?
張寶仁自襯還是可以說道。
別看他平時是自己做飯,那是因為外麵的一些飯菜在實在入不了他的口,還有就是實在囊中羞澀。
正如剛才那個夥計所言,這家酒樓的飯菜在張寶仁看來沒什麽好說的,但是他家的酒確實是有幾分滋味。
是少有的可以讓張寶仁忍著心痛,每年都要來上一兩次的酒肆。
不一會兒,剛才那個夥計就重新托了一個盤子進來,一個頭顱大小的瓷壇,三碟涼菜一葷一素,還有兩個摞在一起的開口大碗。
夥計把東西給他們小心的擺放在桌上,然後輕聲離開。
雅座包間中的兩人沒有動菜,也沒有管酒,隻是死死地盯著桌麵上放著的大碗。
這個碗碗口大開,更類似於碟,不同於別的器具外表有著花色,這個碗外表潔白細膩,當中卻印有一朵脆綠色的牡丹。
“是這個嗎?”張寶仁問道。
江鋒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激動與欣喜,“沒錯。”
說完兩人放鬆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江鋒笑道,“還真有你的,這都能被你碰到。”
張寶仁笑著擺了擺手,“我也是因為這家酒肆乘酒的器具確實有些別致,因此便記住了。”
放鬆的恭維過後,江鋒凝聲說道,“現在情況基本就可以確定了,那個人至少是來過這間酒館,甚至還有可能在這裏做過某些布置…”
“準確的來說那個人不隻是來過這間酒館…”張寶仁捏起開口大碗,看著碗底的綠色牡丹說道,“這個碗專門針對二樓雅間而準備的特別器具。
如果在一樓的大堂之中用餐,所用的碗形式雖然一樣,但是碗底是沒有牡丹花的。”
說到這裏張寶仁的語氣變得幽森,“所以那個人應該至少還上過二樓,甚至有可能就在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上,慢慢的品著這碗百花釀。”
江鋒聞言先是一驚,有些緊張的凝神防備,然後又放鬆了下來,沒好氣的瞪了張寶仁一眼。
張寶仁訕訕的一笑,“嘿…這麽說不是比較有氣氛…”
江鋒哼了一聲,“不管他是在哪喝的酒,是怎麽喝的,反正那個人和這座酒館是脫不了聯係了。”
“這一次好不容易抓到了馬腳,萬萬不能讓他再跑了。”
確定了那一副卦象所顯示的地方和有關那個目標的線索,再加上張寶仁的打岔,兩人間的氣氛也從本來的凝重變得舒緩了起來。
這才有功夫關注這一桌的酒菜。
“就這麽一桌子東西,就要一百文,嘖嘖…”江鋒搖頭歎道。
“酒菜隻要七十文,還有三十文是包廂…哦不,應說是雅間的價錢。”
“隻要…?嘿…還真不是人吃的價,要不是因為有著任務,鬼才來這種地方。
一百文都夠普通人用多久了,要是自己做,就算撐死也吃不了這麽多。”
“這菜不值錢,貴就貴在這酒上,雖然花的錢多,但是這滋味兒也確實是不同。”
張寶仁咽了一口唾沫,揭開酒壺,立刻便有香氣從中傳出。
透明帶著些許淡青色澤的酒液從壺口流出,淌在大碗中。
一時間香氣由淺而變濃,鋪滿整個房間,蘭花的清、荷花的甜、杏花的澀、酒氣的醇……
好像是遊蕩在百花叢中,花香多而不雜,由一股酒香勾連、調和,化作了一股奇特的誘人的香氣。
瓷白的大碗盛著淡青色的酒液,碗底一朵翠綠的牡丹綻放,瓷白、淡青、翠綠、色澤由淺而深,層層遞進。
牡丹壓住了百花,酒味蓋過了百香。
看著眼前的這碗“美”酒,江鋒有些驚喜的笑道,“百花釀…還真有那麽點意思啊!”
說著便端起大碗,先用鼻子輕嗅,然後抿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的品味…
色澤美而透明,酒味香而甜醇。
窗外,鍾聲陣陣,歲月悠悠…
屋內,花香酒味,一醉解千愁…
此時,此景,當浮一大白!
…
酒足飯飽之後,兩百文的大餐全都下了肚,把二人的肚子填得滿滿的,沒有一點空隙。
其實大多也都是酒水,一泡尿就消化完了。
這酒不同於前世的白酒,更相當於果酒、甜酒、清酒…之類的低度數酒品,因此喝了那麽多張寶仁也不感覺到醉,隻覺得撐。
但是江鋒這個平日裏不沾酒的人這時候卻有些微醺。
他摸著肚子有些飄乎乎的走著,等出了酒樓大門,便帶著醉意的朝著張寶仁問道,“有什麽發現嗎?”
張寶仁暗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輕聲道,“一切正常。”
“不過這並不能說明什麽,當初在王家,沒有窺破之前,我每天路過,見了那麽多次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之處。
現在這處地方可能還和那人有關,就算沒有發現什麽那也是正常的。”
在常人不可見的視界中,三尊形色各異,望著便能感受到強烈情緒的屍神從酒樓的各處飛來。
穿過牆壁、地板…來到外界,圍繞在張寶仁周圍。
已經基本確定這地方有問題,兩人自然不可能就什麽都不管的直接進來。
在進來這處酒樓之前,張寶仁就已經驅使著屍神,在另一個更加真實的世界中細細搜尋。
沒有發現什麽特殊之處,兩人才進來進一步確認。
而進來之後他也沒有立即收回屍神,一直讓其在周圍遊蕩警示著。
等到確定了酒館確實是自己所要找的地方,兩人也不是就隻顧著吃喝玩樂。
看似是得償所願之後在放鬆享受,但實際上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一直都在暗中等待戒備著。
無論那人在酒館中是因為什麽人或是什麽事,這地方必然與其有著不淺的關係。
可直到兩人吃完了飯喝光了酒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之處…
江鋒打了一個酒嗝,然後認真地說道,“已經抓到了它的尾巴,就一定能夠找到身子,找不到就慢慢來,不信他能藏的有多深!”
張寶仁也同樣自信的點頭,“是啊,無論如何都要把他給挖出來…”
說著兩人便漸漸走遠,然後轉了一個彎,被鍾樓遮擋住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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