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是好人
司機的發狂演得唯妙唯俏,不僅粗脖子紅臉氣喘籲籲,動起手腳來也不管不顧、甚至是不怕傷到自己。大開合的動作不免殃及到拉架的陳樹,稱作是老年癡呆、將陳樹當成兒子的大爺便合情合理地上前阻攔。怕傷到了大爺的賣票大媽就要息事寧人,勸著司機“反正人沒跑成、千萬別激動”。
一切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
這場戲開始的時候還有些意思,但看著看著不免就有些無聊了,陳樓打著哈欠,還是沒想明白這背後到底賣得是什麽藥。
反正現在就是司機不敢再讓勞商商和中年女待在一起,自己拉著她、氣鼓鼓地坐到車上最後一排座位聲,中年人捂著臉輕聲啜泣。
而勞商商則滿臉淤青、不尷不尬地躲在角落裏。
一切剛剛平靜,賣票大媽又一嗓子嚎了起來:
“哎呦!我的包!那裏麵可都是錢啊!都快幫我找找,肯定是剛才拉扯得時候掉哪去了!”
司機紋絲不動、那麽中年女自然也不敢動,勞商商裝成沒聽見,老大爺腦子不清楚,那自然隻有原本就心善的陳樹上前幫忙。
他陪著賣票大媽車上車下地找了好幾圈,最終卻一無所獲。
眼看著賣票大媽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腿哀嚎起來,陳樹連忙安慰道:
“您別著急,我再去找。那個……司機大哥,這也是你的工作不是,一切幫幫忙吧?”
司機猶豫片刻,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先是對身邊的中年女說道:
“你給我老實待著,反正我走不遠,你要是再敢跑,回去有你好看的!”
陳樹趁機對陳樓悄聲說道:
“哥,拐賣這事,你們單位管不?”
陳樓笑嗬嗬地回道:
“你也不傻啊。”
陳樹有些急了:
“您咋還那麽不著調呢,我是心善,但拐賣肯定不對啊!”
陳樓應付道:
“你先別管,後邊有他好看的。”
隨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樹,心中一動,問道:
“你摸摸自己身上有沒有多出來的錢?”
陳樹一臉莫名奇妙,但看陳樓十分堅持,於是慢慢騰騰地把身上找了個遍,最後再口袋裏掏出一把散票子,滿臉驚訝、張嘴就要喊。
陳樓趕忙捂住他的嘴,又把捏著散票子的手按到低下暗處,低聲喝道:
“別出聲,這是個局,就等著你進套好栽贓呢!”
另一邊,剛剛站來的司機果然就喊道:
“哎!包我找著了!哎呦,錢呢,這怎麽是空的!誰把錢拿走了!”
陳樓挑挑眉毛,隨便猜猜還真猜對了。
那照這麽發展,認親的老大爺和中年女、勞商商,估計也是在為某個圈套做鋪墊。
賣票大媽跑過來,薅著陳樹的衣服,尖聲說道:
“這裏的人都互相認識,就你們倆是生臉!是不是你們!?”
陳樹被陳樓提醒過,倒沒有那麽慌張了,隻是依然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另一邊的司機也符合道:
“搜身!肯定是他們!”
陳樓早就悄無聲息地把零票子撒到車下,此時幹脆地說道:
“搜!搜得不徹底我收拾你們!”
司機和賣票大媽一人一個,上上下下把陳樓陳樹摸了個透徹,結果什麽都沒有找到。司機退後一步,臉色陰晴不定地瞪著兩個人。
過了片刻,他咬著牙說道:
“入你娘!這次算是砸了,小子,下次別讓我再看見你!兄弟們,我們再來過!”
聽到司機的號令,其他人麵無表情、如同鬼魅地站起了身,司機最先拿出了錐子、猛地紮在自己的動脈上,拔出後遞給賣票大媽,身體才轟然倒下。
幾個人如同接力一般,挨個傳遞著錐子、到手就立刻自盡。
陳樹早已經被嚇傻了。
陳樓皺眉疑惑的觀望著,中年女在最後一個倒下,不久後就沒了聲息。陳樹拉著陳樓的衣袖想要說話,還沒有張開嘴,陳樓就感覺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睛,周圍的環境已經大變模樣。
黃土路坑坑窪窪、路邊是稀疏樹林,穿著書生長袍的男子從遠處走來,陳樓看過去,那人正是陳樹的模樣。
走近以後,陳樹模樣的男子好奇地看了陳樓兩眼,徑直走了過去,就像是荒涼道路上偶遇陌生人般。
陳樓抬著眼睛想了想,大概猜測到,不管是其他人還是陳樹本人,一個都不能死,不然整局就會重新來過?
咂摸著後槽牙,陳樓感覺有點難辦,但不論如何、還是跑了兩步,開口叫住了書生。
書生回頭看到是陳樓在叫自己,唯恐避之不及、揮著袖子說道:
“哪裏來的番人,走!走!”
陳樓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裝,抬手抓了抓在現代算是較長的頭發,似乎在這樣的時代中,也就隻有番人會是這副模樣,隻好不倫不類地拱手道:
“我乃漢人,隻是家中遭災,為了躲避仇家,才作出這樣的打扮。”
書生懷疑地看著陳樓,不過好在依然是那副好心腸,回複陳樓道:
“原來是這樣,兄台可是需要幫助?”
陳樓老感覺這麽說話別扭,但卻不得不繼續裝下去:
“敢問兄台,此番是要前往何處?”
書生答道:
“歸鄉邑蘭。”
陳樓說道:
“我正是要往邑蘭投奔遠親,不知可否同行?”
書生笑道:
“可是盤纏不夠、欲結伴求助?人在外多有不便,相互扶持方顯聖人教化,若是的話,直說就好,小生願意幫一把。”
腦補的力量是強大的,有效節省了騙人一方編瞎話的功夫,陳樓幹脆承認了書生的說法,就這麽結成了伴。
書生名叫鍾子樹,除了長相和陳樹一樣,行為上也相差不多,隻是多一些文人氣息、舉手投足更加講究些。但爛好人的本質不改,對於陳樓的問話、回答毫不懷疑,自身還主動地多方關照陳樓。
沒過多久,鍾子樹已經開閉、閉口稱“陳兄”。
小道蜿蜒,但終有盡頭,在陳樓的視線中、一座小莊子出現在地平線處,周圍的土屋矮樓不提,中央被院牆圍起來、規模要大得多的房屋,在鶴立雞群中顯得尤為奢華。
而單獨拿出來看的話,也無非就是普通的院落罷了。
天色已晚,莊子中卻不見炊煙和人影。
鍾子樹對陳樓說道:
“今晚不若就在此處借宿罷,我們去拜會主人家。”
要說莊子的主人家,就隻能是那所院落的主人了,其他的不過是所屬的莊戶。兩人走到院落的正門前,鍾子樹整整衣裝,上前敲門。片刻之後,大門緩緩打開。
一身錦袍、樣貌赫然是此前那個認親的大爺,他滿臉疑惑地看著鍾子樹,問道:
“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他在看向鍾子樹的同時、餘光也掃過了鍾子樹身後的陳樓,臉色微微變化,卻沒被鍾子樹發覺。
鍾子樹行禮道:
“小生鍾子樹,邑蘭人家,此時歸鄉,但天色已晚,叨擾因欲借宿,還望海涵。”
大爺說道:
“此處別所,家園簡陋,無有間隔,女眷仍在,因此不便。不過……”
他指著門口不遠處的一架空馬車,說道:
“若不嫌棄的話,車中可遮風雨。”
鍾子樹看一眼馬車,倒是不嫌棄,回複道:
“甚好,敢問老爺姓名?”
大爺回道:
“此地員外郎,某家姓王。”
鍾子樹說道:
“王員外,那便不多打擾了,明早離去前,再來拜謝。”
王員外點點頭,後退兩步,關上了大門。
陳樓差點笑出聲來,誰家員外自己出來開門,看樣子對方就隻有那麽幾個人,還有更重要的身份角色需要安排,所以隻能忽略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委屈堂堂員外自己當門房了。
到此為止,陳樓並沒有多加幹預,除了沒想好具體怎麽辦以外,上次大戲沒開場、演員就挨個自裁,他也想看看這些人到底想作什麽妖。
鍾子樹從善如流,掀開馬車的布簾看了一眼,就爬上去歇息起來,將陳樓也一通叫了進去,從行囊中拿出些幹糧,和陳樓分享這吃起來。
如此就算是用過餐,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這,夜色漸深、鍾子樹逐漸困倦迷糊了。
夜色靜謐,陳樓始終保持著清醒,鍾子樹已經閉眼、呼聲漸起,馬車外突然響起一陣格外明顯得聲音。鍾子樹警惕得翻身而已,先是看了陳樓一眼,沒有發現異常,便上前掀開門簾、看向外麵。
陳樓也把腦袋湊了過去,看到一個穿著夜行衣、背著長刀的人影,正在費勁得往牆上攀爬。
鍾子樹低聲訥訥道:
“這……員外這怕是遇到強人了。”
陳樓饒有興趣得看著鍾子樹問道:
“你打算怎麽辦?”
鍾子樹一臉正氣道:
“當然趕快去提醒員外!”
說話間,黑衣人已經翻進牆內,鍾子樹立刻就要衝出去,陳樓一把拽住他,問道:
“且不說你萬一傷在強人手下怎麽辦,萬一強人伏誅、你這個時候衝進去,人家把你當成踩點的前哨同夥,你如何自處?”
鍾子樹氣急敗壞道:
“怎麽能如此!清者自清!”
陳樓笑道:
“誰能作證?”
鍾子樹說道:
“陳兄你不是還……”
陳樓歎氣道:
“我跟你一路,隻會也被當成同夥。”
鍾子樹急道:
“那你說該如何!”
陳樓想了想,說道:
“我身手不錯,跟著潛進去,若強人傷人,我便製服他,若強人伏誅,我便潛回來,你我隻當不知,如何?”
鍾子樹猶豫片刻,想到救人要緊,萬一強人得手那便糟糕,隻好同意。
陳樓笑了笑,走出馬車、走到牆前,輕鬆跳起,單手抓住牆頭,翻身躍了進去。
偌大的院子中,簡直就像是專門拍攝用的場景道具,除了正對門的建築、花草是完好的,就隻有一處亮著燈的破爛棚子,其他地方隻有在遠處看、才能看到完好的房頂,看不到的地方就隻有簡陋的支柱。
陳樓念叨著“太不敬業”,朝著亮燈的地方摸了過去。
破棚子裏居然還掛著電燈,也不知道在這個背景、場景中,這些人是從哪弄來的電源,上一場戲中的中年女變得年輕不少、穿著華貴的衣衫,坐在所為的王員外身邊,黑衣人扯下麵罩、露出同樣變得年輕了的臉龐,正是勞商商、就坐在兩人對麵。
三個人坐在低矮椅子上,中間是簡易桌子,上麵擺著幾道小菜和啤酒,吃喝間正聊得歡,隻是不敢放大聲音。
“喝著呢?你們也太不敬業了。”
聽到有人說話,三人豁然起身、向聲源處看去,王員外怒生道:
“又是你!你到底是誰!幾千次輪回了,從來都沒有外人來過!你到底是什麽人!”
陳樓倚在棚子的支架上,笑眯眯地看著三個人,開口問道:
“幾千次?上一次你們半途而廢了,這一次我又來摻合了,估計再來幾次你們也玩不安穩,所以幫我解解惑,這兩次後續本來該怎麽發生?”
勞商商冷著臉說道:
“憑什麽告訴你?”
陳樓說道:
“正常手段我是弄不死你們,那你們猜能不能弄死我?不告訴我,我就接著攪合,誰都別想玩。”
女人笑著,話語間倒沒那麽衝:
“掀了桌子,大家可都沒飯吃。”
陳樓撇嘴:
“我又不吃你們這碗飯。”
三個人相互看著,最後無奈地、由王員外站出來,為陳樓解釋道:
“上一次,她會求外麵那小子救她,然後拿小子立刻被認定為小偷,勞商商當好人給他作證。她話語間走漏求救的風聲,司機誣賴他們是一夥的、要拐走自己媳婦。急切地時候我就故意裝作阻攔、撞上去,然後被碰倒、用頭戧在尖角身亡。最後把其他人把責任賴給那小子,逼他自殺。
這一次,在他進來之前,勞商商就提前跑掉,然後她跟著勞商商一起走,那小子八成會以為是劫人。跟上去像救人之後,外麵有個深井,她會故意掉進去,勞商商自己跑路,我立刻帶著捕快、就是司機追上去,汙蔑他拐帶良家、謀財害命,就地逼死他。”
製造巧合、誣賴良善,陳樓大概弄懂了這麽個套路,但還是疑惑的問道:
“好好的人,這麽容易就能被逼死?”
三個人又是互相看了起來,然後哈哈大笑著,王員外獰笑道:
“誰讓他是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