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箋寄相思
她害怕這麽多年來，她真的做錯了。她所認為的，她所堅持的真相都是錯的，一直支撐著她留在這裏這麽多年的執念，到了最後也是錯的。
“雯珺親啟：時別五年，是否安康？吾一切安好，唯思汝心切，每夜夢中時常相遇，吾曾一度追問，汝何時能歸。奈何汝一言不發，背對轉麵。
今宵良月，祈盼團圓。夜月無情，箋寄相思。
筆停言止，勸君勿掛勿念。
民國九年八月十五日，王智儒。”
趙雯珺涕淚縱橫，放下這封信，又拿起了另一封，繼續讀。
“雯珺親啟：一別數日，吾已至前線，不知家中安好，汝與父母是否融洽？家父家母雖是鄉下粗民，但皆是良善之人，日久情深，時見真情，父母遲早會發現汝之良處。
吾當善待己身，祈盼早日凱旋歸家，汝與父母也當保重。
筆停言止，青絲永纏。
民國四年十月二十二日，王智儒。”
……
“雯珺親啟：時隔三年，汝在何方？
忽聞汝已離去，吾甚是惶恐，速回家中，汝不知身在何處。
吾苦尋半月，遊遍舊地，詢問親友，皆不得汝之所蹤。
筆停言止，盼汝早日歸來。
民國七年五月十九日，王智儒。”
……
“雯珺親啟：時別九年，不知汝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吾尋覓汝之去向，已有數年。離家數年，父親病重而不知，家有老而遠行，未能枕邊伺候，是為不孝。國難當頭，吾下前線，辭去軍務，不參救國之大業，是為不忠。秀英一心待吾，苦等吾九年，待吾父母如同至親，吾心卻不能裝她，是為不仁。汝與吾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曾立下誓言，今生今世非卿不取，非君不嫁，如今吾卻違背誓言，是為不義。
如吾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實以難托汝之真情真意。當逢今日，父母以死相逼，勸吾迎娶秀英。吾深知心心念念皆是汝，奈何虧欠秀英良多，更負汝之情義，今生不知何報，盼來生吾能再與汝相遇，那時定當一心付汝，窮其一生，以贖罪孽。
筆停言止，魂斷白宣。
民國十三年十月初三，王智儒。”
這是王智儒寫給趙雯珺的信裏麵，最長的一封，裏麵除了是對趙雯珺的思念之外，更多的是對自己的自責，覺得自己辜負了趙雯珺的期望，違背了兩個人當初許下終身的誓言，辜負了趙雯珺對他的感情。
而在寫完這封信的第三天，也就是民國十三年十月初五，他把王秀英娶進了門。兩個人成親的時候，已經都三十多歲了。
為了王智儒，王秀英整整等了他九年，在趙雯珺離開後的第九年。王秀英從一個黃花閨女等到了黃花菜，終於等到了那一紙婚書，以及王智儒的相守。
趙雯珺一邊流淌著眼淚，一邊繼續撿起地上的信翻看。
按道理說，鬼應該是沒有眼淚的，因為他們不會真正哭泣。然而一旦學會了哭泣，那麽眼睛裏流下的不是眼淚，而是他們的靈魂。
所以，陳小寶看見水謠的時候，總是見到她在天真無邪的傻笑。卻是很少看見，水謠有哪個時候偷偷的哭過，也許夜深人靜的時候，有過吧！
“雯珺親啟：時隔十二年，望君安好。
吾已秀英成親三年，今日秀英誕下一子，眉清目秀，雙目有神，與汝之相像，驚倒眾人。
吾之欣喜，吾之愉悅，難以言喻。上天垂憐，是否又將汝送還吾身邊。感念小兒與汝之相像，吾與秀英為小兒取名王學文。
望其日後長大，能夠學有所成，更是向身在遠方的汝，寄予吾與秀英之思念之情。
筆停言止，思念不止。
民國十六年七月初七，王智儒。”
……
“雯珺親啟：時隔二十五年，不知君尚且安好？
冬雨來臨，寒風瑟瑟。今冬格外漫長，秀英身染寒疾數日，高燒不退，藥石無用。
觀其顏色，吾甚為擔憂，不知其能否熬過今冬寒雪，今以書信，望汝與吾，同向蒼天祈願，願秀英早日康複。
筆停言止，心為之憂。
民國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七，王智儒。”
……
“雯珺親啟：時隔二十五年，盼君安好！
噩耗突臨，秀英病情驟然加重，醫生束手無策，終是離吾而去。
然秀英臨行之前，恰似忽感時辰將至，呼吾至其身旁，道出當年真偽。吾方才知曉，當年父母曾逼迫汝離去，而後汝便不知所蹤。其中緣由，秀英也不得而知。先前隱瞞，實為擔心吾離她而去，今忽感自己時日不多，方才與吾道出實情。
吾之腦海，如造霹靂。吾深知汝之秉性脾氣，若吾父母以強相逼，汝定不會輕易離去，吾之心中，甚為擔憂。奈何父母皆已離世，秀英今也離去，當年之真相，吾與誰相問？誰人又能與吾作答？
汝於何處，可否告知，知汝平安，吾可死矣！
筆停言止，吾心之亂，念念憂憂。
民國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王智儒。”
……
“雯珺親啟：時隔三十五年，不知君是否安在？
國之建立，開元初始。洋賊已驅除，中華已恢複，吾之心情，甚為欣喜。怎奈身體每況愈下，早已不複當年馳騁戰場之精神。
吾感時日無多，今日之言，恐成絕筆。然生老病死，人間常態，吾不懼死，實為未能尋到汝之消息，心有不甘。今死以後，必定下至幽冥，祈求府君，告知汝之去處，吾於幽冥盼汝再會，攜手再續今世緣。
言停筆止，盼再續前緣。
新中國1949年11月24日，王智儒。”
正如王智儒信中寫到，這封信便是他的絕筆信。也是他這麽多以來，寫給趙雯珺的最後一封。
從與趙雯珺最後一次離別之後，到他死前的最後一封，王智儒這幾十年來，寫給趙雯珺的私信，就足有幾千封之多。最後保留下來的，也隻有他牌位下麵那個木盒子裏的這三百多封。
趙雯珺呆呆的捧著王智儒的絕筆信，腦袋裏一片空白，眼前仿佛出現了王智儒當年的身影，正笑著對她說：“幽冥與汝再相會，攜手共續今世緣！”
可是，自己一直在這裏等他，他為什麽不來找自己？
趙雯珺在心裏怨恨道，卻才突然想起來。王智儒死後的時候，曾在王家屯裏遊蕩了七日，最終才入了地府，而她卻不肯出來見他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