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第415章 :無月
然而,漠塵卻在此時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他笑著對啞口無言的碧落說道:「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她還什麼都沒說啊!」
我忍不住沖他吼了起來。
漠塵將自己的食指湊到唇邊,對我做了個禁聲的動作,之後,接著問碧落道:「我相信你剛才所言屬實。噢——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說我相信你沒有對月婉瀅做什麼,而是……我相信你對小月月的忠誠。」
至此,碧落的惶恐神色也已隨著漠塵的話消失殆盡,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恢復了她一慣的面無表情。
漠塵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我希望你,能把那個冒牌貨交出來。我猜想,或許,你有著什麼難言之隱,也或許,你也確實無法、也無力對他動手。但你只需要把他找出來就行,接下來的事,就交由小月月處理。這也是為了你的主上,我想,你應該能做到吧?」
我不知道漠塵是哪裡來的這份自信,居然如此確定碧落認識那個冒牌貨。但按照常理來說,不管漠塵的猜測是否正確,碧落都應該在此刻——至少在當著我面的時候——應該會要否認、或自我辯解一番的吧?
可偏偏世事就是那麼離奇,碧落沒有反駁漠塵這毫無根據的推測。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之後,復又垂下頭,以低到幾乎無法聽清的聲音說道:「沒用的,他不會聽我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
面對這樣一個叛徒,罪證確鑿,甚至連她自己都親口招供了,我居然……居然還處於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在聽任她的厥詞!
我發誓,若不是因為漠塵及時拚死拉住了我,我一定、一定會親手掐斷她的咽喉!還有,如果她還是妖的話,我也一定、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一掌劈散她的元神,讓她永世不得超生!這就是她背叛我、將我玩弄於鼓掌之中的代價!
到底漠塵他不是我,他既然制止了我,就一定會以他自己的處事方式繼續下去。
「碧落,我對你和他之間的關係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這麼跟你說吧,只要你將他交給小月月,小月月就有救了。你也不想看到自己最敬重的主上,三年之後再度歸西吧?」
再度歸西……
這一刻,我甚至連想抽死漠塵的心都有了……
按照以往的慣例,每當我這邊的事情有任何進展的時候,我都會對碧落支會一聲,這也是我至今為止最大的失策。但這兩天突然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且事情的節奏都很緊湊,所以,我還沒來得及把我與秦雪鳶達成的「婚姻協議」告訴她,所以,她還不知道這冒牌貨現在對於我來說有著多重大的意義。
漠塵現在毫不設防地將這事情如此抖落出來,我頓時有些慌了。要知道,我對碧落的信任,早已蕩然無存,所以,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完蛋了!現在讓她知道那冒牌貨對我來說這麼重要,她肯定會千方百計地阻撓我得到他。該死的!
但是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偏偏世事就是這麼離奇,碧落的臉色雖然仍顯為難,但卻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我靠!這是唱的哪出?負荊請罪?棄暗投明?還是良心發現?
漠塵似邀功般地沖我微笑著,我卻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呆樣,一直到碧落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出門,在與我擦肩而過的一瞬,對我說了一句「主上,對不起」之後,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下意識地想要追上去,卻被漠塵捉住了手腕。
「你去哪兒?」
我看著一臉凝重的漠塵,卻無言以對。我轉身,也不過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罷了,去哪兒?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總不可能是要去追碧落吧?開什麼玩笑!我要真是去追她,也定然只是為了一個目的——殺了她!
我想,我現在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殺氣,應該是很濃烈了吧,以至於連漠塵這廝都已經有了察覺。
「小月月,你先冷靜點兒。」
「呵——」我止不住對他的這句話嗤之以鼻,「冷靜?漠塵,也就是你這種白痴,還會在知道了這一切之後,繼續相信那種女人!」
漠塵意味深長地「嘖」了幾聲,拍了拍我的肩道:「知道了一切?你真的覺得,我們已經洞悉一切真相了嗎?」
我突然好想仰天大笑!
「漠塵,你到底是純還是蠢?誰會無故為自己按上一個『叛徒』的頭銜?她都已經親口承認了!」
「她沒有!一直都是你在將自己的主觀意識強加到她身上,她一直都在極力否認你所指控的背叛。」
我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好好好,漠塵,如你所言,她否認了。那麼,我憑什麼信她?或者說,你是憑什麼信了她?」
漠塵看向碧落之前坐過的位置,桌上,是她殘存的未乾涸的淚。
他說:「就憑她的眼淚。」
好吧,小爺我承認自己邪惡了,愣是把這嚴肅壓抑的氣氛給打破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啊!笑死我了,漠塵這廝說什麼?「就憑她的眼淚」?
事到如今,我唯有鄭重其事地問他一句:「親愛的,你是愛上她了么?僅是幾滴淚,就擄獲了我們漠塵大美人的芳心,實屬不易啊!」
漠塵當然不會因為我這惡趣味的玩笑而跟我較真,但他的表情,也並不輕鬆。
他說:「小月月,這話,我只說一遍,信不信由你。碧落跟了你多久,替你辦過多少事?這期間,想必挨你的罵也不會少。但是,你有見她哭過嗎?就是她替你執行任務后,帶著遍體鱗傷回來交差的時候,你有見她哭過嗎?旁觀者清,連我都知道,碧落她不是一個靠眼淚來博取男人同情的女子,你沒有理由不清楚這一點。」
漠塵走回到桌邊,伸出手指,抹開殘留在桌面上的淚珠:「但是這些,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你怒視著她的時候,眼神中只有憤慨,而她哭著看向你的時候,淚水中有的也僅是痛心。這不是你口中的『叛徒』所該有的情緒。」
我有些愕然,漠塵說的這些,是我完全不曾想到過的。也或許,確實如他所言,當時的我,僅僅滿心都是仇恨而已,所以才忽略了這些……
不,我不會承認他說的這些,至少在表面上,我不能承認!我是妖王幻月,我帶著一顆警惕的心來仇視一切可能背叛我的人,我有什麼錯?
「漠塵,就算你的描述屬實,你又如何能確定,她不是裝出來的?瞧,連你這個老不死的人精都被她騙到了,她的演技當然是爐火純青……」
「所以我才說信不信由你。她是你的屬下,要說對她的了解,我當然比不上你。我只是將我所看到的、我所能感受到的,盡數傳達給你,但最終做決定的,還是你。」
我看著漠塵難得嚴肅的神情,心中莫名地開始焦躁不安。我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靠在門邊,雙腳卻已經開始踟躇,猶豫著想要轉過身去看一眼碧落離去的方向,身體卻又倔強地不願配合。
我聽到了漠塵的嘆氣聲。
我這是在做什麼?不是已經決定了不把內心的想法表現出來嗎?
「咳咳——」雖然笨拙,但我還是用了最簡單的兩聲乾咳,來驅散此時氣氛中莫名衍生出的尷尬。
「咳屁啊咳!趕緊找你閨女去吧!」
我靠!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混蛋,等我回來再找你算賬!」
我得趕緊去幻月山找我的小婉瀅。
之前能安心地審問碧落,是因為小爺我確信,以小婉瀅這肉體凡胎的腳程,沒那麼快到達幻月山,但現在若是再耽擱下去,就難保她不會在我追上她之前到達了!
「喂,你去幻月山幹嘛?」
我真是懶得搭理漠塵這廝,還「百曉生」、「萬事通」呢,人間這些個形容詞都跟放屁似的,除了有點聲響,什麼用都沒有!
「少廢話,當然是去找我的小婉瀅,還不都是你惹出來的事!等我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神經病啊!她又沒在幻月山,你找誰去?」
我也是第一次才發現,漠塵還是有優點的,譬如說——關鍵時刻的大嗓門!
爺這是跑出去多遠了?總之等我聽到他這話,再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他家大門了!看他平時一副瘦弱小書生的樣兒,關鍵時刻的這一嗓子,還真是幫了爺大忙!
於是,一眨眼之後,我又再次出現在了漠塵面前。
漠塵斜著眼,在瞬間鄙視了我一百次之後,對我說道:「她回無月樓了。」
「什麼?她回哪兒了?」
我的耳朵沒問題,但是腦子好像有些不夠用。我確信自己沒記錯,秦雪鳶給我看的那封遺書上,真真切切地寫著「將月婉瀅逐出無月樓,終生不得再回」,那她現在如何回得了無月樓?
漠塵不解我此時的愕然,我也懶得和他多廢話,簡單扼要地把那遺書的事跟他說了一遍。他聽完,可能是又想到了些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單手抱臂,另一隻手反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起來。
我靠,這可急死我了,想都沒想,直接一巴掌糊到他的後腦勺上。
「去你的!裝什麼文人!趕緊的,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她是去無月樓了?」
漠塵揉了揉腦袋,對我抱怨道:「還不是你出的那個餿主意!」
「什麼意思?」
「就是你放出去的那個風聲,真的是有夠莫名其妙!今天早上天剛一亮,碧落就火急火燎地趕來,見你閨女在吃早飯,就問她你在哪裡,結果你閨女還沒弄明白什麼情況,就從她口中聽說了那個秦什麼和你的『喜訊』,當時你閨女直接就氣得把我所有的碗盤都砸了個稀巴爛,然後就直奔無月樓了。」
我已經無力問蒼天我這是造的什麼孽了……
漠塵可能是覺得我現在這副呆樣不夠看,說完這一長串的雷人消息之後,還附帶上了一句:「哦,對了,她走的時候好像還說要去找那賤人算賬。」
我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賤人?賤人!我知道這是在罵秦雪鳶,但是這種詞……居然會出自我的小婉瀅之口?!
我一把拽住漠塵:「她這是要去算什麼賬?」
漠塵拍開我的爪子,沒好氣地說道:「算『大不敬』之賬、『忤逆』之賬!身為無月樓樓主,居然要和妖王成親,用你閨女的話來說就是——『她這是置無月樓於何地、置亡師於何地、置各位先祖於何地』?」
我的嘴,從聽到漠塵說小婉瀅去了無月樓之後,就沒有再闔上過,要不是現在已經感覺下顎酸到不行,我估計我會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下巴脫臼……
我收回神,閉上嘴,卻又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還是用力過猛的那種……
靠!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聽到了漠塵的那句「要和妖王成親」。
該死的,小婉瀅……她知道我的身份了嗎?她知道她最愛的爹爹是妖族了嗎?於是,我們要「人妖殊途」了嗎?
當我趕到無月樓的時候,果然,小婉瀅和秦雪鳶已大打出手,而且看這架勢,還有無月樓屋內的被破壞程度,這場「戰爭」,應該已經持續了很久……
我可沒有那麼好的耐心去說那些「住手」之類的廢話,她們倆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傷,雖然看起來都不算嚴重……但是,一個是我最愛的「女兒」,另一個是保證我能活下去的籌碼,任何一個,我都丟不起。
思忖間,幻翎已然被我握於掌中。幻翎幻化時所泛出的銀光,對於她們兩個來說,似乎有些晃眼。
秦雪鳶反手挑開小婉瀅直直刺向她左肩的桃木劍,看都沒看我一眼,沖著小婉瀅大吼道:「卑鄙!居然還帶同夥!好,有本事的,你今天就讓我葬身在這無月樓!」
「呸!你才帶同夥,你全家都是同夥!姑奶奶我今天是來替死去的師父清理門戶的,不屑以多欺少。賤人,你放心,姑奶奶我會親手送你歸西的!」
我的老天!這都什麼跟什麼呀?我說你們倒是看我一眼呀,就看一眼成不?爺是來勸架的,什麼時候成同夥了?
話說……要真是同夥,我這該算是小婉瀅的同夥呢,還是秦雪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