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愛

  大志走進玲子家就覺得奇怪了。 

  「阿姨,玲子還沒有到嗎?」 

  「沒有啊。」楊淑怡漫不經心地回答。 

  「奇怪了,我們留下來收拾東西,玲子和王美麗在我們前面走的,按說該到了啊!」大志嘀咕。 

  「沒事兒,八成她倆走得慢。」 

  「就是哎,今天都快累趴下了,王美麗哪還有勁帶玲子,估計她們有得磨蹭呢。」林英邊忙著洗頭髮邊從水盆探出臉來說。 

  「早知就不讓她們先走了。天都要黑了,還能慢哪兒去啊!」大志有些焦慮地望著窗外暮色漸重的天空。 

  「不急,大志。鍋里有熱的飯菜,估計你們今天回來都跟餓狼一樣,我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和林俊他們一起先吃吧,別等玲子了。」 

  「我還是等等她吧,阿姨,一會兒她一個人又不肯好好吃了。」 

  「也好,應該就到了。」 

  「那我們開吃了,快要餓死了!」林俊話沖著大志說,眼睛卻看著發愣的曹凱,生怕他不合時宜地也要求等玲子回來再吃,就故意將「我們」兩個字重重地加強了口音。 

  大家有一句沒一句議論著這兩天旅行的精彩片段,聽得楊淑怡越發懊惱沒有能夠跟著一起去。正說著,門外一個人影步履踉蹌、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王美麗!」大志第一個認出進來的人是王美麗,「玲子呢?」一種不祥沒來由地湧上心頭。 

  「玲子死啦!」王美麗兩眼驚恐,口齒不清地說。 

  大志一步衝上去,拚命抓住渾身泥一樣癱軟的王美麗,「講什麼呢你!」 

  「摔溝里了,玲子躺那兒不動了,到處……到處……都是血啊!」王美麗徹底倒在地上,任怎麼扶也扶不起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清楚。 

  「哪兒,在哪兒?」大志死死拖住王美麗,一字一句地問。 

  「學……學……學校,後面的岔路……」 

  王美麗話沒說完大志已經沖了出去,身後一排人一個跟著一個箭一般消失在暮色中。 

  伍大夫看見一個高個頭臉色煞白的男孩子衝進急診室時,時鐘剛好敲響晚十點。這男孩手裡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伍大夫當時不清楚男孩子自己是不是也在大量失血才導致臉色如此灰白,比他手中抱著的血人還要灰白。那個被他抱著的渾身是血的是個女孩子,大夫將女孩子放上手術台,卻怎麼都不能把這個男孩子弄不出手術室,他一條腿半跪在手術室門口,像是在乞求所有的醫生,雙手死死扣住門框,兩眼空洞地盯著手術台上彷彿已經沒有氣息的女孩子。伍大夫當時想,他只不過是一個大男孩,眼中怎麼能一下子彙集那樣多的情愫——愛戀、痛楚、絕望、無助、期盼……醫護人員正對男孩子束手無策,再要硬掰那雙手的指頭一定是會斷掉的,這時男孩母親模樣的人過來,抱著他的頭將他帶出手術室。 

  大志依然半跪著,身體靠著走廊的長椅,一動也不動,加上慘白的臉,無異於一尊大理石雕像。秦枝梅無助地看著兒子,「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呢!」如果玲子果真沒了,大志會怎樣她連想也不敢想。 

  牆壁上的時鐘單調地擺動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過道安靜得令人窒息,在這盛夏的季節甚至讓人感到了陣陣寒意。手術室的燈持續亮著,醫護人員不時進了出、出了進,個個神情既緊張又忙碌,誰也沒空去理會一下焦慮等待中幾近絕望的病人的親屬。彷彿足足過去幾個世紀,手術室的燈關了,門終於打開。 

  曹凱感覺大志在那一刻似乎動了一下,當醫生說出第一句話「孩子生命沒有問題」時,大志眼中的淚水頓時洶湧而出,頭重重抵住椅背,渾身像被抽去了全部的肋骨。「就是失血太多,醫院存血不夠,今天只能先輸一些,明天再想辦法。」醫生繼續說。 

  「輸我的,」大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我是O型,她也是,全部輸給她。」大志定定地看著大夫。 

  「輸吧,大夫。我兒子身體一向好,多輸點兒沒事兒,救人要緊。」秦枝梅下了承諾。楊淑怡緊緊抱住秦枝梅,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第二天,伍大夫認真向玲子家人分析病情,「幸好溝不是很深,孩子是頭部先著地的,要是溝深的話後果恐怕就不好說了。現在的昏迷是暫時的,頭部震蕩檢查是好的,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創面也不算太大,加上頭皮掀開處,一共縫合不到十針。只是腿上這個傷,也就是出血最多的傷口,等於是一根樹枝像刀一樣劃開的,很長,也挺深,縫合二十幾針,恐怕有得慢慢長了。不過,好就好在筋骨沒有大礙,都是皮外傷。孩子年齡小,生命力旺盛,等長几年,應該不會留下太重的疤痕。」伍大夫舒了一口氣,繼續說,「所以,你們盡可以放心,讓孩子好好調養就是了。」楊淑怡和林家豪感謝不止。「哎,對了,」末了伍大夫又不無好奇地問,「昨晚送你們女兒過來的那個男孩子不是你們家的孩子啊?」 

  「啊,不是。」楊淑怡怔怔地。 

  「噢,那這孩子對你們家女兒可真好啊!昨晚一下輸了六百毫升的血,他還要再輸,醫院沒讓。今天希望血庫的血能跟上,否則他說他還要輸。沒見過這樣的男孩子,要人不要命的。當然,醫院也會讓他量力而行,畢竟,誰的健康在我們看來都是一樣重要的。」 

  大志衝到王美麗說的地點,在路旁溝里找到玲子時,玲子一絲氣息也沒有靜靜地躺在那兒。大志當時感覺玲子真的走了,自己的世界坍塌了。他伸手去抱玲子,那個曾經如此鮮活的身體竟然沒有任何反應。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大志從濕漉漉的水裡把玲子撈起來,他知道那全是玲子的血。大志拼了命把玲子緊緊地抱著,他下意識想,抱緊點,血就可以少流點,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他只知道自己在跟時間賽跑,在跟時間搶命。 

  大志只有一個念頭,「玲子絕不能走,絕對不能!」甚至在手術室門外無休止等待時,大志也堅信玲子絕不會走,這個念頭支撐著他等下去。在那個漫長的等待中,大志感覺自己沒有喘一口氣,沒有做一個動作,他的生命在那一刻處於停止狀態。他相信,如果玲子就此走不出手術室,自己就會永遠僵化在這冰冷的過道里。 

  王美麗幾乎每天守在玲子的病床邊。她總覺得玲子這場大難自己是罪魁禍首,可玲子家人還有大志從頭到尾沒有講過自己一句,玲子醒來第一句話還問她有沒有事兒。王美麗本來就與玲子要好,這下更是不肯離分了。大志冷笑,說她們搞得跟患難之交似的。 

  「美麗,那天我們怎麼就到溝里去了?」玲子有一次不經意地問。 

  「哎,玩了一整天我的腿早不聽使喚了,想抄近路呢,學校後面那岔路你知道的又不怎麼好騎。而且,我跟說你哎,當時我真的看見一個黑影,誰知道是貓是狗還是別的什麼,根本沒來得及看清楚,反正從路邊草叢突然就竄到路中間來了,嚇了我一個激靈,心一慌,方向一亂,直接栽了下去。」 

  「嗯,我是先聽到你驚叫的,正想問什麼情況呢,就摔出去了。我覺得都聽見自己的腦袋撞在地上『咚』的一聲,好像在那一瞬間腦子裡還閃過一個念頭,『完了,死定了!大志怎麼辦!』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哈哈,你看我沒良心吧,生命的最後時刻想到的是大志,卻不是我爸媽。」 

  「那也不奇怪啊,你跟大志在一起的時間也不比你跟你爸媽在一起的時間少多少了。再說,我們只是父母的孩子,孩子孩子嘛,就是生活還不能自理或獨立的時候需要父母的呵護,被呵護的歲月其實活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父母的影子或者附屬物,離開呵護的時候才真正開始了自己的生活。你和大志早就進入人生第二個階段了。所以,你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想到的才會是他,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生命的人。」 

  玲子把頭轉向窗外,淚水靜靜奪眶而出。 

  大志曾在玲子病床邊平靜地說:「只要你能活,命給你都行,一點兒血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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