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天狗食月
大煙袋看似老土呆滯,其實眼界見識極高。他都如此推崇對方,對方的手藝肯定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那這人多少歲,還活著呢?”
“這個我不知道,估摸著也就五十歲出頭,當年驪山夾喇嘛,傳聞他還沒成年。至於現在,聽說已經金盆洗手,多半是到海外過富翁大款的瀟灑日子。”
這樣啊,那這人也算當世梟雄。
爬到最下麵兩層,滿牆壁都是裂縫,連鑲嵌的金箔都已經脫落成渣。還好距離不高,下麵胖子接著,給大煙袋來了個單人蹦極。沒了他礙手礙腳,雙腳終於踩在地麵。
這座寶塔巧奪天工,無論是曆史沉澱還是工藝,都令人目眩。
不過經過上一撥人的折騰,這塔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危樓。我站在底下,看寶塔頂端的月亮和塔身,感覺隨時會脫離塔基砸下來。
底下空間很大,四麵八方都能走,卻又不能走。一座寶塔裏尚且藏了數不盡的殺招,何況是在外麵,豈不是讓人有更多發揮空間?
“老頭,接下來該怎麽走。”
力子移步過來,伸手要抓青巴禪師。赫爾目珠一手將對方撥開,論起搏鬥,赫爾目珠的功夫也不差。
就在雙方又要發生火拚時,一個黑影突然覆蓋了整片天地。
一看,寶塔巔峰,人造月亮被東西遮住,給人一種雙目失明的觸感。而就在下一秒,紅毛獅子跳在月亮上,伸出牙齒去咬。
就好似傳說中的天狗食月,紅毛獅子開口就啃,巨大的黑影,仿佛真要吞掉那個月亮。
紅毛獅子報複心極重,這時候去動月亮,多半與報複我們有關。即使它沒有眼睛,單從其臉上的怨毒和怪異,就證明這是個恣睢必報的畜生。
天狗食月,這是大凶,即使這個天狗吃的,並不是真正的月亮。
“玩完了,寶塔上的寶珠不能動,我們快走。”
大煙袋抬腳要跑,又想起自己是個傷員,於是鼓動我叫我先行一步。
塔,本身就有鎮妖的意思。有道是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這裏本就不是風平浪靜,
張三豐是得道高人,他命人修一座如此華貴的寶塔,難免不是有鎮妖的意味。青巴禪師不也說,那是來自地獄的妖孽?
塔頂月亮開始激烈搖晃。可能是紅毛獅子吃不下那玩意,於是如同牛一樣用腦袋頂,它的耳朵豎起來,比龍角都厲害。頂了幾下,珠子就要從空中掉下來。
寶塔底部,說不準真的鎮壓著什麽妖魔鬼怪。隨著塔珠鬆動,本就瀕臨崩潰的寶塔,更像一隻要累死的駱駝,隻等最後一個小稻草落下。
這下可好玩,這寶塔要是垮了,光聲音也能震死人。
這裏的空間類似於橢圓形,又像一個豎著的蠶繭。用現代科學的解釋,這種地形,有聚音效果,稍微有一點聲音,就能產生起伏的回音。
寶塔搖晃,有傾覆之患。
再加上紅毛獅子助紂為虐,堅硬的地麵出現大麵積龜裂,一條條縫隙在地麵綻放紋路,交錯縱橫成一片蜘蛛網。
塔基本就不穩,再加上地麵破損,連支持塔身的幾十根金絲楠木,也有不少直接折斷。
“跑,快跑,跑晚了就沒命。”大煙袋扯著一口老痰,嘶啞而又拚盡全力的吼道。
胖子一看,嘿,跑吧。於是,剛下來沒多久,我們又展開一場逃命遊戲。
修這裏的人是算準了,別看四周空間大,其實離寶塔距離不出百米。四麵都是岩層,沒有其他出路。偶爾有因為地殼運動產生的縫隙,一條縫隙也隻能擠進大煙袋那種身材的人。
而且誰知道這些裂縫通往何處,是地獄、或是沸騰的岩漿?
最後一擊,紅毛獅子跳入黑暗中消失,仿佛從未出現。
一秒之後,一輪金色的圓月,猶如墜落的隕石,燃燒出一團淡黃的光芒,逐漸接近地麵。
天狗食月,沒把月亮食了,倒是把月亮從天上咬下來。
看似寬闊的空間,其實根本沒多少地方可躲,即使躲在寶塔後麵,寶塔坍塌發出的劇烈聲響,仍然有可能把我們震死。就算不能,一個不小心,這耳朵的耳膜多半保不住。
娘娘腔他們抵著牆壁,有人用布塞耳朵,有人幾乎把頭埋入土裏。
寶塔珠還有幾秒就會落地,飛降三千尺,塔珠必碎無疑。少了此物,整座寶塔也保不住,不知道接下來我們何去何從。
胖子蹲在地麵,堵住耳朵,並且閉上嘴巴。這是軍隊裏為了應付炮彈爆炸,避免耳膜受創的辦法。要是來不及捂耳朵,就把嘴巴張開。隻要保證嘴裏氣壓與外麵相同,耳膜不會出問題。
躲不過,就隻能如此,蹲在地上靜候結局。
月亮墜到地麵,散出一堆粉末。而皎潔的月光也在落地的一瞬間,就化為無形。緊接著,就是一團火,從月亮落地的位置升起,在寶塔附近爆發出強悍的威力。
爆炸風卷殘雲,摧枯拉朽,將底層人粗的金絲楠木絞為灰燼。
而空氣裏的沼氣,也隨著爆炸被點燃,形勢已經岌岌可危。所幸沼氣蔓延的速度不快,這裏的空間還比較大,不然就不隻是燃燒,而是一場大爆炸,這裏的一切,都將屍骨無存。
帳篷、衣服,皮毛。凡是能擋的東西,都扯出來遮在前麵。藍色的火焰猶如大海深藍的海水,狂暴的海潮正從遠處蔓延,隨後整片天地,都陷入持久的燃燒中。
彈壓山河,火如泉湧。中心的溫度能蒸發湖水,一片蔚藍的深處,是比大海還恐怖的死亡之淵。一片火勢燒來,隻見把一塊防水布焚成灰燼,連帶燒下胖子手指上的一塊肉皮。
“進裂縫!進裂縫!”
不知誰喊了聲,可能是我喊的,因為我感覺嗓子在撕裂流血。
那些裂縫雖然小,好歹也能阻隔火焰,這樣我們不會被燒個全熟,也能落個七分熟、八分熟。
月亮的落地,導致一場小規模的爆炸,因此引燃了空中沼氣。
那一刻,我們不顧一切的往縫隙裏麵鑽,稍微慢一步,就會葬送此地,連火化的機會都沒有。別說那縫小,哪怕螞蟻大小的裂痕,在危機關頭,也有人打主意鑽進去。
那一刻,火苗在翻滾,烈焰在燃燒,而人在瘋狂。
這是世界末日,我們夾漢堡似的夾在土層內,這裏的沼氣濃度不高,溫度能燒掉一層皮,卻能留條命。而在寶塔之中,常年處於半密封狀態,沼氣怎麽可能少得了。
到處是刺鼻的煙味,連寶塔覆蓋的琉璃瓦,也重新回爐成木炭。一層層金貼銀灌的表麵液化成水,滴在地上比王水都厲害。
努力轉過頭,把眼睛看向裂縫深處。寧願麵對黑暗,誰也不願意麵對恐怖的火獄。
燃燒的這刻,地獄也不過如此。
在如此摧殘下,寶塔終究頂不住,搖晃向下沉了一截,緊接著,一棵參天大樹在地底傾覆。
成串的爆裂聲和碰撞聲,一聲聲揪著人的神經。我感覺天旋地轉,腦袋向前一磕,撞在夾縫的岩石上。頭腦一悶,反而感覺比清醒的時候好受多。
身邊像滾過一陣悶雷,寶塔落地,爛成無數碎塊,壓滅了熏燒的藍色火焰。動靜撼山,我即使卡在夾縫裏,整個人也朝上跳了跳,差點倒騰出去。
聲音大到人無法承受的地步,顧不得疼,我一直用指甲撓這牆壁,堅硬的地岩都讓我撓出一條條抓痕。十根手指頭,更是血淋淋,比遭了刑還慘。不
過除了這,我找不到其它的發泄方式。要是憋著,我能像個氣球一樣爆炸。
十指麻木沒有知覺,寶塔倒塌的聲音還在回蕩,就像一個不願離去的幽靈,非要把人的靈魂從肉.體裏逼出來,那個幽靈才會離去。
抽出腰裏那把短劍,朝著牆壁亂舞。等到天地歸於寂滅,外麵的火焰已經重新融入黑暗時。我麵前已經出現能蹲一個人的空間,全是發瘋的時候,用這把短劍刨出來的。
拿出外殼撞爛的手電,劍刃兩邊別說斷口,連毛刺都沒有。夾縫裏麵,可是和鋼一樣硬的地下石岩,就連工兵鏟都豁不開。這把短劍究竟是什麽鍛造水平,拿來砍石頭都沒事。
難道說,該小爺轉運,翻個死人罐子都能掏出寶貝?
強忍著太陽穴和耳膜的陣痛,我鼓起血絲密布的眼睛,去看短劍上的紋路。這把短劍長不到一尺,有二指寬,色澤有些銀灰,兩麵中間還有兩條加強兵器韌性的劍脊。
值得一提的是,劍刃表麵,還有雲起雲舒的花紋,行雲流水的紋路從劍柄到劍刃,從不間斷。曲折婉轉的紋路,以前吃烤魚夾開熟魚的脊背,那種層出疊見的魚肉紋路,就和劍上花紋類似。
劍上沒有銘文,不過看花紋和造型,類似春秋時期吳越的風格。劍格的地方,與出土的越王勾踐劍類似。心裏沒有來由升起一團粘血,刺激得我舔下鼻尖冒出的血液。
嘖嘖幹涸的舌頭,兩相碰撞,噴出一口渾濁的空氣。雖沒有看到銘文,不過我已經有了猜想。
手中這柄短劍,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魚腸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