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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6 章 君子道長

  灰撲撲的馬車直接進了宜人坊錢宅的大門方才停了下來。


  蓮王從馬車上下來,卻先一愣,轉頭問董一:“錢家不是隻有鍾郎一位?怎麽,我似乎聽見了郎朗讀書的聲音?”


  “哦。那是蕭家小公子蕭韻。”董一回頭指一指西南樓:“小郎鎖了他在樓上讀書。”


  蕭家的小公子,被鍾幻鎖在錢家,讀書?!


  蓮王滿麵茫然。


  可董一木著一張臉,也讓人沒法細問,隻得先去見鍾幻。


  鍾幻已經洗了澡換了衣裳,懶懶散散地倚在羅漢床上翻看書冊。


  看著他那八風不動的姿勢、寵辱不驚的表情和你奈我何的眼神,蓮王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要跟這廝兜圈子,兜不過他的!

  大方坐下,索性開門見山:“鍾郎既然有意告訴我牡丹消息的來源,不妨也就請直說,那位老婦人,究竟是什麽人?”


  鍾幻手裏裝樣子的書冊頓時被拋到了一邊,哈哈大笑,坐直了身子,讚許地看一看蓮王,平鋪直敘、盡情相告:“那是寧王爺私生兒子的乳娘。”


  什麽!?


  寧王叔有兒子!?

  乳娘還被人殺了!?


  那——那個孩子呢!?

  寧王叔知道嗎?!

  還有,嬸娘和牡丹知道嗎?

  離珠,太後,陛下……


  蓮王越想臉色越難看,隻三四息間,汗水已經濕透了整個後背!

  “鍾郎說那老婦人是被人一刀殺死的,而死的地方,就在朱家別莊附近?”


  蓮王終於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和理智。


  鍾幻緩緩頷首:“然而此事,應該與朱家無關。畢竟以朱蠻的腦袋瓜,做不出這麽傻的事情來。這是栽贓。”


  蓮王隻覺得腦子裏已經成了團的亂麻再度被狠命地攪了一攪:“朱家在京城,有仇人?”


  “我啊!”鍾幻笑著回手指指自己:“錢朱兩家爭奪京城商界的頭把交椅,我去陷害他,多合適的理由。”


  蓮王揉了揉額角,長長籲了一口氣。


  外頭阿嚢聽見個空子,端了一個托盤進來,大肚長頸的玻璃瓶裏,裝了大半瓶血一般的紅葡萄酒,兩隻玻璃樽,一小桶敲了小塊的冰,並一碟葡萄幹、一碟烤腰果、一小筐鮮草莓。


  給蓮王和鍾幻各自倒了酒、放了冰塊,又將草莓放和葡萄幹放在蓮王跟前,將腰果放在鍾幻跟前,這才垂眸退下,再度關緊了門。


  “而鍾郎又是離珠的師兄,離珠必是秉著太後和皇上的意思。所以,這就成了我南家內鬥,不,成了陛下戕害宗親的證據……”


  蓮王一杯清冷醇香的葡萄美酒下肚,思路逐漸清晰。


  “寧王妃已經不能再孕,寧王爺這個節骨眼兒上,也不可能再去弄個女人生孩子。所以寧王的這個私生子,隻要擺上了明麵,就等於陛下摁住了寧王的喉嚨。陛下沒有必要殺掉乳娘,甚至需要留著乳娘來證實這個孩子的身份。”


  鍾幻閑話家常一般說著,手裏的紈扇輕輕地在羅漢床上敲著,臉卻朝著屋頂,出神地看著那大片大片的承塵。


  “此人,既想要挑撥錢朱兩家相鬥,又想挑撥寧王對陛下生出反心……是韓震!”


  蓮王眼睛大亮,啪地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鍾幻高高地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嗤笑:“前陣子嚴老頭兒中毒,也有人說是韓家幹的。我發現呐,這天下的壞事,有九成九都是韓震幹的,還剩的那些,也都是韓震的爪牙揣度著他的意思做的。”


  蓮王臉上頓時一紅。


  “算啦!”


  鍾幻笑著擺了擺紈扇,搖頭表示不想再議:“我等隻是布衣,與朝廷之事絲毫無涉。便是我家那個師妹,號稱是郡主,一二年間嫁了人,也就跟政事無關了。


  “這件事,關係著朝局天下,關係著億萬生民,更關係著你皇家血脈,既混淆不得,也流落不得。既然息王爺想要撇清避嫌,那就隻得請蓮王殿下多多費心了。”


  這是最光明正大、最懇切中肯的話。


  蓮王肅然起身,雙手拱起,恭恭敬敬地朝鍾幻行了一禮:“鍾郎高義!此事是我南家家務事,也是大夏重大事。若無鍾郎相告,朝廷上下做事,無異於盲人摸象了!”


  這是在代表朝廷、南家,感謝自己。


  鍾幻看著蓮王,越看越覺得:是好看,真順眼,尤其是這雙眸子,清正直率,簡直是最近見過的最出色的一雙男子眼目!

  便也站了起來,認真地還了一個長揖:

  “君子雖然不願意被人欺之以方,但還是本性難改,會做一輩子的君子。這是千古浩然之風,令人欽敬。”


  站在門外的董一聽得眉骨輕跳。


  這大概是從他見到小郎的那天起,小郎給出的,對男子郎君們的,一個最高評價了罷?!


  看來小郎,極是欣賞蓮王啊!


  蓮王自然也是激動不已,當即便與鍾幻推杯換盞,傾心長談。直把一整瓶葡萄就都喝光了,才又由董一用不起眼的馬車送了回去。


  番梅接了兩頰微紅的蓮王回了房,不由得詫異起來:“您可少見在外頭喝成這樣?什麽事兒這麽高興?”


  蓮王哈哈地笑,將鍾幻對自己的評價說了,一聲長歎,倒在榻上,雙目炯炯,吟道:“平生一知己,瓣行無愧色!”


  “我看啊,這個還是得分人。”番梅促狹地看著他打趣:“若這知郡王的竟是韓家三郎,想必您恨不得自己不入他的眼呢!”


  蓮王一滯,隨即哈哈大笑。


  “也就是鍾郎,一身的魏晉倜儻嗖嗖地從骨頭縫子裏往外冒。有他這樣配得上的人給王爺您當知己,您才能這般高興罷?”


  番梅一邊說,一邊利落地走來走去給蓮王換了衣衫,散了長發,捧了清茶上來給他醒酒。


  蓮王卻連連笑著搖頭:“這樣良宵,又有美人解語,我飲得哪門子的茶?來來來,再拿酒來!”


  當夜,番梅留宿蓮王臥室。


  翌日,鳳王妃高高興興地給佟守端府上一口氣送了四匣子新製香粉,說是“答謝之禮”。


  佟守端看著那香粉懵了許久,眼睛方亮了起來:“怎麽?王爺真的把番梅收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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