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冥海
沒轍,隻能看葫蘆在前麵磨刀霍霍,水裏偶爾還能擦出道火龍光。便是地氣極重的標誌,看來這片海匯集了東海大部分的龍氣。
如果把海水抽幹,這附近定然是凹陷。
這在風水上,叫龍眼。
揮砍數下,鐵鏈畢竟在海水中泡了兩千年,被弄得粉碎。少去束縛,僵人像皮球,開始往上漂浮。
如同放孔明燈,看著發光的僵人升向海麵,沿途帶著輝煌的冷光。
上空,棲息在珊瑚礁洞裏的鮫人。見著僵人浮出水麵,紛紛蘇醒,擺尾遊了出來。我心裏那個緊張,若有鮫人看到我們。
海底下,我們斷然沒有翻身的可能。
想著,葫蘆又放出數隻僵人逃離禁錮。
可能在千年前,這水位並沒有現在的高。或有方士,拘押這些僵人,搞什麽玄術。
如今僵人逃脫出去,未必不是場浩劫。
隨著僵人升起,鮫人盡數遊出,在上空組成隊伍,想把僵人押回來。
鮫人在上麵阻攔,葫蘆在下麵拚命破壞。僵人身上的浮力很大,稍微脫開鎖鏈,就如箭般射上去。
後來葫蘆拉著隻僵人,我和他借著僵人的東風,向著海麵冒頭。
我眼巴巴數著還剩多少氧氣,每次呼吸,都得精打細算番。
或許身上披著鮫人紡織的布片,鮫人並未攻擊我們,甚至沒有靠近。
僵人越浮越多,似飛向天空的螢火蟲。
半個小時後,基本冒出海麵。
等眼前再次看見天空時,又是夜晚。鮫人們未接觸海麵,便折返遊回,不肯露臉。
這些僵人,八字有水,屬坤屍。
普通的僵屍自然不能挨水,但坤屍不懼,其比水鬼厲害。僵人浮在海麵,經月光照耀。不腐的肌膚,開始變作鹹魚幹的焦黃。
冷色的月光,在那刻仿佛是火苗,點燃僵人。將身上那些先秦衣物,焚燒為氣。怕有屍毒跟著飄出,我躲到遠處。看著那些僵人從栩栩如生直至麵目全非,月光如濃硫酸在腐蝕。
白氣蒸發後,僵人皮骨潰爛無蹤,隻剩完整的人皮,意外的保留下來。
我們共放了十隻僵人脫身,這些僵人接觸月光,並未詐屍,反而化為烏有。
至於剩下的皮蛻,人皮的褶皺,變為魚鱗般排列,非常厚實堅硬。
我心中惡寒,怎麽什麽惡心挑什麽。
幾分鍾後,葫蘆在海麵上收了十張完整人皮。不是親眼看見,說這是人皮也不對。
僵人久不見日月,常年接受海底龍氣。說是人,還不如形容成怪物。
“離我遠點,把手洗幹淨。”我看見葫蘆要過來,急忙退遠。不是我愛幹淨,隻是有些反胃。
我正想問問接下來該怎麽行動,海麵下又浮起一樣東西。
四四方方,左如棺,右如匣。等到從海底露臉,分明是具匣棺。這是鮫人從珊瑚礁裏弄出來,匣棺內部有空氣,故而能漂浮出海麵。
手摸上去,寒冷中藏著點溫潤。細細的鱗殼上,有波濤化石狀的木紋。
這是陰沉木,烏黑華貴,有絲綢的質感。以前外國人看見,說這是東方神木。以陰沉木當棺材,屍體不腐不爛,且有餘香。
沒想到海裏麵,個個是金主。
這位更是了不得,竟找到這麽大塊陰沉木,來做匣棺。這可比徑丈的金絲楠木金貴,明朝以後基本看不到大件。
通常的陰沉木,不能浮水。
我估計這塊木料的前身,是喬木或楠木。所以在形成陰沉木後,還有很大的浮力保存。
匣棺斷麵整齊,在地麵尚且不容易弄開。何況這是在海水中,根本無法借力。
我先爬到棺材上,剛出水麵,渾身脫力血流加速。我這情況還算好,有些體質弱的遇見水壓強弱不定。剛出水麵,就得流幾鬥鼻血。
葫蘆跟著坐上來,竟又用魚腸劍強撬匣棺的棺材蓋。
他祖宗的,真不知道愛惜冥器。
我橫手搶過來,再怎麽說,魚腸劍、陰沉木,都是珍寶神器。不行,我得阻止這慣犯繼續搞破壞。
“別亂動。要真想開棺材,想辦法運到陸地上慢慢研究。這玩意這麽值錢,別搞壞了。”我趴在匣棺蓋上,喘口熱氣。
“來不及了。”葫蘆不由分說,奪過魚腸劍,猛然對著匣棺亂鑿。
這瘋子,我差點沒心痛死。來不及替這匣棺冤得慌,這人太暴力,開個棺材都如此豪邁。
如此神物,即便胖子見了,定然也要琢磨三日,再沐浴更衣。這可倒好,在棺材上麵胡搞瞎搞。裏麵那主隻要有個形體,非得跳出來玩命。
“你到底急什麽,睡在陰沉木裏,真要露出來照到月光怎麽辦。”我擔憂的抬頭,看見天上月亮十五圓。再說我身上沒個黑驢蹄子,待會怎麽塞老粽子的嘴。
葫蘆不管不顧,用劍刃撐開匣棺縫隙,已經被他完工大半。
我替他提心吊膽,海上此時跟著,卷來道臭風。像是剛才飄散的僵人氣,這時又回轉回來。
風在附近打轉,海麵水流勻稱,漸漸往同個方向匯聚。我這往那看,風勁水均下,海上逐漸形成漩渦。
海麵不比江河,不是特殊情況,漩渦壓根不會出現。
我不認為這是自然現象,畢竟這裏,可說是整個東海的龍眼位置。也就是說,這裏是東海的龍氣海氣等匯集之所。別管是什麽氣,這裏就是命脈。
海底下鎮壓的僵人,可能是哪個陰陽大家的手筆,用來均衡海底氣流的。古語曰三光,是日月星,三才,乃天地人。以人身權衡,擲於海底且用鐵索不通陰陽。
這是困龍局,以前鹹陽原就曾出土過,自然沒這個大。
但也埋了幾萬斤鐵器,作為風水眼。
後來聽說搞大運動,那些鐵器回廠重煉,估計是消失了。
滄州鐵獅子,也是困龍風水眼的龍頂,民間稱為鎮海吼。
這相當於蹺蹺板,兩邊重量相同,海底就能保持均衡。
但是,我們剛才在海底釋放了十來個僵人。這些僵人本就不是僵屍,隻不過是權衡風水眼上的工具。其中千百年下來,它們吸收了東海中無數精華。
所以接觸到空氣,這些僵人立即腐化,僅留下外麵的皮層。
而少了僵人,海底便無法保持均衡的那個點。底下氣息攪亂,連貫地殼地心、西接昆侖的龍脈受到影響。出現大的反常變化,這是常理。蹺蹺板,已經往一個邊翹起了。
這是闖了大禍!
看著漩渦凝聚,豁然間包攏百米,如巨人伸出手臂,要來個大包攬。
於是我調轉槍頭,幫葫蘆去撬開匣棺。這時候別管多心疼,得在漩渦沒有凝聚,並且東海沒有發生劇變之前。想辦法離開這鬼地方。
匣棺,應當是和僵人同時期的產物。
當棺材蓋被打開時,其中噴出些許有色氣體。按照道家的說法,裏麵那主,是在上古便凝了金丹。而漩渦繞動,把海麵全部組成整體,向著下方顛倒。
葫蘆拉過我,先把我塞進去。裏麵倒是不臭,可誰願意和個死人同棺。
算上這次,我都數不清第幾次睡棺材。看來以後可以考慮,直接把床改成棺材好了。
浪頭打進來,跟著葫蘆也鑽入匣棺,並且合攏棺蓋。後背下麵,連同著後腦,均有涼氣。軟軟的,匣棺內似乎墊了幾層絲綢玉布。
我試著動手指,然而匣棺一翻,我直接倒扣在棺裏,轉了個身。
並沒有屍體壓到我,我用腳踢了踢。莫非裏麵這主,死的時候是個瘦子,不占地?
匣棺漂在海中,再次來個三百六十度大旋轉。
我的額頭磕在陰沉木上,得虧這陰沉木硬度高。
否則以海水的威力,普通木頭早就粉碎。外麵現在,風起雲湧,水渦露顯。不管誰出去,都會被海流撕碎,比車裂還慘。
葫蘆能穩住半邊,匣棺內麵積適中,我偶爾能接觸到他噴出來的熱氣。
棺中整個翻身,除了我和葫蘆,並沒有第三個。也許是匣棺長時間埋在海水中,屍身早被海氣腐蝕成虛無。
這塊地方的確是神仙寶穴,但人可消受不起。要把棺材埋在這,肯定是屍骨無存的下場。
匣棺被卷到漩渦中,棺內失去重力,轉得人頭懸目眩。
這是把人捆在風扇上麵轉圈,時不時,還有水浪打在匣棺外麵。接著棺內震動,身體挨了好幾下鐵拳毆打。
差點把膽汁吐出來,這種煉獄,在我要斷氣時才突然消失。
估計是漩渦沒了,或是匣棺被水浪推到遠處。身體靠著棺內的軟墊,忽然生出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所有東西往上升騰,直至天空頂部,才彈回來。
葫蘆推了我一把,說句完事。隨即匣棺打開,另外四塊陰沉木棺片,也相繼斷裂成片。
我和葫蘆坐在匣棺剩下的蓋板上,如坐葉小板舟,輕輕晃晃。
這是極度不同的海域,上不能看見天空,下不能看見深色海水。
人在其中,像是走到渾天說的彈丸外。
等到眼眶被清理幹淨,我發覺不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而是這片海水,一直有股霧氣蔓延,比蟬衣還厚,隨時擋住人的視線。
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浮。
古人的思想,天地之中,天包裹著陸地,如雞蛋的蛋黃和蛋殼的關係。
至於兩者間的蛋清,便是汪洋海水。
而在海水深處即將靠近天地極限時,海水會變成黑色。
這就是莊子、子列子裏麵敘述的冥海。
我們現在正處在黑色的海麵上,海水如墨,但是不能染黑衣服。加上海麵霧氣繚繞,根本看不見天空,更無法判斷日落日升。
這仿佛隔絕了外界,是倒立的另一世界。
海麵看不出有波動,但是木板正在向某方向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