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敗軍之將
河上的霧像是結在空中的冰,冷徹骨,寒透心,坐在船上的人們就感到自己的頭被埋到了沙土中一樣,得要用盡全省力氣才能呼吸一點點空氣,
現在船上坐著的都是從壽春一身血戰,死裏逃生出來的官軍將士,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是這些將士們卻麵如死灰,三三兩兩互相靠著蜷縮在船上毫不動彈,就好像人已經死了一樣,
小船隻能勉強拉下這些人,若不是之前那陣突如其來的北風,現在這條小船說不定已經被賊寇趕上了,不過賊寇明顯沒有深入瘦水下遊的打算,他們雖然也可以揚帆順風而下,但他們還是停在了後麵,
壽春城裏漫長的一晚總算是過去了,這條船上的乘客都是逃出生天的幸運兒,可從蘭子義渡江北上之後統領的十幾萬大軍,現在就隻剩下這一船幸運兒。
蘭子義一想到這些就感到已經沒有一絲鮮血的心髒傳來陣陣刺痛,
現在的蘭子義正半躺在甲板上,他空洞的眼神盯著天空,那種缺失靈魂產生的深邃幾乎可以將天空凹陷,將星辰吸走,但凡現在有人看到蘭子義的目光都會被那種延伸到世界盡頭的絕望嚇退,因為隻要是心智稍微正常一些的人都會害怕自己被那種絕望侵蝕,最終化作一灘散沙。
在蘭子義身旁躺著的是李廣忠,此時的李廣忠躺在神誌不清,他全身上下都是傷口,身上的戰袍都已經被鮮血浸透,好在李廣忠呼吸平穩,並沒有性命之憂,隻是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蘭子義隻有在救起李廣忠的時候眼睛稍微恢複了一些神采,當時北風已盡,孤零零的小船獨自飄蕩在河麵上,血跡凝結在霧中比起後來更難讓人呼吸,
戰士們見到後麵再無追兵終於放鬆下來癱坐在船上,大家本以為自己就要這麽一路飄蕩下去,可是身後的岸上傳來了滴答滴答清脆的馬蹄聲卻又將眾人驚起,在將士們拉滿的弓弦和寒冷的貼矢注視下,一匹瘦馬沿著河堤從北邊的大霧中邁步而出,
那匹馬嘴裏喘著粗氣幾乎就快要呼吸不上來,可以看到在馬背上還伏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從甲胄的形製來看那是一名官軍,
在見到了河麵上的船隻後,這匹戰馬似乎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後虛脫了一樣,前腿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從河堤上滾下河床,馬背上的人也順著一並滾了下來,
桃逐兔立刻命令船靠岸,救起了那個渾身是血的落水人,而那人就是李廣忠,想必他是率隊經曆了一番血戰後才突圍來此的,多虧了他那匹戰馬他才能活下來,可現在那匹戰馬已經沒的可救了。
當得知被救起的是李廣忠後,原本像一具屍體一樣躺在船上的蘭子義猛地跳起來,抱住李廣忠痛哭不止,一言不發,勸都勸不住,桃逐虎他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兩人拉開,等到蘭子義情緒穩定下來後就徹底變成了一團死灰,躺在船角一動不動。
船沿著瘦水慢慢的向南飄去,船上的人透過霧氣看著岸上模糊的景物,都有一種漂在陰間的感覺,現在他們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掉了?船上唯一還在活動的是原先隨船而來的船夫,他們或搖獎,或撐帆,沒有一人敢多說話,剛才這些軍士為了登船互相殘殺的那一幕曆曆在目,這些船夫都被嚇得尿褲子了,他們怕自己一句話說錯惹惱了這些軍爺,然後就會被捅上幾個透明窟窿扔進河裏去,
桃逐兔坐在船另一頭,壓抑的氣氛比河麵上的霧氣還讓桃逐兔憋屈,他現在最擔心的蘭子義,今天桃逐兔見到蘭子義後就覺得不對勁,自小英氣十足的少爺就跟魂丟了一樣,這太不尋常了。
終於忍耐不住的桃逐兔起身跨過船上其他人,他蘭子義蘭子義旁邊,取下腰間掛著的水囊,問蘭子義道:
“少爺,起來喝點水吧。”
可是回應桃逐兔的隻有蘭子義的沉默和他空洞的眼神,桃逐兔不忍再看蘭子義,隻得把頭扭到一旁,
這時船夫壓低聲音說道:
“有船過來了!”
坐在甲板上的將士們聽到這話全都從僵死的狀態當中驚醒過來,他們猶如進攻之鳥一般操起手中家夥向著下遊船夫指向的方向望去,他們沒有喊叫,但他們身上緊繃的肌肉和他們散發出來的那種即將崩潰的感情卻比聲嘶力竭的慘叫更加摧殘人心。
這時仇孝直從船艙裏出來,他罵罵咧咧的對眾人說道:
“那船是下遊南邊來的,那裏是廬州,不可能有賊寇,就算不是自己人也是漁船,你們慌什麽?”
仇孝直此話一出船上的軍士總算把在腦袋裏轉過彎來,下遊來的船不太可能威脅到自身安危,不過這些軍士並沒有因此放下手中的武器,他們依舊高度戒備著看向對麵。
桃逐虎與桃逐鹿已經來到船頭,兄弟兩人肩並肩望著迷霧中模糊的影子,對麵迎頭而來的有兩艘船,個頭都不小,船上燈火通明,行人往來有序,那動作那秩序不像是民船,就算船不是戰船,上麵的人也是戰士。
對麵船山的人似乎也看到了迷霧中出現的小舸,但他們並沒有什麽戒備,反倒是放聲問道:
“對麵來的是什麽人?”
桃逐虎與桃逐鹿交換了一下眼神,接著桃逐虎向著對麵問道:
“你們是什麽人?”
桃逐虎並未報上自己姓名就詢問對麵身份,這本是讓人起疑的動作,但經過一晚上血戰桃逐虎真的是有些怕了,他不敢放鬆,隻好先試探一下。
沒想到對麵船上並不覺得這有多麽冒犯,聽到桃逐虎發問便大大咧咧的說道:
“老子們乃是隨德王過來繳費的京營大軍,今晚被派到這裏來巡夜,你們要是長眼就報上姓名然後該幹嘛幹嘛去,別打攪老子們的雅興。”
聽到是自己人之後桃逐虎終於可以放心的長出一口氣,船上的將士們也都鬆了氣把家夥放下,有人聽到對麵是自己人的消息後甚至喜極而泣,哭了出來,
不過在高興之餘桃逐虎卻聽出對麵說話這人語調裏似乎有醉意,再看一旁桃逐鹿,得到桃逐鹿肯定的眼神答複後,桃逐虎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而對麵船上根本沒有察覺到迷霧中小舸的變化,在剛才那人放話完了之後就有人說道:
“你瞎喊什麽?看那船那麽小一點,肯定是周圍出來打漁的人家,有什麽必要較真,咱好不容易被派出來,有弄到這麽多酒,趁著天沒亮好好喝個盡興,要是等回去了又要給德王當牛馬了,那還有喝酒的機會?”
這話剛說完兩條船上就又傳來喧嘩聲,這邊小舸上桃逐虎與桃逐鹿聽到這話都氣的發抖,上遊壽春城裏都已經殺成了一片血海,這群京軍居然在這裏玩忽職守,喝的酩酊大醉,問也不問就要把這條小舸放走,這要是賊寇來了那還了得?
桃逐虎指著對麵船上厲聲罵道:
“你們這群王八蛋,讓你們出來巡夜你們卻在船上喝酒,要是賊寇來了你們是要放他們順流而下,飲馬大江嗎?”
兩條船上的人聽到這話不高興了,一群人扯著嗓子亂七八糟的吼道:
“說話的,你是個什麽東西?有膽子來這裏攪擾爺爺喝酒?過來過來,看爺爺不把你舌頭割了!”
桃逐虎聞言罵道:
“我看你們是不想活了,我乃北鎮桃逐虎,現在戚侯和衛侯都在這條船上坐著,你倒是過來割我舌頭看看!”
桃逐虎這話一出,那兩條船上的人瞬間沒了話語,
隨著兩邊對話,桃逐虎他們的小舸也已經順流飄到了兩船跟前,在大船上點著燈籠脫光了膀子飲酒作樂的軍士眼瞅著小舸飄過,看著沿著小舸飄來的散不開的血跡還有船上傷痕累累麵無人色的將士,嚇得一身酒氣全都發散了,
戚榮勳雖然也因為戰敗六神無主,不過他比起蘭子義來還是好一點,現在見到友軍,戚榮勳勉強從船上撐起身子,有氣無力的對大船上的京軍將士說道:
“拉我上去。”
京軍將士們聽到這話才算回過神來,趕忙七手八腳的扔繩索,搭幫手,把小舸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從船上拉起來,將士們隻是閉上嘴鴉雀無聲的從水下拉人,一句話也不問,看到眼前來人這番景象,這些京軍自然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這神情,這疲態,這滿身上下的血跡都在告訴其他人這些是死裏逃生的人。
小舸上的所有人都被拉上船來,就連原先的船夫也不願繼續呆在那條小船上,在他們眼中那船上除了一片死氣就剩死氣一片了。
大船上的人早已驚的酒醒了,把人全都拉上來之後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小生的問道:
“就剩你們幾個了?”
被拉上船來的眾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們裝作沒有聽見這個問題隻是為了掩蓋內心的羞恥和悲傷,他們沒有臉麵說出他們之所以能逃出來是先一步上船並且痛下殺手擊殺友軍的結果。
大船上的京軍見沒人回答也不敢再問,過了一會之後桃逐虎才問道:
“離廬州還有多遠?“
那軍士答道:
“天明就能到。“
桃逐虎聞言催促道:
“那就快帶我們去。“
頓了頓後,桃逐虎說道:
“壽春,已經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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