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倔強的雨落

  慕北承從未覺得心頭有像此刻這般沉重過。


  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想過艾滋病毒的可怕性,但一旦這東西即將要與他扯上關係的時候,說真的,那種恐慌……就像細菌一樣,瘋狂的侵蝕著他所有的勇氣和鎮定。


  他知道主任給他假期的緣故,這就等同於把他同所有的員工和病患隔離起來了,這樣的決定倒也無可厚非。


  "主任,我聽從你們的安排。"

  他說話的聲音,還有些喑啞。


  "好。"主任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北承啊,我們做這項決定也是考慮大局為重,希望你別介意。"

  "當然。主任如果沒別的事情,我先去忙了。"

  "嗯嗯,去吧。"主任點頭,示意他離開。


  ……………………


  周末,雨落在醫院裏陪然然。


  去開水房打水的時候,路徑護士站,就聽得小美和一群護士們在八卦。


  "你們知不知道,慕醫生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怎麽啦?怎麽啦?"一聽小美這麽一說,所有的護士都探著腦袋湊了過去,連雨落也忍不住停住了腳步,耳朵下意識的就豎了起來。


  "還不就前幾天艾滋病患者那場手術鬧的,聽說他在手術台上被針紮破了手,結果被科室主任要求停休一段時間,說是要等他的化驗結果出來以後,再對他的後續工作做安排呢!"

  "天……"小護士們驚歎出聲,"慕醫生該不會真的就被感染了艾滋病毒吧?這東西可還真不是鬧著玩兒的。"

  "哼!醫院領導也未免太狠心了些,如果慕醫生真的是被感染了艾滋病毒呢?他們打算怎麽辦?難道直接把慕醫生革職?可別忘了,人家還是為了醫院裏的病人才這樣的呢!"

  "嗨,咱們要不要找時間去看看他呀?"有護士開始提議。


  "怎麽看呀?咱們又不知道他家在哪,再說了,我們這樣冒冒失失的跑人家家裏去,多不好意思,人家認都不認識咱。"

  小護士們還在嘰嘰喳喳的說著些什麽,雨落已經完全聽不入耳了。


  她慌裏慌張的打了水,折身進了病房,小司然還在睡午覺,雨落匆忙收拾了手提包,就出了病房往護士站走去。


  "小美,麻煩你下午幫我照顧一下然然,我有點急事,需要出去一趟。"

  "好的,雨落姐,你就放心去忙吧。"

  "謝謝。"雨落行色匆匆的就進了電梯去。


  站在慕北承的樓下,雨落猶豫了很久都不知該不該按那個門鈴。


  她來來回回的在樓道裏走著,心急如焚,卻又不敢貿然行動,要知道就在前幾天她還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跟他說,沒什麽事兒,私底下就不要再碰麵了,可現在……


  雨落一拳打在自己的腦門上,"蘇雨落,你沒那本事,就別瞎逞強!"

  現在好了吧!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擔心人家也隻能杵在這裏幹著急。


  "小姐,來找慕醫生的吧?"

  小叔的保安大叔問雨落。


  "是啊。"雨落一眼就認出了他來,"大叔,慕醫生在家嗎?"

  "在呢!一直都在,都好些天沒見他出門了。"

  "這樣啊。"

  雨落一聽他好些天沒出門,就更著急了,容不得她想太多,就按響了2003號屋的門鈴。


  但,回應她的卻一直隻是沉默。


  無人理會。


  雨落挫敗的錘了肩頭,"大叔,慕醫生真的在家嗎?家裏好像沒人呢!"

  "在呢!我看他車還停在停車場了,肯定在的。"

  雨落有些鬱悶了,難道他看到是自己,所以故意不開門的?

  雨落再次按響了他們家的門鈴,而且,大有同他卯上了勁的意思,他不開門,她就不停地按。


  十來分鍾以後,雨落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一看,竟然是慕北承打過來的。


  雨落愣了半秒,按著門鈴的手,也扼然停止。


  下一瞬,急忙將電話接了起來。


  "慕北承,你在哪?"

  她什麽話都來不及說,劈頭就問電話那頭的人。


  或許是她語氣裏溢滿著太濃重的擔憂之味,以至於讓電話裏頭的慕北承足足愣了十幾秒。


  "蘇雨落,你再敢按一下那個門鈴試試!吵死了!"

  "……"

  靠!他居然還好意思在電話裏衝她咆哮,衝她抱怨?她按門鈴的手也很累,好不好?!

  "你給我開門,我就不按了。"雨落平和的語氣裏似還帶著些祈求。


  "那你繼續吧。"慕北承的聲線沉了些分,說完,他就直接將電話給掛了。


  "喂!喂喂!!!"雨落不甘心的衝電話裏喊著,但回答她的隻剩下那一陣嘟嘟嘟——的忙音。


  雨落有些挫敗,還有些不甘心,伸手又去按門鈴,卻發現……


  他竟然把門鈴的電池給拆了?!


  雨落回撥他的電話,回應她的卻是,已關機。


  "慕北承,你到底搞什麽鬼!!"

  雨落急了,她知道,他絕對不是為了躲著她才這樣的,他是擔心自己的身體,擔心他真的有艾滋病毒的話,離她遠一些會安全一些。


  雨落急的眼眶都紅了,焦躁的在原地不停地跺腳,"混蛋,不知道別人會擔心啊?!"

  雨落徹底聯係不上樓上的他了,她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奔到外麵,站在他們這棟樓的樓下衝著他二樓的落地窗大聲喊著他,"慕北承!!慕北承——開門!!你不開門,開個窗也行啊!慕北承——"

  雨落扯著嗓子,失聲力竭的喊著,一張臉憋得通紅了,卻也不見二樓的人給任何的回應,倒是其他樓的,頻頻有人探頭出來觀望。


  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而雨落就那麽偏執的站在樓底下喊著,即使聲音已然嘶啞,而她卻依舊不肯罷休。


  終於,其他樓的人忍不住了,開始冒出頭來對她頻頻指責。


  "嘿,在這吵什麽呢!你不知道這樣會影響到其他居民啊?"

  "對不起,對不起……"雨落啞著聲音不停地同他們鞠躬道歉,"但我還是得喊,喊到他聽到為止。"

  她不能讓他獨自一個人把自己關起來,更不能讓他覺得他生病了就孤獨得這個世界隻剩下他一個人了,她想告訴他,即使是染上了艾滋也沒關係,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願搭理他,也沒關係,她在,她會一直在!而且,她真的不害怕這份病毒!不,不是不怕,而是獨獨不害怕他身上的!

  慕北承站在窗邊,居高臨下的睥睨著一樓那抹倔強的身影。


  漆黑的眼眸如千年古井,幽遠而深沉,而眼底那抹晦澀的暗芒愈發深重了些,那裏仿佛還有淡淡的波光淌過,泄漏了他此刻浮躁不安的心。


  這個女人幾乎是他所認識的人裏最偏執最倔強,也最死心眼的一個。


  有時候,固執起來,真的,教人心煩,也教人……心疼!

  她那抹嘶聲力竭朝樓上大喊著的身影,許是刺到了他心髒的某一個敏感的地帶一般,那裏還隱隱透著些疼意。


  黑眸緊縮了幾圈,眼底染上一層朦朧的柔情,他低聲喃喃道,"蘇雨落,你還敢再傻一點嗎?"

  見到樓下的女孩,開始不停地鞠躬,慕北承意識到她許是被其他居民指責了。


  這樣她總該放棄了吧?

  可是,他忘了,她是蘇雨落!


  那個一旦認定了的某件事就能死倔到底的蘇雨落,又怎可能如此輕言放棄?


  直到樓上一盆冰涼的清水掠過慕北承的落地窗,毫不留情的朝雨落潑了過去時,她嘶喊的聲音嘎然而止。


  她站在那裏,還來不及做出反映,就已經被潑成了落湯雞。


  冰涼的水,從頭頂灌下來,澆濕了她的全身,冷得她渾身一個哆嗦,她就像隻狼狽的像個落水鬼一般,一時間,竟委屈得有些想哭。


  "該死!"

  樓上,慕北承顯然沒料到會突然衍生出這麽一場戲來,他來不及想太多,順手拿了邊上的外套,就匆匆下了樓去。


  雨落還一直傻傻的杵在原地不肯動,但許是被潑了水的緣故,她變乖了不少,至少她不再開口喊他了。


  立冬的天,陰徹徹的冷,雨落渾身冷得像抖篩子一般,她下意識的把自己裹得緊緊地,但即使這樣,卻依舊給她帶來不了多少溫暖。


  "蘇雨落,你敢給我再倔一點嗎?"

  倏爾,一道冰涼的聲音闖入她的耳底來,緊接著,一件厚重的外套將她裹得緊緊地,熟悉的溫暖頓時在她的周身彌漫開來。


  雨落心頭一喜,一轉身,就撞進了慕北承那雙漆黑深沉的眼底裏去。


  他的視線,直直的凝在她身上,眼底似還有慍怒的焰火在跳躍。


  雨落望著他,眼底蒙上層層氤氳的霧靄,"慕北承……"

  她一出聲,慕北承那雙重墨的眼潭更暗了些分。


  她的喉嚨,已然嘶啞。


  他一步走上前來,就那麽隨意的一伸手,撥了撥她頭頂濕答答的發絲,然後,就聽得他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同雨落道,"我家裏裝的全都是隔音玻璃。"

  "……"

  所以,這話的意思是,她剛剛在這下麵費聲費力的嘶聲呐喊,其實,他根本一句都聽不到?!!

  這一刻,雨落隻感覺有千萬隻草泥馬在心裏奔騰。


  她悔恨得差點就抽了自己一大耳巴子。


  嘶了聲不說,但濕了身事態就嚴重了!現在她已經冷得上牙直打下牙了。


  "你為什麽不早說?!"她嘶聲抱怨著他。


  慕北承替她將外套又裹緊了幾分,"別說話了,聲音難聽得像公雞叫。"

  "……"

  為什麽,什麽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總變得特別難聽,特別刺耳了呢?

  慕北承總算是讓她進了屋去,揀了一套幹淨的浴袍給雨落換上,又拿了吹風機給她,末了,將房間裏的空調打到最高之後,隨手甩了遙控器,就兀自去了露天陽台上抽煙。


  隔著陽台玻璃門,雨落就見他側身倚在那裏,頭微低,獨自抽著手裏那根孤寂的長煙。


  在雨落的記憶裏,近乎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他,落寞,無助,似還帶著些涼人心池的迷惘……


  這樣的他,讓雨落光是遠遠的看著,就心疼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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