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氣
孫夏自始至終盯著鐵錢楓頂端的幾片紫葉,自然見到了一閃即逝的黑影,他還沒來得及思索,鐵錢楓樹幹折斷,周良抱著樹幹摔了下來。
他慘呼了一聲“小師弟”,連忙向鐵錢楓跑去。
他離鐵錢楓約莫五丈距離,兩步之後便接近鐵錢楓了,隨後挺身一縱,雙腳連連踏在鐵錢楓樹枝,三五下便躍上枝頭,抱住了周良。
隻是周良下墜的力道實在太大,他上躍之時又沒在鐵錢楓的枝頭借太多力,於是才一抱住周良,兩個人便雙雙往地麵墜落。最後,他在下而周良在上,兩人摔落在了地上。
所幸他修行日久,身子結實,土地又是頗為鬆軟,兩人摔在地上,均無大礙。
孫夏來不及慶幸,抬起腦袋看向周良,一邊右手輕拍著周良的肩膀,問道:“小師弟,沒事吧?”
周良左臂抱著樹幹,右掌按在地麵撐起身子站起,隨後輕輕歎了口氣,“可惜呀,被人搶先了一步。”
孫夏也站起來了,顧不得身後的潮濕,問道:“人?”
周良點點頭,轉頭看向孫夏,“師兄不是說,正陽宗結界之內,唯蓄妖池有妖獸,其他各處僅有修士嗎?方才一道黑影眨眼即逝,既然不是妖獸,那麽必定是人。”
孫夏這才醒悟過來,低頭看著地麵,情不自禁皺起雙眉,“對,在正陽宗十座山頭之內活動的,僅有正陽宗弟子。這麽說來,方才搶奪紫皇果的是正陽宗弟子?”
周良又說道:“更確切地說,應是九陽峰弟子。”他大約已經猜到是誰了,隻是沒有證據。
孫夏卻搖了搖頭,“彩溪澗在九陽峰,來此采摘靈果的卻不一定隻有九陽峰弟子。正陽宗有規矩,各個山頭的弟子除非有任務在身,若不然不能離開所在山頭。主峰擒陽峰的弟子是例外。能進入擒陽峰的,必是前途光明之人,正陽宗的十座山頭,擒陽峰弟子皆可前往,自然也可以來彩溪澗。”
擒陽峰?周良微微皺起雙眉。擒陽峰究竟如何,他並不了解,隻知道其他山頭的弟子升入三境之後便可去往擒陽峰,因為那裏有更好的資源。若是前來搶奪靈果的確是擒陽峰弟子,自己豈不是毫無辦法。
他搖搖頭,隨後輕歎了一口氣。
孫夏也是輕歎了一口氣,“被人搶了就被人搶了,還能怎麽辦呢?更何況那是一顆紫皇果……紫皇果是很珍貴啦,可是我們的修為不夠,對我們來說,紫皇果不如蒼苔果好用,走吧,我們再找找。”
周良轉頭望向孫夏,神色有些古怪。他忽然明白了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今日,紫皇果分明是自己先發現的,遭到他人搶奪,孫夏不僅不氣憤,反而找出“不如蒼苔果好用”的理由安慰自己。如此之人,何堪重用?
盡管如此,他仍是照顧自己的師兄。周良扔了懷中的斷枝,輕輕歎了一口氣,點頭說道:“師兄,我們走吧。”
兩人便向前走去。
孫夏仍是滔滔不絕,“小師弟,你原本應該先成為學道弟子,在擒陽峰山腰先修行一陣子。剛開始修煉時,隻要你有仙府,便能順利進入先天期,先天期共有五層,分別是滌耳、強骨、順經、褪凡、凝氣,凝氣有成,便能進入第一境,煉氣境。學道試煉正是考驗弟子有無進入煉氣鏡,試煉其實很簡單,共有五個項目,分別是聽聲取物、讀影辯物、搬石成山、徒手劈木、龜息入定……”
正說著,迎麵走來五人。走在最前的那人白衣飄飄、氣度非凡,正是卓清。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昨日在傳道林,周良並未與卓清搭話,兩人卻因
為道名而結下了梁子,卓清挨了法訓,心情必不好受,今日在彩溪澗相遇,卻不知卓清會如何報複?
周良低下頭假裝沒有見到,腳步匆匆,隻盼快些走過。
卓清隻是笑盈盈地望著周良,身子輕快,似乎並不打算伺機報複。
兩方人即將擦肩而過。
孫夏卻忽然停下腳步。他比卓清早十年來到九陽峰,按理說來應是卓清的師兄,可十年來,卓清卻處處壓製他、嘲諷他,饒是他再心寬體胖、再憨厚善良,心裏也有了怨氣,可一來修為不如卓清,二來,老者也不怎麽重視他,若是他出言嘲諷,遭到報複該怎麽辦。可如今不一樣了,他身旁有了周良!他仰著下巴望向卓清,帶著三分嘲諷三分戲謔說道:“喲,卓師弟,這麽快就能下地啦?”
周良聽聞此言,不得不停下腳步。他暗暗歎了一口氣,心中極是無奈。
跟在卓清身後的三名少年一名少女,同樣停下了腳步。他們望向卓清,滿眼皆是驚恐。卓清在九陽峰十年,每一年每一日皆如同被眾星包拱的明月,享盡了寵愛和關懷,眼前的胖子竟敢出言嘲諷,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他們已經想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卓清大發雷霆,狠狠教訓了孫夏。
五息之後,卓清仍然滿麵笑容。他朝孫夏拱了拱手,恭恭敬敬說道:“多謝師兄關懷,卓清好多了。”
周良驚了,卓清身後的四人也驚了。
唯獨孫夏,愣過片刻便雙手叉腰大笑著說道:“好了就好!師弟可是九陽峰的中流砥柱,可不要有事呀!”
卓清隻是微笑著。
周良望著卓清,立時明白了一件事:搶奪紫皇果的,必然是他!昨日在傳道林,僅僅因為師兄來得晚了些,他便出言嘲諷,今日師兄如此戲謔,他怎麽不還口?必是因為有事發生!
他轉過頭看向卓清身後的四人。三名少年的臉上既是驚恐,又是疑惑,那名少女則雙手抱拳放在胸前,看向卓清的眼神極是愛慕。
他決定從那三名少年下手,便笑著說道:“卓師兄意氣風發,想來今日必有好事發生。”
卓清還未開口,他身後的一名少年便搶著說道:“那是自然!卓師兄方才摘到了一枚紫皇果!”
紫皇果!孫夏立時收了驕傲,抬手指著卓清怒斥道:“紫皇果何等難找!小師弟方才發現了一顆,卻被人搶了!說,是不是你搶的?”
卓清仍是一張笑臉,可周良覺得,他的笑容很有深意,“我從西邊和幾位師弟一路過來,如何能夠搶奪小師弟的紫皇果?”
周良卻不搭理他,隻是望著那三名少年問道:“你們是什麽時候遇上卓師兄的,不久之前嗎?”
那三名少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齊齊看向卓清,見卓清臉帶微笑,其中一名少年點了點頭。
孫夏愈加暴躁了,指著卓清的鼻子跳腳大叫道:“你還怎麽抵賴?”
卓清帶著淡淡的愁容,輕輕歎了口氣,“師兄,我們同門一場,你卻懷疑我.……你懷疑我可以,但是,得拿出證據吧。”
周良慢慢舉起了手,隨著周良舉起手,卓清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因為他看到,周良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布。
周良咧嘴笑了笑,說道:“師兄,你長袍下擺的左後方怎麽少了一塊布?”
孫夏和卓清身後的四名少年齊齊看向卓清的左後方。
卓清已不必看,因為周良夾在指間的布匹,與他上衣所用的布料一模一樣。他穿在身上的是融金牡丹緙絲白袍,周良夾在指
尖的,也是融金緙絲。
周良望著卓清,不卑不亢,麵色平淡,“當時我下意識地伸了手,沒想到竟然扯下一塊布。卓師兄,扯壞了你的衣服,實在抱歉。”
卓清盯著周良,麵無表情,一張冷峻的麵孔雖然帥氣,卻帶著絲絲的冰冷。片刻之後,他忽然笑了,從腰間的錦袋中取出紫皇果向周良遞去,一邊說道:“原來是小師弟先發現的。紫皇果乃是四大靈果之中最為難得的,我一時心急,先一步奪了紫皇果,還請小師弟不要生氣。”
周良猶豫了一會,仍是伸出手,一邊答道:“以我的修為,用不到……”
正當他將要抓住卓清手中的紫皇果,卓清卻忽然手腕一轉,紫皇果隨之向下墜落,摔在地上,化作瑩瑩星光散去。
周良望著地麵愣住了。他早就猜到卓清不會老老實實交出紫皇果,沒想到,卓清竟將紫皇果毀了.……
卓清望著周良,裝作無比心痛的模樣說道:“呀!紫皇果!都怪我不小心,沒能抓住紫皇果,小師弟,還請別往心裏去呀!”
周良隻是望著地麵,一言不發。心疼紫皇果是真,無可奈何也是真。
孫夏按捺不住了,提手指向卓清怒喝道:“卓清,你裝什麽!你分明是故意失手摔了紫皇果!”
卓清望著孫夏,滿眼皆是惋惜和慚愧,“師兄這麽說就錯了,紫皇果何其難得!我來到九陽峰已有十年,今日乃第一次見到紫皇果,就算以我的修為用不到,將紫皇果獻給師父也好吧!”
孫夏怒發衝冠,因為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你放屁!你分明就是見不得小師弟好,所以故意毀了紫皇果!”
卓清攤開雙手,“師兄,你老是喜歡惡意揣測別人的心思,我們同在九陽峰下,我怎麽會做傷害同門的事?”
孫夏怒氣益盛,正要大聲責罵卓清,周良忽然淡淡說道:“紫皇果沒了就沒了,我再找就是。畢竟我們同為正陽宗弟子,可別因為一顆靈果而傷了和氣。”
卓清微微一愣,沒有料到周良竟會如此氣定神閑。那可是紫皇果,四大靈果排名第一的紫皇果!親眼看著紫皇果消逝,此人竟還能如此平靜.……此人日後必有所成。這樣想著,他深深地望著周良,片刻之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周良的肩膀,說道,“小師弟說的是,可不要因為一顆靈果而傷了同門情誼。那麽小師弟,我就先告辭了。”
周良拱手說道:“師兄慢走。”
卓清微笑著拱手回禮,旋即帶著四人離去了。
孫夏望著卓清等四人離去,心中極為不甘,待卓清等人走遠了,他才一跺腳,問道:“小師弟,他分明是故意的,你怎麽就放他走了?”
周良無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我要如何證明?”
孫夏登時語塞,微張著嘴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看向卓清離去的方向,又收回目光看向周良。
周良苦笑著說道:“對付無賴的最好辦法就是離他遠一點。我們修為不夠,若是吵得凶了,動起手來,吃虧的會是我們。”
孫夏這才有些後怕。這些年來,麵對卓清的嘲諷,他向來是低頭裝孫子,絕不敢反抗,因為他知道,以卓清的修為,若想修理自己,簡直易如反掌。今日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竟然敢跟卓清叫板……以卓清的脾氣,沒有翻臉真是奇跡啊!
他捂著胸口輕舒了一口氣,一邊向卓清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前除了小溪綠樹,再無其他。他趕忙牽住周良的手往反方向走去,一邊說道:“快,我們快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