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呃……啊!」
翎雲忽然全身一顫!挽雲大驚,趕緊去摸他的臉,「翎雲你怎麼了?不要嚇我啊……」
黑漆漆的眸子劇烈擴張,竟漸漸蛻變成了棕色!隨即又恢復了原來大小。
挽雲的手抖得厲害,這雙棕色的眼眸,連同他看她的眼神,熟悉得讓她淚水開閘似的拚命流淌。
翎雲半倚在挽雲的胸前,被她一滴又一滴的熱淚砸上,溫暖,卻又說不出的心疼……他靜靜地看著挽雲,看著這個為了他下過跪遭過罵挨過打坐過牢苦頭吃生死關頭卻執意不逃的女子,她依舊美如出水芙蓉,卻已然又成熟了不少,這眉眼間歷經苦痛的神色,看得他受傷的左胸愈發疼痛!
他張了張嘴,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挽雲的眼眸漸漸睜大。
低低一聲呼喊,彷彿自蒼穹最遙遠的彼端傳來,越過千山萬水,橫亘上古百年,用最簡單的兩個字,卻換得一生最深的印記。
他道,沐兒。
「翎雲!」
什麼都不用說了,此刻所有的情感,皆抵不上兩人目光中捻轉的情愫,震驚,狂喜,心疼,后怕……所有的所有,最終化為一個聲的擁抱,淚水洶湧漫過,他們緊緊相依,像是世界末日一般不願鬆手。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宇文拓瘋狂地捏著指尖的符咒,就像指尖碾壓的是場中那對相擁的男女一般:「不可能……掏出她的心!本宮要她的心!」
「太子殿下!」
跟在他身側的使臣上前,單膝跪地:「雖然軒轅翎雲重傷心臟解除了魔怔,但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軒轅太后悍風十足,我們留在此終究有風險,不妨趁著她手腳大亂先撤,回城中再號令邊境大軍攻入軒轅!打他個措手不及!」
「本宮的血玉蠱怎麼辦!?」宇文拓一腳踹開使臣,「你知道嗎?本宮費勁心機讓軒轅翎雲中魔怔,就是要利用他之手掏出風挽雲的心!除了他,這個天下就沒有人做到!血玉蠱……本宮要喚醒血玉蠱!」
「太子殿下!」
幾位北宮漢子噗通跪地,抱拳勸道:「太子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啊!」
被踹倒的使臣抹了口嘴邊的血,爬起又跪下:「太子殿下,軒轅皇帝薨,又子嗣繼位,還有什麼時機比現在更好的?待您吞併軒轅后,殺區區一個風挽雲又有何難?血玉蠱雖重要,但也不能放棄即將到手的肥肉!陛下已率百萬大軍等在邊境,不能辜負陛下的一片心血啊!」
不知是使臣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念及父王的苦心,宇文拓眼底的瘋狂終於漸漸被壓過。他目光陰冷地看著場中相擁的挽雲與翎雲,須臾,轉身離去:「走。」
指尖黃符飄落,被碾壓得變形的符咒打了幾個轉飄在武鬥場上空。
原來,強大的靈魂並不會任魔性左右心靈,千鈞一髮之際,以犧牲自己為代價守護心愛之人,便是魔怔唯一的解除之法……只可惜,千百年來,竟一人做至此步。
就像是在嘲諷這張試圖控制人心泯滅人性的黃符,涼風將它高高吹上天際,再讓它狠狠跌落,悄聲息落入熙攘入群之中,化作萬人鞋底的一塊污泥,再也跡可尋。
腥血味瀰漫,觀賽池裡陪同的百官們早已躺在一地血泊中,每個人都瞪大著眼,彷彿不敢相信這殺戮來得如此悄聲息。
數十北宮壯漢護著宇文拓離去,並不是狼狽而逃,因為,這只是一個開始。
「翎兒……翎兒!」
六公主先前也被翎雲傷得不輕,和師叔相互攙著跌跌撞撞衝進場中,一把扯開挽雲,顫抖著手便去看兒子的傷勢,當看到他左胸口那片猙獰的血肉模糊時,「啊」了一嗓子差點沒當場昏過去。
師叔接住雙腿發軟的挽雲「丫頭」「丫頭」地叫個不停,不是他不擔心翎兒的傷勢,而是他也怕挽雲禁不住這一連串的打擊!一天之內母親離世,心愛之人為她而重傷,縱然再堅強的人,也絕禁不住這番痛徹心扉的苦難。
「哀家好後悔……好後悔沒有早點殺了你個妖孽!」六公主厲聲尖叫,她霍然回首,淚眼婆娑間對挽雲射出歇斯底里的瘋狂:「妖孽!不是你,翎兒怎會受這麼重的傷?先是弒母,再是逼翎兒,你就是個禍害!哀家現在就要殺了你!」說著,當真一掌疾力劈來!
「你瘋了嗎燕兒?」
師叔豎掌劈開六公主的手,順勢擋在挽雲身前:「小靈屍骨未寒,你還不放過她唯一的女兒?我問你,翎兒受這麼重的傷是為了什麼?他拼勁全力保護的女人你卻要殺了她?笑話!有我在,你休想動丫頭一個指頭!」
「師兄你為何要攔我?」六公主的聲音都在發顫:「今日,我絕不會放過這個妖女!」
抹去臉頰的淚,她咬著牙還想再攻,垂著的左手卻冷不防被一另支冰涼的手拉住。
她一怔,想掙開,卻又狠不下心來掙脫,兩支手形地在搏鬥,沒有驚心動魄的激烈,卻是心與心的較量。
長嘆一口氣,六公主最終還是敗下陣了。她蹲身,淚水頃刻漫出,她撫著翎雲的臉,泣不成聲:「翎兒,你這是何苦啊……」
「沐兒……是孩兒此生遇到最好的女孩……」翎雲淡淡抹起唇角,卻笑得力不從心:「母親,孩兒……很愛她……希望……您不要為難她……」
「好,好,娘不為難她,不為難她!」六公主看著他血淋淋的傷口泣不成聲:「翎兒你別說話了,娘叫你師父來為你療傷……」
搖搖頭,翎雲指尖敲了敲地磚,挽雲一凜,心領神會地俯身握住他的手:「我在。」
「沐兒……保護好自己……」十指交錯,翎雲緊緊抓著挽雲,好像一沒抓穩便會失去她一般。
「不,我要你保護我。」挽雲梗咽著搖頭,想也不想便道。
「對不起……」
翎雲愧疚一笑,發白的唇微微一張一合:「可能……不能陪你……到最後……」
「你若不好,我也不會好。」挽雲紅著眼睛執拗地看著翎雲,「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論生,或死。
她說的極其淡然,好像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一般,字裡行間卻是堅定疑的。交纏的十指就像生來便長在一起,牢牢鎖住彼此,挽雲俯身,一字一字道:「你在哪,我在哪。」
六公主恍惚抬眼,驚詫地看著一臉堅毅的挽雲,顫抖著唇,半天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梁葉和白淵國師背著藥箱匆匆趕到,忙不迭地為翎雲止血上藥。雲鶴群替翎雲把過脈后,站在一旁凝眉不語。
挽雲的手始終與翎雲牽在一起,怎麼也不願鬆開,誰勸也沒用。
「不行啊!傷口太深創口太大,流血又多,再這樣下去可……」白淵國師滿額頭都是汗。
挽雲指尖一顫,不由將手抓得更緊,流水不知何時又溢出眼眶。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沐兒……」
翎雲的眼半閉著,他努力張開嘴,聲音卻細得如蚊吶。
挽雲吸吸鼻子,梗咽著點頭:「在,我在。」
眼前一片模糊,翎雲卻好像在白霧蒙蒙中又看見了挽雲的笑臉,她快樂的笑,開心的舞,自憂慮像個仙子。
他笑了,輕輕道:「沐兒,你是我的存在,也只是我的存在……」
曾幾何時,他是替軒轅皇族而活。表面堅毅,內心茫然,看著別人或為名或為利或為娶親而忙忙碌碌,唯獨自己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直到,遇見沐兒。
……
挽雲一僵。
怎麼回事?這種感覺怎麼……這麼熟悉?
抬手擦去她頰上的淚珠,翎雲努力抽動唇角:「沐兒不哭……我……不曾離開……」
沐兒……沐兒……
沐兒,你是我的存在,也只是我的存在……
沐兒不哭,我,不曾離開……
記憶最深處,溫潤的男聲如春風般和煦,一聲一聲,不離不棄。
原來,是你。
挽雲閉上眼,用力握住翎雲漸涼的手掌:「是你,讓我重新回來。」
回到這天瀚大陸,回到這讓她流血心傷卻仍心心念念想要回歸的故土!只有這裡,才是她真正的家……
「血壓下降,心脈也在減少。」梁葉凝重地看著挽雲,意味深長地嘆氣:「抓緊時間。」
挽雲卻轉頭,一瞬不瞬地看著雲鶴群:「我要你救他。」
雲鶴群淡淡搖頭:「回天乏術。」
「不,你有辦法。」挽雲鬆開手,起身與他面對面而站,「你欠我的,還給翎雲,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我要他活著!」
「師兄……」六公主梗咽而泣:「師兄……救救翎兒……」
雲鶴群與挽雲對視,少頃,漸漸垂眉。
「都讓開。」
六公主大喜,趕忙遣開梁葉與白淵。
雲鶴群蹲身在翎雲身側,翎雲此刻已進入彌留之際,唇色由白轉為烏紫。雲鶴群伸掌凝結霧狀真氣,一遍一遍拂過他的身體。
周圍的空氣似乎也急轉下降,梁葉和白淵抱著胳膊直打噴嚏。雲鶴群卻額上全是汗,他將真氣不斷注入翎雲體內,直至他的身體全然覆上一層冰狀晶質,這才顫顫收手。
六公主雙腳發軟,一個趔趄要倒,被挽雲給扶住了,她淚水嘩然地看著雲鶴群:「師兄,只能用真氣封存嗎?就法救他嗎?」
「阿彌陀佛。」雲鶴群豎掌低低頷首:「燕師妹,我能做的只有將翎兒封存,待到將來有辦法,再救也不遲。」
「燕妹子。」師叔忙上前打圓場:「依我所見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你也別怪鶴群,我看他耗了不少真氣,確實已是竭盡所能了……」話說著還不忘安撫挽云:「丫頭啊,你面子真大。放心,翎兒他……終會有辦法救的。」
其實說這話師叔也沒有很大的底氣。但在燕兒和丫頭面前,他縱是再難過再擔心也得強打起精神來。
挽雲喉頭有些哽咽,半響,點點頭:「我知道,翎雲他會等我,他現在沒事,沒事……」
「你想得開就好。」師叔提起的心這才稍稍放下,還想再和六公主說幾句,眼睛都還沒移開,那端挽雲卻突然兩眼一閉,頭一栽便往地上倒。
師叔大驚,叫著「丫頭」便往上沖,卻見六公主反手一拉,將昏厥的挽雲抱起。
「燕兒……你……」師叔緊張得渾身都是汗,他窘迫地笑著,張開雙臂示意她將挽雲交給自己:「燕兒,你才剛答應了翎兒,不會就想反悔?」
「沒有。」
六公主彷彿瞬間慘老了很多,她兩眼發直,機械地一點一點低頭,怔然地看著懷中臉色蒼白的挽雲——看得出,她很努力,為了翎兒她真的很努力!
這便是愛情,為了彼此奮不顧身的愛情。多麼熟悉,卻又多麼遙遠……
一直以來,是不是自己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