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憶往事

  蔣含煙這陣子可以說是喜憂摻半,喜的自然是楊淑怡的到來。兩姐妹感情篤深,並不因距離的阻隔、時間的流逝而有半點生分,相反,卻是越發自如和親切,彼此間的深情厚誼真可謂歷久彌新。 

  「淑怡,我一直都想問問你,」兩姐妹一日雅興不錯,選了一家別緻的茶社,邊品茶邊閑聊了起來,「你這麼些年過得怎麼樣?」蔣含煙頓了一下,「其實,我覺得在哪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邊那個人。你和林家豪過得還好嗎?」蔣含煙見楊淑怡略一遲疑,便趕緊握住好姐妹的手,「算了。如果你並不想多談這些,就別說了。」 

  「含煙,其實,有時候環境也是很重要的,在一些特殊情況下可能會成為你作出重大抉擇的決定性因素。」楊淑怡不自覺地說了起來,「我在去西北的火車上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想著,只要能活下來其他一切我都能忍。六七十年代的西北跟你和啟源前兩次去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三十多年前的那兒真的是一遍戈壁,滿目荒涼。到那兒的知青,吃的、用的、住的都是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來的,否則什麼也沒有,用當地的話講是『只能去喝西北風』。冬天乾冷,夏天乾熱,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成幾個月可以不下一滴雨,走幾十上百里路可以不見一家人煙。初到那兒,荒涼、無助,甚至恐懼是大多數人的感受,尤其是女知青。國家發動全國各地的志願者去那兒,為的就是開墾,說白了就是把戈壁變成良田,在那樣的自然條件下談何容易。我們在江南長大,又一直在念書,既沒有見過那樣的自然環境,也沒有乾重活、農活的體力和經驗,哪裡是說上手就能上手、想習慣就能習慣的。」 

  「為什麼不回來呢?」蔣含煙不忍地問。 

  「唉,說實話,後悔也是後悔的,也想過要回來的。可是,沒有辦法。去的時候是自願報名,有政府統一安排交通。到了之後,再要想回來,一則要得到組織的批准,再則就算是得到了批准也不知道該怎麼個回法兒,根本不知道哪兒會有什麼車或者別的什麼交通工具能把我們送出來。剛去並不在縣城,而是在兵團下面的連隊里,更偏更遠。第一次去的時候,火車、汽車、馬車不停地換,到後來甚至還有成半天成半天的徒步路程,前前後後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我感覺那路途簡直就是沒完沒了,好像永遠都沒有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要不然你說,我一去就是十年沒有回來過,怎麼可能不想家裡的親人,真的是太遠了,交通實在太不方便了!」楊淑怡無助地搖著頭,一時無語。 

  「我去的時候,林家豪已經在那兒待了快十年了。「楊淑怡略作停頓又繼續說,」他是六十年代初高中一畢業就去的。他說我們去的時候條件已經算好的了,至少已經有了他們在那兒打下的基礎。」 

  「你們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認識的?」 

  「是的,他也是江南人。在那個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地方,老鄉著實給人太多親切和踏實的感覺。林家豪一開始就很照顧我,他後來也實話說了,一批去幾個知青、哪裡來的、有幾個女的,他們提前都是知道的,在那兒待久了的單身男知青對將要到來的女知青從一開始基本上就是對號入座的。畢竟大家都回不去,大家也都需要成個家。」 

  蔣含煙輕輕握住楊淑怡的手,此刻的楊淑怡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她不堪回首的歲月。 

  「所以,跟林家豪的結合更多的是出於生存的需要,跟愛的關係不大,我們幾乎沒談什麼戀愛,很快就結婚了。」 

  「他人怎麼樣,對你好嗎?」 

  「含煙,其實,應該說這一點我的運氣還是不錯的。後來經過林家豪的努力我們都進了縣城學校,離開農場,不用再做農活了。他本人脾氣也還好,知道照顧家裡人,尤其對三個孩子,真的是一個盡心儘力的好爸爸。最初條件不太好,家裡有什麼好吃的他總是省給孩子們,條件再不好,也總是想著法子給孩子們創造儘可能好的學習環境和條件。對我呢,知道我不能吃苦又學的是師範,一結婚就開始忙著到處託人把我調到學校做老師。他自己也很努力,進了學校后自知學歷不夠,在職讀了大專和本科。他讀的是成人函授教育,每年寒暑假都要那麼老遠跑到省城去集中面授,一跑就是五年,他硬是堅持下來了。當時可真是吃了不少苦頭的,夏天還好些,冬天要是遇到惡劣天氣,大過年人趕不回來都是小事,被風雪堵在路上那可是會凍死人、有生命危險的。唉,不過想想這些苦總算是沒有白吃,你看他,現在已經是畢業班的骨幹教師了。」楊淑怡說著,舒心地笑了笑,「可能就是因為他很會操心,我反倒顯得不怎麼賢惠了,家務活兒幹得也很一般。」蔣含煙聽著心底感到了些許的寬慰。 

  「如果說我和林家豪之間有什麼矛盾或衝突的話,那就是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含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在上海讀高師的時候,看過不少西方啟蒙思想家有關教育的論述,對教育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林家豪總是希望孩子聽話,希望孩子考試成績優秀,希望孩子今後有出息,所以,把他們看得很緊,不許亂動、亂跑、亂玩,除了讀書就是聽話。我呢,則希望多給孩子一些自由,讓他們多去發現、培養和發展自己的天性,去戶外多接觸自然、多接觸人,也就是讓他們在一種比較自然的狀況下快樂成長。林家豪經常為這事訓斥我,說我讓孩子們沒了規矩。我很不以為然,成績考得好、聽大人話就叫有規矩,今後就一定能有出息啊!再說了,什麼叫有出息?在林家豪看來只有今後謀得一官半職,有頭有臉,甚至出人頭地才叫有出息,我想的卻是,孩子們首先得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有什麼特長優勢和興趣愛好,以及到底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也就是說一切都應該是他們自己發自內心的想法和喜愛,不能人云亦云,若不如此,簡單追求林家豪所謂的那些個『出息』,不過是在活給別人看。含煙,你也是學師範的,你倒是評評這個理呢!」 

  蔣含煙笑了起來,楊淑怡一說起孩子的事兒便滔滔不絕,「在孩子的教育和培養上,我和啟源的觀點是比較一致的, 

  應該說是比較接近你的觀點的。我們都更關注孩子自身的感受,成績不成績的從來不去勉強,真正的本領、對生活的認識和理解一定是在生活的過程中慢慢積累和領悟出來的,哪裡是坐在課堂里學點兒書本上的知識就能解決的。人的能力的培養是一種綜合成長的過程,如果過分強調直線的、單調的、固化的結構性知識的輸入,往往會禁錮了人的思想和可能的天賦。舉個例子來說吧,曹凱中學遇到的那件事,其實涉及的孩子很多,有些就是因為父母親本身不懂得教育的藝術,處理不當,致使孩子至今不能完全釋然,留下了終身的心理陰影。曹凱呢,一則我們把他拜託給了你們,讓他徹底離開這個環境幾年,另外一點呢,我們在事情出來之初就不迴避當著孩子的面談論這件事,有些談論還是有意設計的,目的就是希望通過這種談論,說出我們對事情的分析和看法,讓他在我們的談論中領會應該怎樣綜合地去分析和判斷一件事的是非曲直。所以,還好吧,我們在孩子的教育上沒有產生過太大的分歧。」 

  「嗯,說的就是這個理呢。含煙,你看我們家玲子,那孩子成長得怎麼樣,我看你就挺喜歡她的!」楊淑怡喜滋滋地揶揄起好姐妹來,「她基本上就是按照我的想法去教育和培養的。這一點跟她是家裡老小有關,她爸爸明顯有點兒疼她,不再像兩個大的那樣去嚴管,這就給了我很多以我的方式去影響和引導她的機會。不然,你說誰家父母能讓一個女孩子從小到大跟著個男孩子瘋玩啊。我就認真觀察過他們,他們在一起雖然說給人的感覺總是在玩,但是,他們的玩卻是想著法子做他們感興趣的事兒,成半天成幾天地做,只要他們還有興趣就不會停止,這是很鍛煉人的。還有就是,他們總是把課本上學的東西放在一起討論,有時還煞有介事地爭論,還會變著花樣去做實驗、去驗證,很快就領會了,更別說兩個小傢伙在一起還喜歡小模小樣地互相關照和幫助。你說,他們這樣相處,做家長的還有什麼理由和必要去限制他們的自由呢!嗯?」 

  除了與楊淑怡暢談的歡愉,蔣含煙這段時間還有一件煩心事兒如鯁在喉,這就是她喜憂參半的憂。 

  玲子當初站在蔣含煙面前,她著實吃驚不小,這姑娘出落得如此水靈,讓她很是欣喜。曹凱回到上海讀大學、工作已經幾年過去,可憑著做母親的直覺,蔣含煙知道自己兒子心裡一直還裝著玲子。他會很留心自己接楊淑怡打來的電話或者寄來的信件,偶爾楊淑怡寄些照片來,兒子看見照片上的玲子,那表情、那眼神分明就是一種愛,當然不會是兄妹的愛,更不會是朋友的愛。雖然兒子從來不多提玲子以及與玲子相關的人或事,但是,越是佯裝事不關己越是容易暴露自己的弱點。 

  蔣含煙原希望趁這次終於成功邀請楊淑怡帶著玲子一起來上海的機會,至少能為兒子創造一些見到玲子並確認自己感情真實性和可能性的機會。但是,緊隨其後而來的大志打亂了蔣含煙的一切計劃。大志天天帶著玲子出去搞什麼夏令營,起早貪黑,幾乎沒有在家待的時間,好不容易回到家,人也已經累得半死。更鬧心的是,兒子公司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沒完沒了地讓曹凱不是加班就是應酬,眼睜睜看著一個假期就要結束,兒子和玲子單獨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讓蔣含煙尤其擔心的是,她幾次半夜起來,發現兒子定定站在玲子和楊淑怡房間門前,有一次她忍不住上前拍了兒子一下,兒子驚愕地轉過身,眼裡分明有水一樣的東西瑩瑩泛著青光。 

  「淑怡,」蔣含煙趁著楊淑怡提起玲子的話題,準備對這事兒探個究竟,「玲子和大志的事是不是定了啊?」 

  「啊,定什麼!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從來也沒有分開過。」 

  「我記得上次你說他們大學畢業就會結婚的吧?」 

  「只要他們自己願意,我們自然不會有意見。」 

  「大志對玲子怎麼樣?我是說性格呀、脾氣呀什麼,就你做母親的來看,這些方面合適不合適?」 

  「嗨,你還別問這些,我還就沒見過像他們倆這麼要好、這麼合適的。有時候想想,他們那麼小,哪裡懂什麼是感情、什麼是愛情啊,怎麼就會那麼要好呢!哎,這可能也是我們家玲子的福氣吧,大志各方面都挺優秀,又對玲子那麼好,好得讓人感動。曹凱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們考大學那年,玲子摔了一跤,那一跤摔得真是慘啊,失了好多血!」楊淑怡現在想起這事仍然心驚肉跳,「當時我們都擔心這孩子的命能不能保住,醫院說存血不足,大志想也沒想就讓給玲子輸他自己的血,輸到最大限度他還要輸,醫院大夫不願意了,說他簡直就是不要命。現在想想,如果當時玲子真沒了,大志只怕也是不想要命的。」楊淑怡實實在在將大志與玲子的好描述給蔣含煙聽。她想,這些孩子都大了,馬上就到談婚論嫁的年齡,再不好一筆糊塗賬搞不清楚,她心裡對自己的好姐妹是有愧疚和遺憾的,如果曹凱和玲子能在一起,對於她們一直以來的友情當然是最好的詮釋。但是,感情的事畢竟勉強不得,自己曾經受過的罪、吃過的苦,總不能再在孩子們的身上重演。感情也好事業也罷,楊淑怡都希望儘可能尊重孩子們自己的選擇和心愿。 

  自從玲子和大志上了大學,楊淑怡對他們進行了不同於從前的認真的觀察。當然,觀察的機會只能是每年寒假孩子們回到家裡過春節。 

  大志在上大學前就跟玲子約定,上了大學,暑假都要進行社會實踐,雖然還沒有具體計劃,但肯定不會是回到家裡天天無所事事、昏天黑地睡大覺,一定要利用暑假的時間多跑、多看、多實踐,為今後走向社會開始獨立生活做好必要的實習和準備。寒假就不同了,一則假期不長,二則全國人民都在這個時候各自奔赴回家,與家人團圓,他們也必須回到父母的身邊,「一年到頭父母也就這個時候的幸福感最強、最高,不可以讓他們失望。」大志說。所以,大志和玲子上大學后的基本規律是寒假回家團圓,暑假社會實踐。 

  楊淑怡清楚記得,第一個寒假兩個孩子幾經周折終於回到離家幾步之遙時,玲子的感情突然崩潰。她畢竟還只是個孩子,一個女孩子,之前從未離開父母半步,整整半年沒日沒夜地思念,在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也無需抑制。站在離家幾步之遙,玲子是一步也邁不出去,就立在那兒,不走不動,放聲號啕起來,相見的喜悅和思念的痛楚交織得她再也承受不起。連一向講究父母之尊的林家豪在那一刻也動容地沒有顧上加件外衣便衝進寒冬臘月天,去迎接玲子和大志了。大志將一步也走不動的玲子一路抱進了家門,楊淑怡當時有一種錯覺,覺得那是嫁出去的女兒,被夫君第一次以人妻的形式抱了回來,心中無限感慨。玲子平靜后大志拍著玲子的腦袋說,「看來你的童心還很重啊,怪我平時對你訓練得還不夠!」玲子用哭腫了的雙眼瞪大志,「永遠別想取代父母的情!」大志訕訕地,「誰想取代了,但至少應該讓你能夠從容處之吧,否則不就是我的失職嘛。」楊淑怡發現,之後玲子每年寒假回來真是一年一個樣兒,小女孩的稚氣在大志的呵護與陪伴下基本不復存在,逐漸多了少女的靈秀、成熟與端莊。為此,大志還私下悄悄問楊淑怡,「阿姨,你覺沒覺得玲子長大了,越來越像女人了,而且還是識大體、懂大局的知性女人?!」兩個孩子也從之前相互廝守的玩伴顯然變成了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相愛至深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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