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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其血玄黃

  我發著抖,清鼻涕被風吹幹,又把體內的熱量帶走。


  在岩石根那坐了半個小時,我渾身便已經凍住了。但是,我如果不坐著,又能往哪走呢?

  不敢跑,我並沒有攜帶水源,都由著駱駝背負。


  陰差陽錯,再無暇去取,可以說我現在完完全全困在絕地裏。


  孑然一身,沒有半分家當的我,未知能否活過今晚,我的大腦已經開始犯迷糊了。


  說不好,有人找到我時,看見的已經是一具凍死的屍體,或者是被蒸發掉水分的幹屍。死法很難看,由不得我選擇。風沙還在繼續,風向卻開始扭轉,迎著我的麵吹來。


  我不想動,蹲著任由風吹,攜帶那些沙子把四周填平。開始我記得,那塊岩石有四五米高,我蹲在岩石角。後來風沙每每填平此處,我就抖抖身體,繼續坐著。


  等到風沙再次轉向調頭,那塊岩石隻有半米來高,被掩埋了幾米深。


  渾身大部分失去知覺,流的清鼻涕比凍出的淚水還多。


  不對,那個時候,我忍受寒冷長達百餘分鍾的煎熬。


  毛孔被凍封,眼睛糊了層冰霜,淚水不可能再會流出來。


  再不運動,我就得凍死,真正的凍死。


  想象那感覺,其實並不冷,因為除了還在跳動的心,其餘並不存在什麽知覺。


  先是皮膚仿佛結霜,接著眨眼這些動作,都變得凝塞受阻礙。


  然後,是血液凝固,幾乎停止流動,血管和寒冬臘月的鐵管差不多。


  最後,連呼吸的空氣,都不帶著白氣。


  不行,不想這麽窩囊的死,我艱難的扶著變矮的岩石起身。


  剛鬆手,我匍匐在沙地,原來是雙腿都麻了。


  待到勉強能活動,生鏽凍僵的關節,被抹了些潤滑油。朝著逆風的方向走,要順風的話,我擔心自己昏死過去,就會徹底被沙子埋沒。


  想起電影一九四二,災民蓬頭垢麵,穿著薄衣,在雪地裏被凍斃的畫麵。


  那時的情景,和電影差不多,甚至還要惡劣。


  對啊,我也在逃災,也在徒步走著,尋找活著的方向。


  走走停停,累了,我就坐地眯眼,渴了,隻能喝風。無意當中,我還摸著兩塊打火石。


  但是,我並沒有燃燒的材料,對於即將受饑寒而死的我來說,杯水車薪罷了。


  不過,手掌心,我還是緊握著那兩塊打火石,左右手各一塊。


  珍惜打火石,比珍惜那些冥器要貴重得太多。


  我用盡手臂能調動的所以力量,即便臉色鐵青,嘴皮發白,我都不敢鬆手。


  打火石,是我活著的希望,即便現在還不能靠它燃燒生火。頹然的坐倒,我感到自己已經盡了全部體力,人生在此時,便該畫上扭曲的句號了。


  那是塊平坦的沙地,風吹走表麵幾米厚的浮沙。剩下的,是相對堅硬穩固的沙殼,在幾百年前就成型,不容易改變。


  人在僵死時,總能出現美好的幻覺。


  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凍死前,看到了燃燒的聖誕樹和火爐。而我看到了昔日,推杯換盞的高屋廣廈。


  陰風怒號,演變成淒婉的交響曲,如同給我的哀樂。


  凍得實在沒有力氣,坐以待斃,是痛苦的死法,很折磨人。


  所以想很多,用來分散注意力。多少讓我覺得,體內還有熱,還有火。


  然而,火在沒有空氣的情況下,隻能被硬生生捂滅。


  一字一句,都是血凝的。


  僵著半死的形體,看著天空,那些沙子真就是黑色的。


  地獄黑沙王城,可能真的存在,那黑沙王巨頭蛇身,活像變異乃至於雜交的怪類。


  不對,我應該不會這樣死,不不,是不能。在我的故事裏,我方才是主角。


  絕望中,我想起庫伊斯說,塔克拉瑪幹沙漠,其實大部分地方,以前都是有水有草木的綠洲。


  因為近幾年,許多荒廢的古河道出現,證明兩千年甚至更遠的時候,沙漠裏有著適宜人生活的環境。


  都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既然沙漠曾經是肥美的水草區,總該有什麽吧。


  依稀想起,他介紹沙漠時,說過一種植物,叫駱駝刺。


  提起沙漠植物,人們首先想到的是胡楊。其實論頑強的生命力,貼地生長的駱駝刺,甚至能在胡楊都不能生長的旱地存活。這種植物的主根係很發達,能覆蓋地底方圓幾米。


  且沙漠幹旱,即便死後,駱駝刺的根莖也不會腐爛,是上好的燃燒材料。


  作為從前的綠洲,塔克拉瑪幹地底,應該有大量古時留下的駱駝刺。


  隻不過近些年固體燃料興起,生火方式層出不窮,讓人把耐旱的駱駝刺遺忘。能活著畢竟好,我還沒有輕生的打算。


  我打算挖開堅硬的沙殼,尋找它的蹤跡。


  駱駝刺,屬於植物的根係,有尖銳的芒刺,能紮穿駱駝皮。


  我嘴裏噴出冰冷的寒氣,吹在手裏捂熱,頓時覺不出寒冷。


  聽說人在凍死的最後,會感到異常溫暖,算是物極必反吧。


  我也有些那種反應,渾身有了熱,凍死的血管裏,重新流過了溫血。


  巡遊的死神高舉著鐮刀,眼看就要落下。


  我心說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死。可他媽的,身上沒工具,我該如何能挖到那些駱駝刺啊。


  此地不是沙子地,而是曆代流積下來的死沙,密度大且堅硬。不過再堅硬,肯定沒有我被活活凍死得硬,心道幹就幹吧,好歹有個盼頭。


  從胖子那裏拾得的智慧,我開始細細整理攜帶的所有物品。有兩塊打火石,還有隻空了的水壺。裏麵的酸梅湯,前天就被我喝光,幾次下來,裏麵倒不出半滴水。


  想想,自打從沙漠回來後,我是餐餐不敢剩,滴水不敢漏。


  當然,此事屬於後話。


  除去打火石和水壺,還有拉鏈扣,是我從衣服扯下的。好歹有棱角,是金屬。


  我又陸續從身上搜刮下金屬片,勉強能夠我兩手指撚著,當鑽頭鑽。


  如此,再沒有別的可以利用。


  風越發冷了,手指都快握不住東西,我從理想派轉為實踐派。


  首先,我將水壺在地麵的堅硬處砸碎。出行的東西,大多是海東青托人,用的是軍隊貨,忒結實。


  幾番折騰,方才把水壺打破,弄出幾塊碎片來挖地。


  很快又消耗掉許多體力,我的目光急劇縮短,視野無非僅存巴掌大塊。


  跪在地上,我掄起破爛的水壺,一點點摩擦沙殼表麵。就像打磨的工匠,沒有利器,隻能用銼刀慢慢銼。有些後悔升到心頭,要是有魚腸劍,我也不至於如此麻煩。


  寒風刺骨,冰天雪地。沙殼地更是堅硬,鋼化塑料摩擦其表麵,竟能發出磨刀聲。那時頭腦非常暈眩,還以為自己在鐵杵磨針呢。


  後來水壺廢掉,我又顫抖著手,把拉鏈扣的金屬捏著,慢慢鑽磨。過了非常漫長的時間,我凍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似乎記得,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挖出了臉盆深的坑。


  再後來,風更加厲害,由於眼睛睜不開,我失去了視覺。那些金屬碎片也沒了,唯一支撐著我殘破身體的,是我偶爾能在挖開的沙地裏,摸到植物幹涸的根須。


  用手指甲撬著沙殼間的細微縫隙,甚至用手指頭摳。


  血幾次從破爛的皮肉中擠出,但很快又被沙子裹住,最後被冷溫凍在一起。我何曾吃過這般苦,即便再困難的時候,也未曾有這般艱難。


  之前我還留著較長的指甲,不消半刻,指甲磨平,便是用血肉與沙地較真。已經感覺不了疼,我的身體漸漸升溫,凍死的器官開始複蘇。


  我費盡體內所有的生機,把粘著的眼皮重新睜開。天還是黑的,並未有太陽照常升起。黑風沙蔓延,最溫暖的陽光,都不能穿透抵達死亡的流動海洋。


  看來的確我要被凍死了,精神出現幻覺,整個人處於火海之中。


  兩隻手掌來回刨動,說我毅力過人,那是慚愧我。其實到最後,我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隻是機械的重複,證明我還有口氣。


  終於,終於。在我最後一絲精神尚未湮滅時,那層比大地還厚的沙殼,總算被我挖穿。


  又是纖細流動的細沙,很容易,便找到枯死的駱駝刺。那些尖銳的粗刺,在我緊握的手心裏,慢慢鑽入凍白的血肉。


  其實我猜想,人要是被凍死,僵直的肢體,大概能抵達子彈。


  當我把駱駝刺從沙粒中拽出來的那刻。


  已經被冰藏百年、且幹旱成撒哈拉沙漠的眼睛,是那麽的濕潤。即便駱駝刺深深的紮在我的肉裏,我都省不得放手,恨不得自己就是有著頑強生命的植物。


  火,火,我急切需要火。在精神脆弱到,隻需微風便能將其吹散。倘若此時沙漠裏出現地獄的火海,我甚至都不會多想,隻會縱身跳進去罷了。


  將就著挖出的坑,我抓出了很多駱駝刺。很幹,估計是很久以前的,末梢開始碳化。接下來,應該點火,用打火石。這樣,我就有活路,至少不會被凍死。


  取出兩塊冰冷的打火石,失去觸覺的手指,根本拿捏不住。


  試了數次,勉強用指縫夾著,我開始試著打火。或許是太急促又沒經驗,當然更可惡的是,那天從未停止的飆風。


  在打火石激烈的撞擊下產生,一點點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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