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無緣
戚婆婆嘆了口氣,道:「我知你爹爹是正派君子,此事若換作其他女子,或許他一樣會這麼做,但我一顆心從此便在他身上啦。」她原本始終一臉凄苦,此刻眼中方隱現片許柔情。
顧青芷遲疑片晌,道:「婆婆既有此意,你和爹爹當年皆是風華正茂,後來你二人為何……為何鴛侶未諧?」戚婆婆啐道:「你這小丫頭還盼著我們能成么?那一來便沒有你啦。」顧青芷笑道:「我只是心中好奇。」
戚婆婆默然片刻,輕聲嘆道:「你爹爹這個人,不管遇上甚麼事總是一副漫不經意的模樣,誰也不知他心裡在想些甚麼。打從那天以後,我對圍在身邊那些少年正眼也不多瞧一下,你爹爹卻只像沒事發生一般,十次里倒有九次仍是跟著南宮崖來找我。我那時性子高傲,雖說心裡十分中意你爹爹,眼見他待我只如往常,實不明對方心意,也不願率先說出口來。」顧青芷暗道:「我和駱大哥雖也沒說,但兩人心裡是明白的。」心頭掠過一絲甜意。
戚婆婆接著道:「後來我見令尊始終對我不慍不火,胸中十分氣苦,有時趁他在場故意裝作同別人十分親熱,你爹爹見了也無沮喪之色。我心下愈加著惱,對他自然沒甚好臉色擺,你爹爹見此情狀,稍後竟不辭而別,連南宮崖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我心中怒發如狂,自此閉門謝客,甚麼人都不見,脾氣也越來越壞。如此一過數年,正是韶華易逝,『玉鈴索』這個名頭,在江湖上便漸少有人提起。」
顧青芷聽她語調凄然,嘆道:「我爹爹是木頭腦殼,婆婆當年若肯向他直抒心意,結果或許不同。」戚婆婆搖頭道:「沒大沒小,怎好這樣說自己爹爹?如此轉眼到了宣德年間,令尊大器晚成、在江湖上聲名漸顯,我二人卻始終再未謀面。這一晚星斗滿天,我望著夜空獃獃出神,心中陡然湧起一個念頭:『大家歲數都不小啦,何必為此賭氣?事情過了這麼些年,就算真的被人笑話,總要把話說個清楚,讓他明白我的心意。』當即下定決心,收拾行裝出門去尋你爹爹。」
顧青芷聞言一怔,道:「爹和娘是在洪熙元年結識,婆婆你……」戚婆婆嘆道:「不錯,等到我想通之時,已經是太晚啦。我一路詢問打聽,總算尋到你爹爹在鄉間閑居之所,遠遠望見他家院宅,心中難抑激動之情。待我稍稍走近,卻見令尊和一名女子在屋外澆花種草,那女子用綢巾替你爹爹擦汗,兩人神情親昵,顯是關係非比尋常。我見狀呆立當場,猶如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底。」顧青芷天真純良,雖知她說的是自己父母,不覺仍替戚婆婆感到難過。
戚婆婆接著道:「我當時手腳冰涼,一時頭腦發熱,也顧不得禮數,徑直走上前質問道:『這女子是甚麼人?』你爹爹瞧見我也吃了一驚,道:『戚姑娘,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道:『你日子過得這般逍遙快活,當然不想見我。』你爹爹道:『這話從何說起?咱們足有十年沒見啦,你一向都好么?我來給你引見,這一位便是內子。淑英,這位便是我常向你提起的「玉鈴索」戚姑娘,乃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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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腦中一道晴天霹靂,幾乎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欲墜。其實你爹爹那時已年近四旬,我也想過他必早已成家,只是此時親眼見到,仍不免傷心欲絕。你爹爹見我神色有異,道:『戚姑娘,你……你沒甚麼事罷?』似想上來扶我,卻又猶豫不決。我見他這副模樣,不由怒從心起,甩手一索朝他抽去,你爹爹一把握住道:『戚姑娘,你這是做甚麼?』我聞言心頭一震,暗道:『不錯,我這是做甚麼?他從未向我表露過心意,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廂情願,他沒有虧欠我甚麼。如今他二人情好意合,我既親眼得見,何必在此胡攪蠻纏?』
「我當時只覺萬念俱消,也不欲再多追問,扭頭便走。你爹爹在後叫道:『戚姑娘,既然來了,怎不入內一坐?月嬋!月嬋!』我聽他喊我名字,心中更覺傷悲,忍不住便要落淚,低頭加快腳步趕路。行出約一二里,忽聽身後有人呼道:『戚姑娘請留步!』卻是女子之聲。我轉頭一望,乃是令堂快步趕上,當即強行懾斂心神,道:『我此回恰巧路過府上,無意在此耽留,顧夫人不必多言。江湖女子不通禮數,適才我言語鹵莽、多有衝撞,幸勿見責。』令堂道:『哪兒的話。姑娘和鐵珊是多年的好友,今日相會不易,怎麼也要留下喝一杯茶,好好敘一敘舊。』我搖頭道:『我同尊夫只是泛泛之交,交情沒那麼深,實在有負盛意。』
「令堂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相瞞,我適才一見你瞧鐵珊的眼神,便知你和他交情匪淺。』我道:『我二人只是普通朋友,夫人休要誤會。』令堂稍一遲疑,道:『春風秋月、露往霜來,雖說我與顧郎此刻已結連理,姑娘在我夫君心中卻非普通朋友。』我聞言身子一震,道:『你說甚麼?』令堂道:『請恕小妹唐突,不知姑娘這些年可已得絲蘿之託?』我搖頭道:『我向來孤身行走江湖,意不在此。』令堂默然片刻,嘆道:『不想姑娘對顧郎情深如此,實是造化弄人。』
「我心中不覺一酸,道:『賢伉儷琴瑟和鳴,必可百年偕老,夫人切勿多心。』令堂道:『我雖不會武功,親族中卻多江湖人士,非比世俗女子專愛爭風吃醋,姑娘不用多慮。姑娘與顧郎少年相識,本是佳偶良配,奈何造化弄人,實令人抱憾無已。』我以為令堂出言相譏,冷冷道:『單絲不線,夫人不必假裝大方,我也不用人可憐。』令堂搖了搖頭,道:『實不相瞞,顧郎與我是今春方才完婚,他此前雖早年過三旬,卻始終未曾婚娶,便是因心中放不下姑娘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