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命硬
最終,阿悠也沒能在自家熊孩子的臉上點上那顆痣。
當然,能成功怕才是怪事。
因為阿悠受傷的緣故,之後的船行速度極慢,每日裏幾乎不像是在趕路,反倒像在遊玩。
阿悠對此有些愧疚,卻也知曉,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所以也沒有太過反對。
如此過了一些日子,阿悠從昏睡中醒來,小心翼翼地揉著肩膀出了船艙,正看到,今日依舊一身杏黃打扮的阿然正靜站在船頭,腳邊還放著一隻鼓鼓的包袱。
“阿然,那是什麽?”阿悠一邊好奇問道,一邊走了過去。
長琴側過頭看她,卻沒有開口。
阿悠愣了愣,人已然走到了長琴的身邊,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包袱中裝著的物事……
“衣服?”阿悠蹲□,拿起一件衣服比了比,片刻後恍然大悟,“正合你的身,你自己出去買的?”而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好花好嫩!沒想到阿然你喜歡這個調調!”
“……別鬧。”長琴無奈地歎了口氣,微微搖頭,“是有人拖艄公送來的。”
“……哎?”
阿悠抓著衣物的手頓了頓,若有所悟,而後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她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怕是那位女子送來的。”
“……”
太子長琴注視著阿悠且憂心且愧疚的眼神,神色略微舒緩了下來:“阿悠,你不必介懷,我若不想你知道,你必然不會看到它。”
阿悠無聲地點了點頭,而後終於忍不住問道:“她送這個來……是什麽意思?”
“大概是因為,那日我曾說過——‘你的女兒還活著’。”
“……”
雖然當日她昏迷了過去,但那時的情形,阿悠隱約也可想到。
那位母親……她相信這句話,她無論如何都相信了這句話,唯有如此,她的女兒才真的沒有死。
畢竟,沒有母親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死去。
那樣,她又是以怎樣的心情送來了這隻包袱呢?
渴望他們將其送到自己女兒的身邊?讓她有生之年還能穿上母親親手所做的衣物?
阿悠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連忙眨了眨眼睛,強行壓下了這絲酸意。
“她的確還沒死。”
“啊?”
麵對著阿悠的驚愕,太子長琴微微一笑,細加解釋了起來。
生靈皆有三魂七魄,魄為陽,魂為陰,三魂之中尤以“命魂”為重,主司輪回,而其餘魂魄則承載其情感與記憶——故而,大部分情況下,隻要命魂尚存,生靈就算還活著。
他為暫時補全自身殘缺的靈魂和減少新軀體的排斥性,故而每次渡魂,都需強行融合肉身原本的魂魄。
被他強行融入體內的魂魄,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消散,而其中,命魂往往是最後。簡而言之,當命魂消散殆盡時,便是他需要再次渡魂的時刻了。
如今,長琴才使用這具軀體五年,二魂七魄尚未完全消散,命魂自然也還在。
某種意義上說,那位叫做“靜兒”的女孩的確還活著,雖然隻是以魂魄的形態。
她的確沒死,卻終究又要死去,魂消魄散,屍骨無存。
“阿悠,剛才,我想到那女子曾問過我的話,她說——既然你也有重要之物,又為什麽要奪走我心愛之物呢?”
“她還問我——難道就因為你會妖法,你比我強,我的女兒就該受到傷害嗎?她還是個無辜的孩子,到底犯了什麽錯?!”
長琴一字字地重複著,語氣淡然,阿悠卻從中聽到了濃重的痛。
“阿然……”
“阿悠,我屢次渡魂,從未覺得自己有錯,此刻亦是如此。上天既然隻給我了這條路,我若不走,必死無疑。”
“這也並非我初次受人攻訐,隻是那些過往我早已忘懷,終有一日,我也會忘記那女子的話語。”隻是不是現在。
“阿然,”阿悠沉默片刻後,終於說道,“你不要難過,這是好事。”
“?”即使是太子長琴,也不禁有片刻怔愣。
“這是好事。”阿悠重複了一遍後,握住對方的手,微微笑道,“阿然,唯有感同身受,才會難以忘懷。有所珍視,才會害怕失去,故而才能體會他人失去時的痛楚。”
“我雖然不清楚你的過去,然而我知道,眾生皆苦,孑然一身地漠視他人的苦難,固然要輕鬆得多,卻也未嚐不可憐可歎。”
“……”
“過去我聽過一句話——你以什麽樣的眼光看世界,世界便是怎樣。所以阿然,不要覺得難過,這世界也許曾經薄待於你,才讓你對它幾近絕望,然而,現在再看,其實它並不是那麽殘酷,是不是?”
如同那位母親對孩子的愛。
阿然看到了這點,所以,他的心中也是有愛的罷?
太子長琴沉默片刻,似回想似歎息,終究說道:“阿悠,若真如你所說,我所做之事,在凡人的眼中,難道不是殘酷?”
“阿然,凡人是人,是人就有人心,我們沒有那麽壞,卻也沒有那麽好。”阿悠幽幽歎息出聲,“說到底,不過親疏有別,若……我最初撿到之人不是你,養大他,某一日你突然占據他的身體,我必定會恨你如狂,即使絕不能贏也必然與你拚上性命,但世間萬事,又哪裏來的如果。”
“終究,我撿到的是你,養大的是你,所以,你在我眼中比他人要重要。”
“你的……在他人眼中也許是罪過,但在我眼中,你活著便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情了。”
太子長琴反問:“就如那位母親?”
“……是,就如那位母親。”
隻要親人還活著,怎樣都好。
這樣的想法,也許自私,但並不過分吧?
是人,就會有私心,然而,也需牢記直視這私心,逃避,是萬萬不可的。
良久後,長琴突然道:“阿悠,我心中有猶豫。”
“我知道。”阿悠點了點頭,“我也有。”
“你說,究竟如何才是該行之路?”
這一次,阿悠微微搖頭:“我也不清楚,但是……阿然,你心中如何想,便如何去做罷。”
太子長琴微勾起嘴角,目光略顯尖銳地注視著身旁的女性:“阿悠,我曾答應過你,每一世都盡量要活到最長。”如此,便可盡量少害人性命。
“是。”
“那麽,阿悠,你此刻勸我,不覺得偽善嗎?”長琴接著說道,語氣雖淡然,話語卻愈見犀利,“若我將這女孩還於她的母親,未來必然會有一人甚至幾人因此喪命。難道因為我們看到這母親的苦,便可心軟,看不到其他人的苦,便可心硬嗎?”
“……”阿悠苦笑起來,“阿然,你明知道我腦子不聰明,卻總給我出難題,這種問題,我又如何能知道百分百正確的答案?”
“隻是,你的說法,讓我想起了過去曾經聽過的一個問題,說是兩軍交戰,某隻軍隊奉命從小道救援,若成功,可救下被圍己軍一千五百人,然而行軍途中,他們遇到了一座正被敵軍屠殺的村莊,村中亦有人口一千,試問,是救,還是不救?”
“若救,則一千人活,然而必然會耽誤時間,即等於放棄救援,若不救,則可救下己軍,但同時,也是對這一千人見死不救。”
“嗬……”太子長琴淺笑出聲,“阿悠的心中總有許多有趣的故事,那麽,你覺得是救還是不救?”
“所以說,我不知道啊。”阿悠歎了口氣,“人命和其他東西不同,它不能簡單地用‘條’來計算,因為一千人比一千五百人少,所以就應該放棄掉他們,這種想法……怎麽看都不對勁吧?所以,救也不對,不救也不對,救也對,不救也是對。”
“人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源於他們有不同的心,所以……”
“所以?”
“最後,我們也隻能聽自己的心了。”
“聽心而已……麽?”
“是,除此之外,每個人都必須做好對自己行為負責的準備。”無論是好是壞,都得自己受著,因為一旦做出決定,便再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那麽,阿然,你究竟想如何做呢?
不知為何,阿悠的心中卻並沒有疑惑,仿佛……早已知道對方會如何行事。
又是幾日後,長琴離開了。
阿悠心中且喜且憂且歎,她不知道阿然做出這樣的決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但她卻知道,那絕不是錯的……
拯救一條生命,無論如何都不該算在錯事中,所以,她不該阻攔。
至少,那位母親沒有失去自己的孩子。
同時……阿然,想必也付出了些許代價罷?
然而——“不過是言出必行,僅此而已。”——他隻是如此說道。
因為對那母親說了孩子還活著,所以必然讓她活著嗎?
這到底是驕傲還是心軟,阿悠也說不清楚,也許連長琴自己也不知道吧?
懷揣著這樣的情緒,在太子長琴走前,阿悠終於忍不住狠狠地撲了上去,抱住看起來十分粉嫩的萌妹子一陣亂揉。
太子長琴猝不及防中被抱住,從頭到腳都陷入了對方的魔爪中,強行推開也許會傷到對方,他掙紮片刻無果後,唯有無奈道:“……阿悠,別胡鬧。”
阿悠有恃無恐地耍起了無賴:“不要,以後都抱不到了這麽軟的妹子然了!”
“……”他這又是被調戲了嗎?
片刻後,阿悠停住了動作,低聲問道:“這次,你要多久才能回來?”
又是一個五年嗎?還是更長?
就算是,也沒關係。
太子長琴的手頓了頓,沉默片刻,才道:“我會盡快回來。”
“嗯,我等你。”
五年或者十年或者更長都等。
作為凡人,她能做的事的確有限,然而,至少可以點燃一盞燈,期盼著哪怕再漆黑的夜裏,他都能找到回來的路。
離開後,太子長琴花費了些許時間,終於找到了下一個合適的肉身,這次的是具男身,無親無故,於旅店中生了病,倒是旅店老板一片好心,始終未曾將其趕走。
渡魂後,他也多虧了這老板的看顧,才渡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待他終於可以上路時,幾個月的功夫已經過去了。
最終,他將女孩放到了印象中那戶人家的門口。
雖命魂無恙,二魂七魄終究已有損傷,怕是會失去一些記憶和感情罷?
然而……
長琴注視著見到女孩第一眼便抱住其嚎啕大哭的婦人,靜站了片刻後,終究轉身離開。
有這樣的母親在,就算找不回丟失的物事,以後想必也能得到更多。
無論離開多久,都有人等其歸來,這樣的情感,他過去曾執著強求,卻無論如何都遙不可及。
不知何時,卻又真的有了。
——無論相隔多久多遠,都等他歸來之人。
幾個月的時間雖然算不上長,但對於一個等待的人來說,也絕不算短。
長琴離開前,曾妥善地與阿悠商議了一番,她之後便在歇腳的鎮子中租下了一間房,又買了些行頭,重拾舊業——在街頭賣麵。
等待是很折磨人的一件事,一旦過於空閑,思念的人或事便會在心頭時刻浮現,百般糾纏,待晃過神來,再發現自己孑然一身,心中唯有孤寂苦楚。
過去讀李清照的《聲聲慢》,總是不解其味,如今再想起諸如“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之類的句子,阿悠倒真覺得可以理解一二。
沒想到不讀書許多年,她的文化水平倒還見長,想到此,她不由有些想笑。
無論如何,比起那位女詞人,她倒要幸運許多——因為,她等待的人,一定會回來。
然而,單身女子,難免會遇到一些困擾。
倒不是什麽地痞流氓惡霸之流,說到底,也是阿悠自己的疏忽。
她在從前的鎮子上住了多年,人人都曉得她尚未成親,所以她也就理所當然地梳著姑娘的發髻,如今到了這個陌生地方,她年紀不輕卻還依舊如此打扮,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閑話。
第一次被人旁敲側擊時,她還勉強圓了過去。
可接下來,一而再再而三,當真是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雖如今她已經是二十八歲的大齡剩女,但倒並不太顯老,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四五,有些人見她平日裏做活十分爽利,談笑也頗為風趣,便動了替她拉紅線的心思——雖然配不了小夥子,但鰥夫啊老男人啊還是有不少的嘛!
在察覺到這件事後,阿悠覺得當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她之前才剛調侃阿然要做個媒婆,如今自己就又被媒婆纏上了。
她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最初還算勉強躲過,可後來這攻勢是越來越猛,見她家似乎無別人做主,便索性跑來麵攤糾纏,到最後,忍無可忍的阿悠腦袋一熱,便用出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計。
於是,當三姑六婆之流再次光臨她家麵攤打聽虛實的時候,她終於克製不住地痛哭流涕:“我……我當真是……命苦哇!!!”
喲嗬!
有八卦!
好奇者紛紛排排坐,雙眼灼灼地盯著阿悠。
阿悠在這種熱切的目光下,巋然不動如大將軍,擦了擦眼角的淚珠,道:“大家都是來吃麵的?”
“……”
“……”
“吃!”
“對,吃麵!”
於是,瞬間賣出了無數碗麵。
而後,阿悠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擦了擦手,坐□哭訴道:“哪裏是我不想嫁人,實在是……我嫁不出去啊!”
嘿!親娘哎!
這是大八卦啊!
觀眾紛紛豎起耳朵。
阿悠果然不負所望地長歎了口氣,說道:“我才剛出生,就有遊方道士說我命硬,接下來不過三年,我先死父後死母,八歲那年一場饑荒,外公外婆祖父祖母全都去了……從此後,我便一個人過起了日子。”這倒真不是謊話,原本的寧悠的確是失去了所有親人,隻是順序與她說得稍有不同。
“……”觀眾抖了三抖,這命,是略硬啊!
“好在爹娘在世時曾為我定過一門親事,他……”說到此,阿悠的臉紅了紅,似乎回想起了什麽甜蜜的往事,“他不在乎這個,對我極好,還說,待我及笄,便娶我過門。”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
“那你怎麽……”
“是啊!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事?”
聽到一半的群眾紛紛要求繼續,繼續!
阿悠站起身看向麵攤上煮著雞蛋的熱鍋,哽咽道:“雞蛋熟了,有人要嗎?”
“……”
“……”
“來一個!”
“我這裏要兩個!”
於是,雞蛋又都賣出去了。
做好一切後,阿悠拿起手帕,遮住臉嚎了兩聲,待放下手時,眼圈已經(被自己揉)紅了:“成親前三天,他去城裏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天太晚,一腳踩空,就那麽摔下了山……後來……後來……”阿悠捂住嘴,抽泣道,“村人找到他時,他手中還緊握著買給我的釵子……嗚……”
見圍觀者又開始唏噓,阿悠索性再加上一把火,反正都沒名聲了,就讓那些媒婆再不敢輕易上門!
“此後,族中又為我定過兩門親事,第一人訂下第三天,便因疾病去世了,第二個……”阿悠長長歎息,“也是我族中做人不厚道,起先沒與那人說清楚,他得知真情後上門來退親,結果途中跌下了馬,就那麽摔斷脖子……去了。”
“還有我隔壁的王大哥,就好心幫我擔了次水,就……”
“……”
“呼啦啦”一陣響後,阿悠再次抬頭,毫不意外地發現攤子上已空無一人,好在那些人還算厚道,吃了麵聽了故事還知道留下幾個賞錢。
阿悠歎息著收起了銅板,萬分痛苦地想道,明天起,她這麵怕是賣不出去了。
難道要再花錢請個遊方道士辟謠,說她隻克親,不克客人?
阿悠一邊暗自盤算著,一邊收拾起攤子準備回去,卻沒想到,現世報來得如此之快——
“阿悠,我娶你!我絕不嫌棄你!”
“……”所以說,現在這是個什麽情況?
作者有話要說:
別問我那問題的正確答案是啥,我真的不知道……但,救人是沒有錯的。
感謝困死了和貓親提出的質疑,正是你們讓我認識到了事情的雙麵性,所以我修了,雖然還是堅持己見,不過……關於同一個問題,大家本來就有不同的看法,不能強求哈哈啊,總之,謝謝你們。
也謝謝晴天秀秀和泣血親的支持,撓頭,因為你們的支持,我終於理順了思路,於是寫完了這章,嗯,之後也許有小修,但大體不會變得。
感謝小君和阿紫,修改了些許語氣問題,希望能夠閱讀更順暢。
嘴硬心軟的悶騷老板最萌了XDD我可愛他了哈哈哈!
以及,本章渡魂說法為本文劇情而設定,請勿深究哦,搞不過官方似乎也沒太給出明確說法,鞠躬,謝謝。
然後,阿悠悲劇了……捶地,老板回來發現阿悠要嫁人哪有?不知是何反應噗噗,笑得如沐春風其實默默打翻一地醋壇子的老板最萌了,悲劇他我真的好愉♂悅!
以及……本文的名字真的有那麽差嗎哼!多美的名字啊!包括了人物事件過程結局,簡直是中心思想的典範好嗎?!像第一個發明“嫖+人物”的作者致敬!哼,我還想開個嫖文係列呢,比如嫖城主啊嫖宮九啊嫖原隨雲啊嫖潘金蓮啊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