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帝王之術
顧雲影看著韋後一陣失神。在韋後的臉上,他能看見一個女人少有的英氣,這是一個女人對家國的愛戀。倘若韋後不是一心想要守護這個國家,她大可不必如此辛苦。
想到這裏,顧雲影對韋後的愛戀又加深了幾分。然而,轉念想到,是自己一步步的引領著林青青,讓她學會了長生不老術,走向了不幸。是自己刻意接近林青青,給她製造了溫暖美好的假象,卻又最終離開,讓她更加孤獨。自己就像是一個儈子手,徹底殺死了一個年輕女孩兒鮮活的一生。
顧雲影深深歎了口氣,心裏一片愁雲慘淡。
韋後回頭,看著顧雲影,卻發現他的眼神裏並沒有昔日的鎮定自信,不由大奇,問道:“雲影,你怎麽了?咱們的目標就要達成了,這個計劃都是你自己製定的,如果沒有你,我肯定做不成這些。如今眼看大功告成,為什麽你卻不高興了呢?”
顧雲影沒有回答,而是握住了韋後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沉默的想著林青青那蒼白的容顏。不知為何,即使是在跟韋後在一起,他也時不時想到林青青那雙眼裏對自己深切的失望和哀傷,心裏也會感到陣陣揪痛。
太後宮中,韋後與顧雲影尋了皇帝一夜,兩人誰都沒有睡好。
然而他們誰都沒能想到,偌大皇宮,楚風禺居然藏身在林青青的宮中。
洗澡出來之後,楚風禺瞧見林青青也已經沐浴更衣。此刻她換了一件白色的紗裙,更顯得白衣飄飄。濕漉漉的長發散在腦後,宛若仙子降臨人間。
楚風禺雖然住在宮裏,見慣了各色美女,但像林青青這樣,鎮靜自若,神態嫻雅,親切中卻又透著一股淡漠,微笑裏自有一股哀傷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因此一時間不由得有些看出神了。
林青青走過來,在他的腦袋上“哐當”敲了一下,笑道:“臭小子,你一個小太監也敢這麽色迷迷的盯著姐姐看啊?小心這樣看著你們太後會被她挖了眼珠!”
林青青笑盈盈的說著,沒留神到楚風禺卻突然間神色一黯。他在心裏默默想到,朕非但經常盯著母後看,而且還親眼看到母後與國師偷歡……
想到這裏,楚風禺好不容易平息的心又掀起了一絲漣漪。他有些煩躁的拉著林青青,在矮幾前坐下,道:“姐姐,我餓了,咱們吃點吧。”
“嗯,好。”林青青答應著,陪著他在矮幾前坐下,看著麵前的少年有條不紊的開始進食,那神情儒雅淡定,完全不是一個小太監應有的神情。然而,此刻有人陪自己說話,她倒也不願意多想。
楚風禺吃著簡單的晚餐,見林青青始終托腮含笑看著自己,任他是皇帝,也不由有些尷尬,不好意思的一笑,問道:“姐姐,你為何不吃?”
林青青搖了搖頭,笑道:“姐姐不餓,你吃吧。”
楚風禺哪裏知道林青青如今是長生不老身,早已不需要進食,對食物也沒有任何知覺,調皮的夾了一塊竹筍,不依不饒的塞到她唇邊,狡黠的笑道:“不行,姐姐你看著我吃,我會不好意思的呢,你也吃吧。”
“好。”林青青微笑著,張大了嘴,將那竹筍吞入口中。咀嚼片刻後吞下,依然沒有任何味道,但是她卻忽然眼眶濕潤,眼睛紅腫腫的,幾欲落淚。
楚風禺敏感的察覺到了,便放下筷子,驚訝的問道:“姐姐,你怎麽了?”他明知道林青青有著不同尋常的身世,也知道她身上有很悲慟的故事。隻是他難以理解,為何剛才林青青還談笑風生,此刻卻忽然哭了?
林青青淚如泉湧。雙手掩麵,肩膀聳動著,低聲道:“別問了……”
楚風禺有些局促不安,搓著手尷尬而無奈的問道:“姐姐,你到底怎麽了?”
他雖然小,畢竟是皇帝。在他麵前,從來沒有女人敢哭泣。即便是母後,留給他的也隻有堅強的身影。看著林青青哭泣,楚風禺有心安慰卻不知說什麽,很是無奈。
誰都不知道,林青青隻是突然間,想起了那個曾經在自己腹中逗留了兩個月的小生命。
自從墜落山崖失去胎兒之後,林青青對於那個逝去的小生命,似乎並沒有過多的緬懷。畢竟,相比起璃國被祁鴻睿所侵占,父皇母後相繼去世,三哥也死了,貼身侍女秀蓮為了保護自己而死……比起這些事情來說,自己腹中的那個小生命,實在是算不得什麽。
並且,那是她和祁鴻睿曾經的愛情結晶。然而當她知道愛情隻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幻覺,祁鴻睿從頭到尾沒愛過自己之時,她隻是一心尋死。又哪裏還會想要留下那個小生命?
可是如今……
在東楚國這個陌生的皇宮裏,當身邊的親人朋友一個個離開,先後背叛自己之後,而自己形影孤立,她隻需要有個人陪伴自己。
楚風禺雖然是個十三歲的少年,但在林青青這樣飽經風霜的人來看,他的的確確隻是一個孩子。而當楚風禺喂自己吃飯的時候,林青青忽然間想到,倘若當初那個小生命還存在,並沒有死去,那麽,是不是若幹年以後,自己也會有一個這麽可愛聰明的孩子?
如果自己和祁鴻睿的那個孩子還活著,那麽以後他是不是也會像現在這樣,在自己孤單的時候陪伴自己,在自己難過的生活喂自己吃飯?如果那樣,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續,會不會沒那麽孤單?……
林青青長久以來壓抑的母愛,似乎瞬間釋放。她忽然間趴在桌上,想起那個早夭的胎兒,嚎啕大哭起來……
楚風禺隻能尷尬的眨著眼睛,一動也不敢動,更不敢再說些什麽,生怕刺激了她。
這一個夜晚,林青青輾轉難眠。即使是在夢中,她也似乎聽到了那個早夭胎兒的哭聲。或許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也許是因為自己從前不曾為那個孩子悲傷過吧。
越是如此,便越是恨祁鴻睿。倘若不是他的背叛,現在,自己腹中的胎兒仍在,璃國也安好,那麽會不會一切都很美好?躺在他懷中,枕著他的手臂,兩個人靜靜等待胎兒出世。
自己要的幸福,一直以來都如此簡單……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祁鴻睿竟會親手毀滅自己的夢想?
林青青不是帝王,她無法理解一個帝王征戰天下的野心。她隻知道,自己的家國,自己的幸福,自己一家三口的美滿夢想,被祁鴻睿硬生生毀滅了。
這一切的一切,要她如何不恨祁鴻睿?
夜深人靜,更深露重,林青青蜷縮在自己的床上,一手緊緊的攢著拳頭。當她從哭泣中醒來,才發現自己竟然連在夢裏都是滿懷仇恨。玉枕已經濕透,身下一片濕,胸口卻仍舊悶痛得似要窒息一般。
她盤腿坐在來,呆呆的坐在床上,怔怔看著窗外的天色逐漸發白,東方明亮,然後朝霞透過木窗欞照射進來。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不管身邊少了誰,地球都還一樣轉動,時間也一樣會流淌。
隻是,那顆死去的心,再也不會複原了嗬……
辰時,宮女按例端著金盆進來給她洗臉,卻看見林青青呆呆的坐在床上落淚,不由驚訝問道:“公主,您怎麽醒了?”
林青青一怔,伸出手背,抹掉眼淚,衝宮女嫣然一笑,道:“沒事。謝謝你了,先下去吧。”
宮女點了點頭,無奈的走出去。林青青對宮女侍衛向來懷有一股淡淡的疏離,但骨子裏卻是尊敬她們的,這讓宮女都很喜歡她。自從她入宮,那宮女就瞧見她整日悶悶悶不樂,經常暗自垂淚,也不由得為她感到陣陣惋惜。
林青青一邊穿衣,一邊回想著昨夜的事情。昨夜自己趴在桌上哭著哭著,然後……然後似乎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麽,那個小太監呢?林青青一拍腦袋,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甚至沒問過那個小太監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再見到他了。可憐的小太監,大概在宮中也經常被人欺負吧,如果有機會,她希望能多多照顧他。
林青青又哪裏會想到,自己口中所謂的小太監,其實竟是東楚國的帝君。
而此時此刻,十三歲的楚風禺早已經穿上龍袍,坐在龍椅上,眼神睥睨的橫掃殿下,聽著文武大臣的稟報,鎮定自若的處理國家大事。
大殿下方的一側,放著一把太師椅,那是為了表達對國師的尊重。此刻,顧雲影正坐在太師椅上,神情優雅而淡定的望著龍椅上的楚風禺,心底裏暗暗對他的表現感到滿意和驕傲。
早朝結束之後,楚風禺沒有像往常那樣單獨留下顧雲影,也沒有興奮的問他“師父,風兒今日表現如何?”而是冷冷的掃了他一眼,徑自離開龍椅,一甩明黃龍袍,大踏步出了議政殿。
顧雲影沒有追上去,隻是站在身後,神情寂寥的看著楚風禺的背影。那個小小的人兒,走起路來卻頗有帝王之風,神態堅定自有威嚴。看來,他離出師之日不遠了。當他能夠獨立親征的時候,必定是個獨當一麵的君王。
想到這裏,顧雲影又是驕傲又是悵然若失。他知道,楚風禺恐怕是早就發現了自己雨韋後之間的事情,隻是一直隱忍不發。而昨夜無意間撞破,十三歲的少年心中不忿,卻又不願直接麵對,被宮女發現後,才會惱羞成怒殺了宮女。
顧雲影無奈的搖了搖頭,心中一片愁雲慘霧。走出議政殿,行走在皇宮中的青石板上,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越來越多的東西充滿,而這裏的生活越來越多的爭鬥,似乎與自己最初的願望背道而馳。而自己,已經改變的快連自己都不認識了,這樣的生活,究竟有什麽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