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活著,是另一種幸福
林青青回憶起這一段,露出一個苦笑。她那時隻是以為,大不了自己與祁泓睿在一起,會辛苦一些罷了,又哪裏會知道,他們這段孽情所牽涉到的,遠遠不止自己。
璃國,就因為自己對祁泓睿的信任,因為自己一次次的無知,而葬送給了祁泓睿。
那麽,在祁國的那段時光,祁泓睿對自己的好,那些寵溺和甜蜜,全都是虛假的寵愛吧。
林青青,你真可笑。為何時至今日,你仍不肯死心,竟以為他對你,至少有過那麽一絲心動?
林青青慢慢張開眼睛,看著雲霧,微笑著落下一滴淚來。
而就在此時,她的背上,右邊的肩胛骨,曾經被土地神畫過一個蝴蝶印記的地方,那隻蝴蝶破開了封印,感受到主人必死的心,從她的肩膀上翩然飛走,飛入了一片虛空之中。
而林青青深吸一口氣,等待著自己的肉體落地,那一刻,會是怎樣的奇妙感受呢?這半生,兩個朝代,兩段被背叛的感情,如果還有來生,自己死後,一定不要喝孟婆湯,也不要再重生為人了。
哪怕是做一隻蝴蝶,化身為一棵小數都好。
隻是不要再當人了,不要再體會人類的愛恨情仇,不要再被辜負。、
她想。
“傻丫頭,做蝴蝶有什麽好的,蝴蝶都活不過三年。做一棵樹縱然可以活上千年萬年,但是要忍受風吹日曬和千萬年的寂寞,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有什麽趣味?還是做人好。做人能品嚐美食,能看盡天下美景,能博覽世間百態,能體會人世滄桑。活著,就算痛苦,也比死了的好。”
驟然間,林青青的耳畔,不知為何響起了一個老者的聲音。老者的聲音裏帶著慈祥的笑容,她甚至能夠隱隱約約的看到,這老者身穿鮮紅長袍,身形矮胖但卻戴著一頂奇怪的高帽子,笑容可掬的架著她的肋下,討好的笑著問道:“青青姑娘,你們人世間有一句話,叫好死不如賴活著。何必尋死呢,活著不好嗎?你難道不想看一下,那個祁國皇帝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這一幕似曾相識。林青青眨了眨眼睛,傻乎乎的問道:“你是——那個土地神?”
土地神公點點頭,十分討好的笑說:“是我。如果不是本神仙救你,隻怕你現在已經落入泥土之中,啪——的一聲摔的粉碎,連個全屍都沒有,腦袋都會噴出一灘白漿。”
林青青打了個寒顫。
“我說姑娘,你不會真的想就這麽死了吧?那可枉本神仙再三再四的救你了。唉,眼光要放長遠點,人呐,不能一輩子就被這情情愛愛所困——到了,姑娘你好好琢磨一番,千萬別再尋死了啊!”
土地神說完這番話,他的笑容逐漸隱匿在雲層裏。林青青隻覺得肋下一輕,低頭望去,眼下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地方。
不要啊——落在這樣的石頭上,非死即傷,她的背上已經很痛了,不要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啊!
林青青昏死之前,猛然想到,原來自己還是怕痛的,原來,自己潛意識裏,竟是不想死的嗎?
下一刻,她已經重重的落在石頭上,徹底的昏迷不醒了。
林青青再一次醒來,意識恢複清醒,是在五天之後了。
當林青青醒來的時候,隻見床邊坐著一個笑容溫婉的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正坐在床邊漫不經心的剔著指甲,瞧見她幽幽醒來,便淡淡一笑,道:“姑娘終於醒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去請神醫了。”
林青青因為後背傷勢的原因隻能趴在床上,這時努力撐起精神看了看床邊的紫衣少年,隻見他姿質風流,儀容秀麗,麵如美玉,矯矯不群。雖然如是,但他看起來清清淡淡,幹幹爽爽,似乎是天邊的雲一樣既輕且遠,又似乎是寒潭之中一絲淺碧的漣漪,平平靜靜,波瀾不興。
隻有時舒時皺的眉宇邊際似乎潛藏著一絲陰霾,顯然他有過刻骨銘心的心傷往事。
而一襲紫衣對於平常男人來說,本應該顯得過分妖嬈豔麗。但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穠纖得衷,修短合度,似乎是天邊一朵時遠時近時飄時落的紫雲。
林青青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男子,一時間不由看的呆住了。紫衣少年見她呆呆愣愣看著自己,也不在意。輕輕撲落了指甲上的碎屑,對她淡淡一笑。
林青青玉靨一紅,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輕輕抽動了一下身子,倏然間隻覺得肚子似乎發生了某種讓她恐懼的變化。她楞了一瞬,一顆心也似乎一下子就沉落到了寒潭之中。
她努力伸出手來,一點一點抽向自己的肚子,那紫衣少年隻是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一言不發,但淡淡的眼神之中卻似乎卻存在著某種感慨與憐憫。
林青青似乎讀懂了他淡淡眼神之中的含義,她隻覺得一波一波的恐懼好像滔天巨浪一樣向她滾滾而來。她在風浪之中,是那麽的渺小,又那麽的無力。
終於,她的手指觸碰到了肋邊的肌膚,她好像觸電了一樣,忍不住猶豫了一下。她抬起頭來又看了看紫衣少年,眼神之中,開始有了一些迷茫。
紫衣少年看了她眼神之中破碎的光芒,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心裏也不由一疼。他輕輕伸出手來,又輕輕握了握她手。
林青青迷茫的看了他一眼,顯然不知道紫衣少年到底想著什麽。
紫衣少年淡淡一笑,他的笑容之中,似乎突然多了一種讓人害怕的殘忍出來。林青青身軀一震,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雙被祁泓睿無數次牽過的手就在下一秒觸碰到了那個看起來遙不可及的肚子上。
平的,似乎是平的,就像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少女時那種平坦的感覺。
林青青笑了一下,眼淚卻不自覺的順著眼角留了出來。她忽然之間隻覺得這個世界是這麽虛幻,而身邊的紫衣少年,也是那麽飄渺。
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所以她隻有笑,努力的笑,掙紮的笑,痛徹心扉的笑。。。。。。
但是現實卻似乎像一個重錘一樣,重重的打在了她的靈魂上。她又笑了笑,思緒才開始漸漸的拉回到了現實中來。
那紫衣少年又握了握她手,淡淡說道:“沒了!”
什麽沒了,是父皇,是母後,是皇兄,是那個夢中的國,還是那段與祁泓睿糾纏不休,又無比複雜的感情?
好像都不是,那些奢侈的東西,早就已經隨著她跳下懸崖的那一刻徹底遠離了她。
但紫衣少年說的沒了的又是什麽呢?
眼裏的淚水模糊了林青青的視線,也模糊了她斷了又續,續了又斷的思緒。這時她才終於知道,原來沒的是孩子啊!
是她的孩子,是曾經屬於她的那份愛情的產物。那份感情與別人無關,與祁泓睿也無關。隻與她自己有關。因為那是她一意孤行,飛蛾撲火釀成的苦果,一份很苦很苦,會苦了她一輩子,下輩子,乃至永遠永遠的的愛情。
這時候,失去孩子的巨大痛苦才徹底在她內心之中迸發開來。
“啊……哈哈……哈哈……孩子……我的孩子……祁泓睿的孩子……”
她又哭又笑,這時已經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傷心難過,還是彷徨淒涼。攘或是一種自嘲自笑,自我殘虐的快意。
紫衣少年看著她哭鬧,隻是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淡淡而笑,任由林青青歇斯底裏的又哭又笑。
他靜靜出了一會兒神,又輕輕歎了一口氣,才淡淡說道:“是孩子沒了。”
林青青沉沉喘了口氣,跟著他低聲念了一遍“孩子沒了……”就開始沉默起來。
那紫衣少年見她默默無語了,眉頭一皺,反不如剛才的雲淡風輕。因為他心裏知道,一個人如果突然之間經曆了巨大的悲傷,其實能哭能鬧都是好情況。因為這樣能發泄出來。隻要能發泄出來,就沒什麽問題。因為時間是治愈一切困苦憂傷陰鬱難過的不二良藥。
時間也會讓她慢慢的,慢慢的忘掉那些無法名狀的痛苦。
但是沉默卻不一樣,一個經曆巨大悲傷的人要是突然沉默起來,是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種沉默就像毒藥一樣,會慢慢的麻木了她們的神經。然後再深深的鑽進她們的內心深處,將那顆裹了無數層,深埋無數層的鮮活的心靈慢慢的殺死。
是真正的心死,而不是心如止水。
紫衣少年輕輕一歎,皺起眉頭來開始思索要怎麽樣才能把林青青從那個悲傷的國度之中帶出來。
而林青青呢?
她此時隻是覺得可笑,生命的可笑,命運的可笑,愛情的可笑,國仇家恨恩怨情仇的可笑,祁泓睿的可笑,以及她自己的可笑。
除了可笑以外,她真的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她很想笑,真正的酣暢淋漓的大笑一場。不管是笑誰都好,她隻是想肆無忌憚的笑出來。可是此時此刻她卻發現自己連笑都笑不出來,這到底是多麽巨大的諷刺?
也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終於覺得累了。不是笑累了,哭累了,愛累了,恨累了。。。。。。而隻是單純的活累了。
是生活之中經曆了太多太多的現實困苦,然後才把人生這個看起來虛無縹緲的東西推向了寂寞的深淵。
所以,此時此刻的她,隻是迫不及待的想找一個地方,然後好好的休息一下。
或許隻是睡一下就好……
又或許,是睡著了,永遠也不會醒來才好。
林青青模糊之中隱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人跟她說過。如果悲傷,那麽睡下去罷。或許一場終年不醒的大夢,對於悲傷來說也是一份另類的幸福。
所以此時此刻的她,真的希望也能這樣另類的幸福一下。
隻是冷峻的現實告訴她,你不止不能睡,而且還要反複不停的悲傷下去。然後不停的困苦,不停的傷心,不停的難過,不停的思考,不停的循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