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再不見
沒有什麽逃得掉,躲得再快再偏僻,也逃不開青光的追擊。
直到把青光沐浴在地下任何一個角落,光暈的魔力改變世界,開始締造滅亡新生。
幻滅之中,有個骷髏頭的影子從我眼前飛快劃過,我費力睜開眼睛,顫巍巍的臉上布滿屍斑的痕跡。
摧毀了,也滅亡了,都在光下飛快交織。
我這輩子,二十來年,或許比旁人一生的經曆都要多。
有過開心有過失落,有過迷茫有過驚慌。人生的酸甜苦辣、世態炎涼,似乎都被我一一嚐過走過,滋味都已盡了。
一個猛烈的浪頭鋪天蓋地的朝我打過來,我再無翻身的可能,萬劫不複的沉入水底。
水花飛濺,甚至有幾分涼爽,令我咧開嘴角的弧度微微翹起。
人生,就這麽沒了吧。真希望有輪回,假如有下輩子,我絕不會這麽放任的過得渾渾噩噩。
辛饒彌沃說;天下間無往不複,無間地獄永遠循環,人間不過胎生卵生濕生化生。
冥冥之中自有運數,今日的生亦是它日的死。
張開四肢,當我最後在水底睜眼時,見青光播散水麵,瀲灩著青銅般的古老色澤,很久……
明媚的陽光把我刺醒了,難聞的水腥味彌漫在口腔裏,波光粼粼的河水就在我身側靜靜流淌。
遠處是青山綠水,近處是白雲閑暇。
微微的清風劃開水汽,令我還在滴水的衣服冰冷凍人。
空氣凝結,我極力把能吸到的新鮮空氣全部憋在肺裏,心中是說不出的劫後逢生。
活了,曆經千難萬險,我沒有死,在最後的關頭。
眼睛還有些難以適應風和日麗的環境,拖著十分疲勞的身體,我已經沒有更多想要追求的了。
偶然,見遠處層層茂密的森林外,有人緩緩拖著斜長的影子,走入林內。
夕陽被他拋在身後,而他走得那麽孤獨,像是森林裏每一根獨自成長的樹木。
踏著夕陽的餘暉,我們分離,彼此沒有話,中間隔著條寬闊的河水依舊。
在太陽落下地平線的前一刻,他大步離開,永遠的消失。
金色的夕陽落在他寬厚的肩背上,使得他整個人披了層明媚霞光。
如佛像的悲憫以及光潔,光下,沐浴著血色,直至人遠方才凝結墜入河底。
幾許涼意,我看著河對麵,河水將我們彼此分開,再不相遇。見他走入茂密的林裏,再未有動靜,我知道,他永遠就這麽消失離開了。
太陽在雲中墜亡,半輪紅日映在江頭。
水被陽光滿盛,緩緩流動的是我體內殘餘的血。眼前一黑,我再也支撐不住,死死的睡過去。
相忘於江湖,是莊周夢蝶最好的詮釋。
傷情更傷天初明,乞巧辰,眺玉京。天涯不盡,僵臥數流螢。
呢喃語休傷人情,山萬重,黃泉津。恰在何路,寄語祈長生。
整肅衣裝,等我醒來時,我心道,是時候離開了。
所有的知情人,除我以外,能走到這步的都已經死了。況且我拿到九鼎裏的密碼,已經足夠交差。
國內的東西沒有什麽再值得我眷戀,這時候轉身永離這裏,我就像是當年紅花會的老祖宗。被迫背井離鄉,踏上去往異國他鄉的郵輪永遠不再回來。
或許,這已經是非常完美的結局,有所缺失,不傷大雅。
來不及帶走什麽,我心裏清楚,自己得及早抽身。至少現在我沒興趣,也犯不著打破南北蘇李二家的格局。況且我知道這麽多,若不隱蔽身形,也是不安全的。
離開這片生存了二十多年的土壤,一顆蒲公英的種子,順風飄到哪就是哪吧。
在大煙袋和蘇衡趕來之前,我通過快遞的方式,將芯片裏最原始的記錄給了胖子。
相識一場,算是給胖子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
希望胖子以後有力氣多用在家國戰場上,別整那些蠅營狗苟的東西,分別前,這是我最後給他的禮物。
心裏充滿了失落,使我整個人都顯得昏沉。內心十分彷徨,我甚至不了解自己現在到底需要什麽。
數年來的努力,在一朝付之東流,又得到了什麽?
在河灘,我靜靜坐在潮濕的河泥裏,看著夕陽沉底沒入江水,天地陷入晝夜的昏暗。
草叢時,時有寂寥的蟈蟈聲傳出,寒風吹得河麵起了皺紋,微微蕩漾水裏的明月。
大煙袋開著一輛破長安找到我,發黃發舊的車燈顯得不那麽突兀。車身的漆麵脫落破裂,就像是我現在的心,一路走來缺失了什麽。
“都解決了,再也沒有那些紛擾了。”我長歎一口氣,盯著滿是天光的銀河,搭載去遠方的路。
“是啊,既然事情已經畫了個句號,成百上千年下來,我們這些土夫子已經失去最後存在的價值。”大煙袋不無傷感,眼睛裏倒是沉寂著明光,“是時候離開了。”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隨著我將九鼎的秘密獨家交給胖子時,千百年的怪圈已經被我打破,土夫子生存的土壤也將重新改革。
大煙袋說得好啊,是時候離開了。再不離開,或許就走不掉了。
“嗯,我清楚。”我支吾聲,坐上車,大煙袋在旁邊緊握著方向盤,顯得非常專注。
我,蘇衡,大煙袋。
車內一時無話,沉默了很久。
我不耐這種安靜的環境,不耐煩的扭了扭脖子。
從出了龍穴後,我就恢複了從前的樣貌,之前所經曆的,仿佛都隻是真實的夢罷了。
也好,至少我能享受一個完整的人生,太湖之光的影響範圍有限。
即便有人真能夠在太湖裏返老還童,但就注定他永遠無法離開光線的範圍,否則就會被打回原點。
世間本無長生,亦無永恒,所有的幻滅起始,都是為了給下場遊戲做的準備。
“對了。”大煙袋突然說,“我這開著車,到底往哪開啊?”
我閉著的眼睛睜得老大,要把大煙袋瞪死;“你不知道去哪你開個什麽勁?”
大煙袋囁嚅;“我怎麽知道,你們兩個都不說話,我不就得先開著?”
我回頭,和蘇衡相視一笑,蘇衡說;“你決定吧,我們已經成了被家園拋棄的孤魂野鬼,去哪都沒有關係。”
“呸呸呸。”大煙袋連吐三口唾沫,“什麽孤魂野鬼,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咱們這是出去再創造一番事業,去開辟新的天地。”
世間的發展,無疑都是朝著輪回的圈為標誌,就像是銜尾蛇所蘊含的含義——往複的循環,即是永生的開始。
“紅花會既然在米國,那我們就不去北美洲,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吧,當隱士不都得這樣?”我說。
“可別去非洲,呆兩年人都得變煤炭。”大煙袋挑剔,逃難都得精挑細選地方。
“那就去南美洲吧,地廣人稀,適合圈點土地搞個莊園農場,還能放牧。”我說。
即便是當地的局勢亂也不要緊,什麽陣仗咱們沒見識過。
“行,你做主。”蘇衡沒意見。
“好啊,那就南美洲。有錢能使鬼推磨,偷渡也能變成正規移民,咱們今後隻能在那裏生根發芽了。可惜啊,我潘家園好大筆財產,怕是都得送人了。”
大煙袋扼腕歎息,那是他幾十年坑蒙拐騙,昧著良心貪下來的錢,現在都沒法帶走。
“多大點事,能撿條命就不錯了,你幹的那些事,槍斃十次都不止。”我白眼翻著蔑視大煙袋,都這個地步,還想著錢。
“那是我的養老金啊,沒了錢,我還怎麽搞個老年夕陽紅。以後的日子,總不能去街上乞討吧?”大煙袋什麽都沒帶走,身上隻有一根極盡豪奢的大煙杆。
“別話裏有話,不就是錢。放心,至少以後的生計沒問題,夠你用幾輩子。”蘇衡撐了撐手,轉移些資產出海,幾年前就搞定了。
“行了,咱們相識一場,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難的忘年之交。等到了新地方安定下來,我和蘇衡就給你養老,讓你踏踏實實的飛升極樂世界。”我說。
大煙袋聽了,心知以後的生活雖不如潘家園那般滋潤,卻還過得去,也就不計較了。
往事悠悠君莫問,回頭,欄外長江空自流。
半年後,我已經徹底習慣在它國的生活,沒有人打擾,也沒有人涉足。圈大片牧場,弄點牛羊,莊園裏有山有水,讓我幾乎把從前遺忘。
從昨天開始,做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材,養大煙袋,關心莊稼和牲畜。
一座二層小樓,麵朝湖泊,春暖花開。
大煙袋順利得以學會騎馬,並且有了相當精湛的技術。
策馬回來,大煙袋推開門,又退回去,把門上的紅雙喜字重新貼好,膠水有些失效。
許是人品,大煙袋始終無法把喜字貼完美,總是翹起一角。
我抖了抖手上的報紙,翹著二郎腿;“行了,貼不好就貼不好。都兩個月了,日曬雨淋的,你指望貼多嚴實?”
“嘿嘿,反正這個喜字是給你的,老頭子我現在一無所有,隻能送你一番心意了。”大煙袋樂滋滋的坐下,等著蘇衡開飯……
“看來你已經從陰影當中徹底走了出來。”飯後,大煙袋悠閑的剔牙,咬著根牙簽對我說。
“再去想也沒什麽用,有道是牆裏秋千牆外道,各走各的也好啊。”我看著報紙,以為隻是一場平淡的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