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入夢
林青青就這樣靜靜的坐在月夜下,從未有過的巨大孤獨感排山倒海的襲來。但她卻隻是仰著臉,看著那幾顆黯淡的星子,努力的眨著眼睛,不顧臉上的淚水肆意橫流。
直到有守夜巡邏的士兵走來,以為她是要逃走而架住她。林青青擦掉臉上的淚痕,冷靜的站起來辯解道:“我隻是出來賞賞月,散散心。”
“賞賞月,散散心?”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住她,疑惑的抬頭看了看夜色。天幕依舊是一塊漆黑的幕布,唯有幾顆星星閃著璀璨的光芒。
林青青冷漠的甩開那兩名士兵,一臉漠然的道:“我要回屋了。”
“站住!”一名士兵威風凜凜的攔住她,氣道:“姑娘若不說出為何半夜出來的理由,我們絕不能就此放過你,誰知道你在耍什麽陰謀詭計。”
林青青鄙夷的瞟了一眼這名士兵,冷哼道:“很好,反正我已經沒別的地方逃了,你們就把我帶走吧。等你們那個殘暴無恥的皇帝醒來找不到我,你們自己解釋去。”
兩名士兵聞言,頓時麵露驚異之色。兩人麵麵相覷片刻之後,躊躇片刻,果斷放開了她,還低頭恭敬的說:“得罪了,還請姑娘饒恕!”
林青青不懂他們為何前後變化如此之大,但也懶得細想,冷哼一聲,便轉身傲然走進了屋子裏。
在她離開之後,兩名士兵相對無語,片刻,其中一人歎道:“自從我們跟皇上出征以來,可曾見過皇上親近女色?”
另一人搖搖頭,眼神有些複雜的說:“我有一個親戚在宮裏當差,聽說自從皇後娘娘離世之後,這半年,皇上都沒有寵幸過任何妃子。”
“還聽說皇上曾下旨驅走六宮妃嬪,是太後強加阻攔,這才留下了宮裏現在的幾位貴人……”
“唉,君心難測,誰知道呢……”
那兩名士兵說著離去,而林青青此時因修行之後,耳聰目明,本來是悄悄話卻盡收耳朵。她一時間有些愕然。在祁鴻睿強暴的撕扯開自己衣服的時候,她還以為祁鴻睿隻是色心又起,男人本性罷了。她以為,在自己離開祁鴻睿之後,他身邊必定鶯鶯燕燕女人無數,卻不料竟是……
林青青回到臥室中,赤著潔白如玉的雙足,黑發散亂披在腦後,雙眼無神的看向床上那個沉睡中的男人。
她屏息凝神,靜悄悄的惦著腳尖走過去,緩緩在床邊坐下。凝視著睡夢中的祁鴻睿,這一刻,心裏竟然奇異的寧靜下來,一片溫潤,再不複之前的慌亂與憂傷。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也知道不應該會出現這樣的情愫,但人生苦短,自從失去家園之後,她已經辛苦太久了。極少有像這樣的時刻出現,難得心境,她也不願意多想,隻是靜靜的,透過窗外星星點燈的燈火,凝視著男人熟睡的樣子。
說真的,他睡著時候的樣子,比較不那麽咄咄逼人。
如劍一樣的濃眉下,兩扇悠長的睫毛如同長長的羽扇,隨著他睡著時的鼻息而一扇一扇的輕微顫動著。她看不見他清醒時深邃明亮的黑眸,但可以相見,此刻的他,眼睛裏沒有那麽多的憤怒與哀傷吧。
好看的菱形薄唇此刻因為熟睡而緊抿著,有一些斜斜翹起,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青青看著祁鴻睿熟睡時的樣子,不知為何心中一動。此刻的祁鴻睿,不再是那個掌握著生殺大權的男人,不是那個威嚴冷漠的帝君,也不是那個殘暴可怕的劊子手。他隻是像,像一個無助的,熟睡的可憐的孩童。
不知不覺的,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輕輕觸摸著他冰冷的嘴唇……
這一刹那,林青青忘記了自己身上背負的血海深仇,也忘記了一切傷痛與恩怨,隻是單純的,想要再一次觸摸這個男人,這個自己曾經最愛的男人……
然而,不知為何,就在她的手觸碰到他的唇時,他卻陡然劇烈一陣顫抖,眼皮飛快的翻動著,像是要睡醒了。
林青青嚇了一跳,急忙縮回手,心跳幾乎窒息。她隻覺得這一刹那,天地寂靜無聲,自己連呼吸都停止了——
然而,她的手還沒來得及移開,睡夢中的男人卻仿佛是早有預料似的,竟猛然伸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林青青吃痛,卻又不敢驚呼出聲,生怕吵醒他,一時間尷尬的任由祁鴻睿握著自己的手。
正當她兩難的時候,卻聽見祁鴻睿發出幾乎囈語一般的呢喃:“別走……青兒,別走……”
心,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刹那間,林青青心裏所有的糾結與矛盾灰飛煙滅,眼淚,再次“啪嗒”一聲,滑落臉龐。
而與此同時,她看到,睡夢中的祁鴻睿,那禁閉的悠長睫毛中,竟也有淚珠,順著臉龐緩緩滴落到玉枕上……
她又哪裏知道,此刻,祁鴻睿的夢中,全然都是她的影子。是那個叫林青青的女人,笑靨如花的嬌俏模樣。
在祁鴻睿的夢裏——
在璃國的天府大道上,繁華的街道邊,站著一個一襲綠裙的女子,女子笑容明媚,眼神燦爛,如冬日裏的暖陽。
她站在光亮裏,衝祁鴻睿招了招手,笑的十分燦爛的說:“快點快點,我要去找個人談戀愛,給你們那個暴君皇帝戴個綠帽子,這樣他會不會砍了你們那個逍遙王爺的腦袋呀?嘻嘻嘻……”
笑聲爽朗,然而卻沒有人回答。
女人嫣然一笑,會轉身向前麵的箱子裏跑去。在她身後,一個身形俊朗的男人沉默不言的跟上去,不離不棄,不疾不徐。
前麵奔跑的女人忽然轉過身來,畫麵一轉,嬌俏的小女子一手托腮,另一隻手食指輕輕朝他勾了勾,魅惑的笑道:“黃侍衛,你覺得,我美嗎?”
依舊沒有人回答她。但她還是笑的那麽開心,那麽的沒心沒肺,就仿佛,天地間所有的陽光都聚集在她一人身上,盛開的那麽燦爛。
一身黑衣的男人,始終寵溺的看著她微笑,他試圖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她,卻不想她的手卻劃過他的指尖,他根本捉不住。
就仿佛天邊那一抹最美的雲彩,明明可以捕捉,卻無論如何也不會為自己而停留。
即使是在夢中,男人的心也感動啊揪痛,他情不自禁的皺眉,胸口如壓抑了一塊巨石。
然而就在這時,身側的女子卻再次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就像雪山上盛開的雪蓮,就像春天最柔和的風拂過草原,撫平了他緊鎖的眉頭。不知為何,看她笑,他的心,竟也不自覺的跟著輕盈愉悅起來。
女子伸出蔥白玉指,指著前方那一棟黑色沉穩的屋宇,那塊黑色的牌匾上明明寫著“文廟”兩個字,她卻頗為疑惑的問道:“天朝?這裏為何也叫天朝?”
遲緩了幾秒鍾之後,風中,傳來了男人郎朗的笑聲,笑聲衝破雲霄,直入劃破蒼穹,叫人無端的覺得天高雲白,歲月靜好。
男人聽不清自己夢中的笑聲,那笑聲爽朗卻又如同隔著一扇牆,聽不真切。但他還是努力的去追尋著夢中那一抹明亮的身影,燦爛的笑容。
身旁的女子蹙眉,似嗔似怒追著他道:“你敢笑我,魂淡,看我的排山倒海!”
女子追著男子奔跑著,少男少女的身影青春無敵,陽光燦爛,已是羨煞旁人,讓天上那輪明晃晃的太陽都跟著嫉妒起來。
一轉眼,女子已經坐在高高的紅色宮牆上,兩隻光潔的小腿一晃一晃的,晃暈了人的心。女子趴在牆頭上,看著院內淩亂的錦陽公主被戲弄,笑的花枝招展,一不小心,“噗通”一聲滑落樹枝,眼看著她就要與地麵來個親密接觸,黑衣男子飛身而起,雙手攬腰,從身後抱住她。
那一個刹那,女子回頭,明亮的笑容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眼。讓他猝不及防的是,她帶著戲弄的笑意,捧住他的頭,兩瓣櫻唇,吻上了他冰冷的薄唇……
他看著她酥紅的臉蛋,心跳驟然停止了跳動,就這麽傻呆呆的看著她,雙手也忘了用力,於是,她最終還是悲劇的滾落草地上……
他還記得清楚,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吻。雖然他不是第一次被女人親吻,但卻是第一次品嚐到接吻的甜美,是那樣甘甜,就如同,品嚐了仙露甘霖,回味無窮,令人貪戀,念念不忘。
他們的第二個吻,卻是在小酒館裏。那一夜,她喝醉了吧。自己,似乎也是醉了呢。喝醉了的她,顯得分外誘人,清純中透著性感,嬌憨中又帶著成熟風情。自己大概也是昏了頭吧,竟然抱著她走去了床邊。
小酒館裏,月牙床上,她帶著醉意,嘿嘿一笑,一邊不懷好意的撕扯他胸前的衣服,一邊含糊不清的說“我隻是一個渴望得到你愛的女人,你隻是一個我喜歡的男人。男人和女人嘛,在一起總要做點什麽的……”
那一夜,小酒館裏的抵死纏綿,與剛才的激情火熱,似乎在夢裏交纏,合為一體,又互相分離。夢裏的男人,看不清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他試圖伸出手,去觸摸身下那個女人溫暖的臉。但是伸出的手,觸碰到的卻隻是一片虛無。
“青兒……別走,你別走……”
夢中的他,如此呢喃,如燕兒輕聲呼喚,深情幾許。
他的眼角有淚水慢慢溢出,因為那個笑容燦爛的女人,忽然詭異一笑,隻留給自己一個背影,然後擺了擺手,就朝著前方的黑暗走去。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任自己再怎麽努力,都追不上她的背影。
她的笑容,最終也徹底消失在那一片無休無止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