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 截肢
李嫂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慕司然徑自給打斷了,他頭也沒抬,直言道,“這都幾點了,還往外跑?李嫂,你年紀也高了,少熬點夜,早點睡去吧!”
“……”
李嫂悻悻然的關了書房門,“小姐,你也聽到了,少爺不肯讓我出去。”
顧冉咬著下唇,沉默。
“小姐,這老三……當真快不行了。”
顧冉左右為難,她是真不想見著慕司然,卻又擔心著老三,再聽著電話裏李嫂這副央求的哭腔,她多少有些狠不下心了。
猶豫再三,終於點了點頭,“好吧……”
其實,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辦法對付老三的病,但自己好歹也是醫學世家出身的,雖醫不了人,但相信對付一隻豬應該沒多大的問題吧,何況自己還算是有經驗的。
當年在美國養小香豬的時候,每次生病也都是自己給它醫好的。
“謝謝小姐!!”
李嫂在那邊連忙道謝。
“不用,我馬上過來。”
顧冉預備掛電話時,又忙補充了一句,“李嫂,您要不要先知會他一聲?”
他,當然指的是慕司然。
“嗯嗯,我已經說過了。”
其實顧冉想的是,他如果知道的話,應該會為了避開她而早早睡去吧!
“那好的。”
顧冉匆匆掛了電話,換了睡衣,隨手拾了件薄外套就出了臥室門。
下樓的時候,正巧遇到心藍也從房間裏出來,“三兒,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呢?”
“媽,我有點急事,需要出去一趟!你們早點睡吧,別等我了!”
顧冉急急忙忙下樓。
“外麵正下雨呢!”
“嗯,我帶著雨傘!”
“那你開車可得小心啊!”
“嗯嗯……”
而後,玄關門“砰——”的一聲關上,顧冉的小身影便消失在了家裏。
心藍歎了口氣,回屋,同自己老公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這會兒她肯定是去找司然了。”
顧珩脫衣服的手,一頓,回頭看自己老婆,“怎麽?”
心藍無奈的笑笑,搖搖頭,“這些天看她心情一直不如何,每天無精打采的,沒什麽活力,可你看她剛剛那樣,急匆匆的像打了雞血似的就往外衝。除了司然對她有這樣的魅力,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人來了。”
顧珩也無奈的搖了搖頭,“女大不中留!真不知道這對他們倆而言到底是緣還是孽……”
心藍憂心忡忡的歎了口氣,“我現在就當心司然的病,三兒還不知道,咱們也沒敢跟她講!如果她跟成宇真要成了倒好,可現在……”
“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做父母的操不了那麽多心!由著他們去吧!”
“嗯……”
……
顧冉進屋的時候,渾身都淋了個透濕。
“不是開車來的嗎?怎麽都把自己淋成這樣了?”
李嫂趕忙拿了幹毛巾過來,替她擦浸濕的頭發。
“外麵雨太大了,打了傘都淋濕了。”
不過從停車場走到玄關門口,渾身上下幾乎就濕透了。
外麵那雨勢,簡直就如同傾盆大雨似得。
李嫂給顧冉拿了雙拖鞋過來,是一雙新的,粉色的女式拖鞋,上麵還嵌著一個可愛的粉色小熊。
顧冉有些詫異。
她記得他說過家裏是沒有多餘的女士拖鞋的。
李嫂似乎看出了她的詫異來,忙笑道,“他的主意。”
顧冉恍惚了一下,別扭的掀了掀紅唇,“謝謝。”
“我先去樓上把老三抱下來。”
“好……”
正好,她就不需要再上樓了,也就不會遇上他了。
顧冉換好鞋,往廳裏走。
路經開放式廚房的時候,還是撞見了他。
初見慕司然,微微鄂住。
再定神將他打量一番……
顧冉嚇得一聲尖叫,而後,麵色瞬間慘白如死灰。
“慕……慕司然,你……”
顧冉從未料想,會有這樣的一幕出現在自己眼前……有那麽數十秒的,她幾乎不敢置信,也不願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麵!!
眼前……
身材頎長的慕司然倚在冰箱門前站著。
他似乎是剛洗浴完畢的緣故,浸濕的碎發上還染著晶瑩的水珠,給一貫沉斂的他,多增了幾許慵懶氣息。
他身穿一件淺灰色的套頭休閑裝,下麵一條同樣灰色係的短褲。
而短褲下麵……
他的左腿,膝蓋以下的部位……
居然是,空的?!!
什麽都沒有?!!
怎……怎麽會這樣??!!
顧冉不敢置信的看著左臂撐著銀色拐杖站在光暈裏的慕司然……眼眶,瞬間通紅。
腦子裏有片刻的恍惚,身形晃了晃,感覺一切就像在做夢一般。
不……不可能……
一定是她在做夢!!
她明明記得上次見他時,他還好好的,他什麽時候……顧冉腳下的步子,往後退了兩小步。
麵對顧冉的驚嚇,慌張,慕司然的情緒,就顯得平靜多了。
深沉的眼底,掀不起半分漣漪來。
峻峭的麵龐,依舊是攝人心魄的魅與冷。
他彎身,不疾不徐的從冰箱裏拿了瓶水出來,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幾口後,將水壺蓋上,放回了冰箱裏去。
這才轉身,又將視線落回到了對麵麵如死灰的顧冉臉上來。
“怎麽?嚇到了?”
他淡淡的問。
聲音冷涼,沒有半許溫度。
連帶著他的視線,也冷得像誶著冰一般。
顧冉渾身一顫……
眼淚差點就從眼眶中滑落了出來,她吸了口氣,發現鼻頭酸痛得有些厲害,“為……為什麽會這樣?你的腿……”
“截了。”
慕司然回答得雲淡風輕。
仿佛這不過隻是一件再輕巧不過的事兒一般,根本在他的心池裏掀不起半分漣漪來。
顧冉心一痛,眼一閉,淚水到底沒能忍住就從眼眶中滾了出來。
“什麽時候的事兒了?為什麽我不知道??”
她突來的眼淚,讓慕司然一怔。
眸色暗沉了下來。
將拐杖擱在一旁,懶懶的倚在櫥台邊上,隨手點了一支煙,抽上,“一年多前的事兒了!不值一提。”
這麽久了……
顧冉的心,仿佛被攪拌機搗著一般,痛得無以複加。
視線,直勾勾的盯著他空空的左腿,蒼白的櫻唇噏噏合合著,似乎想說什麽,卻偏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回來這麽久了,居然都沒有發現他的左腿出了問題!
難怪那次她用腳踢他的時候,他的表情會那般痛苦!
顧冉心裏的歉意和心疼陡升,她開始後悔自己那些魯莽的舉動。
隻是,麵對這樣的他,她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
甚至是比兩年後再見他時,更慌張,更淩亂,更不知該如何自處才好。
“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顧冉依舊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老天不會給他開這麽殘忍的玩笑的!!
慕司然夾著煙頭,定定的看著對麵眼眶通紅的顧冉。
渾濁的青煙,在他的手指間緩緩騰升,朦朧了他冷峻的容顏。
煙頭處的火星,忽明忽暗。
半晌,就聽得慕司然隨口丟了兩個字出來,“車禍。”
而後,轉身,狠狠地將煙頭摁滅在了煙灰缸裏。
車禍?
當然不是!
截肢,是因為一年前骨髓穿刺檢查的時候,不料出現醫療事故,導致骨髓腔感染,而不得不被截肢!
顧冉問他之時,心高氣傲的他,在被她第二次因病而棄離的時候,絕不願意把如此狼狽的結局說與她聽。
他記得小時候小姨就是為了救他,出了車禍才導致截肢的。
而他,寧願告訴她是車禍截肢,也絕不願意告訴她,是因病而截肢!!
他就是這麽驕傲!
慕司然沒再理會顧冉,拿過一旁的拐杖,就往外走。
顧冉從痛惜中緩回了神來,疾步迎了上去,“我扶你——”
手還來不及觸到慕司然的胳膊,就被他毫不客氣的一把推離。
他冷冷的盯著顧冉,那碎著冰的眸子幾乎是要將她凍結,“顧小三,你當我是什麽??”
顧冉的水眸裏,霧靄朦朧,麵對他突來的質問,一時間還有些不明所以。
她仰頭,無措的看著他。
“我是殘疾,但我不是殘廢!!”
他冷沉的目光深深的望進了顧冉的眼底。
顧冉的心,驀地一疼……
手,抓住他結實的臂彎,怎麽都不肯鬆手。
指間蒼白,顫抖得有些厲害。
“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冉解釋。
“我也不需要你的可憐!”
慕司然漠然的拂開她的手。
顧冉的手,僵在半空中,麵色慘白沒有半分血色。
一時之間,當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唯恐自己,一句話,一個舉止,就傷害到了敏感的他。
慕司然撐著拐杖往外走。
即使,有些不便,卻分毫不影響他身上那份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失去了半條腿的他,仿佛較於從前,愈發沉斂了些。
也正因為有了這些與常人不同的人生閱曆,才造就了如今處變不驚的他。
顧冉不知道殘缺算不算一種美,但看著跟前這個身影冷傲,背挺如鬆的男人,她忽而就覺得……或許,殘缺也是人生中一種不可多得的美!!
李嫂抱著老三下樓來,就見到了坐在廳裏沉默不語的兩個人。
掃一眼慕司然暴露在視野裏的左腿,李嫂還是不由揪了揪心,擔憂的看一眼對麵沉默不語的顧冉。
其實,她覺得今兒晚上他們家的慕大少爺是故意將這條殘缺的腿展露在三小姐跟前的。
為什麽呢?
博取同情?這絕不是他們家傲嬌的少爺會做的事情!
李嫂猜,大概他是想把最真的自己展露在她麵前,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至少都得有個了斷。
“小姐……”
李嫂試探性的喊了一聲,打斷了顧冉遊離在外的思緒。
顧冉反應過來,“李嫂……”
李嫂連忙將老三抱了過去。
慕司然起身,沒再理會她們,拄著拐杖,兀自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