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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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婉醒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她抱著腦袋呻|吟了聲,心想兩輩子了也沒把酒量不好這個弱點填平,也真是悲劇。不過以後還是要控製量啊,喝酒的時候不覺得,睡醒後就會覺得頭疼的厲害了。
阮婉淚流滿麵地在沙發上來回滾了幾下,最後整個人都被蓋在身上的薄毯卷起,變成了一隻新鮮出爐的毛毛蟲。
“砰!”
一杯水被“砸”在她身側的茶幾上,其中的液體在燈光的照射下略呈金色,聞來十分香甜。
阮婉抬起頭,朝眼神無奈的外婆討好一笑,才努力地掙脫被子坐起身,抓住那杯溫溫的蜂蜜水一飲而下。蜂蜜水不是什麽仙水靈泉,自然不可能立即緩解頭疼,不過卻是極大地緩解了她的口幹舌燥,撫平了她口中胃中的那股火氣。她長長地舒了口氣,隻覺得整個人都重新活過來了。
“你個小酒鬼。”
“嘿嘿嘿……”阮婉站起身,環視了下屋內,“那家夥呢?”
“被你趕走了。”
“……啥?”
“不記得了?”外婆語氣淡淡地說,“你喝多了之後,提著掃帚一路把他從家裏攆出去,追了他足足三條街,才跟老豬扛著釘耙一樣得意洋洋地扛著掃帚回家。怎麽?這種足以名揚全鎮的豐功偉績,一睡醒就全不記得了?”
阮婉:“……”
真的假的?
完全沒印象啊!
不過以她對喬毅的態度,是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她……她的名聲!qaq
阮婉正悲傷無比,卻一不小心就看到外婆在偷笑,她這才反應過來,憤憤不平地說:“外婆,你騙人!”
“對啊,我騙人。”外婆看著她,“然後呢?”
“……”她還敢怎麽樣啊!阮婉的心中簡直是悲桑逆流成河,嘴上卻老老實實地說,“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光嘴上說沒用。”外婆狠狠地戳了下她額頭,“給我記在心裏才行!”
“哦。”阮婉老老實實應道。
“別不把這當回事兒。”外婆恨鐵不成鋼地說,“不能喝就別喝,裝什麽大尾巴狼。這還是在家裏,將來若是出去了,別人灌你酒你也照喝?喝醉了萬一出了什麽事怎麽辦?你也不怕我擔心?”
因為酒醉而略有些遲鈍的阮婉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外婆是想借這件事給她緊緊弦,以免她在安全大事上掉以輕心,釀出什麽不得了的苦果。她連忙端正態度,表示自己絕對記住了並且保證不會再犯,就差舉手發誓了!
不過既然她沒喝醉酒攆人,也就是說……
“他自己走的?”
“不然呢?”外婆沒好氣地說,“本來還指望你送送客人,你倒好,直接睡到打呼了。”
“……外婆,我睡覺不打呼。”
“我說你打你就打。”
“好好好,我打,我打。”阮婉暗自腹誹,這也太不講理了,可嘴上卻不敢說什麽,免得被暴揍——別看外婆在喬毅麵前裝的一副“虛弱”樣,她可是清楚地很,這位老人家若是現在舉起雞毛撣子追她打,起碼能堅持三十分鍾!
依外婆的道行,哪裏能看不出阮婉言不由衷,她輕哼了聲,說:“你藏在房裏的那些酒,我都讓那小子帶走了。”
阮婉:“……”晴、天、霹、靂!
偶爾睡前喝上一杯果酒是她的人生樂趣啊!外婆怎麽舍得剝奪!qaq
“我看他挺喜歡的。”
說完這句話……不,補完這一手刀後,外婆大人心情很好地施施然離開,徒留下咬牙切齒的阮婉。嗯,後者心中現在隻有一句話——喬毅,我和你誓不兩立!!!
有些時候,詛咒還是有點管用的,比如說——
“阿嚏!”
“小毅,怎麽突然打噴嚏了,是不是因為回來的時候淋了雨,不是感冒了吧?”素芳華站起身,喊道,“吳媽!去給少爺做碗……”
“不用了。”剛進家門的喬毅開口說道,“我沒事,並沒有感冒。”回來時的確遇上了雨沒錯,但一到達就見到了司機,哪裏有機會淋雨。
他倒真沒想到這邊會下雨,不過拜此所賜,氣溫倒是降了些許——就像心願之前回來時所說的那樣,夏季去過那個小鎮一次再回來,就會覺得這邊熱得快熬不住。
這麽一想,小姑娘居然能堅持半個月,也是很了不起了。
“哥,你手裏拎的什麽啊?”早就好奇不已的喬心願蹦達出來,笑嘻嘻地問。
“一些特產。”喬毅動作輕巧地將手裏提著的東西放到茶幾上。蘇奶奶沒送他什麽貴重的東西,所以他沒怎麽推辭就接受了下來。中午的餐桌上他最喜歡那道鮮菌豆腐湯和那盤黃瓜藕片,湯是沒法帶,不過黃瓜藕片蘇奶奶倒是送了他不少,都裝在透明的玻璃瓶裏,封口處裹著一塊碎花布料,看起來古樸又漂亮。
不過……
她們祖孫倆的關係也是真好。
他的注意力稍微落在玻璃瓶上了久了點,蘇奶奶就驕傲地說:“這是我家小婉想出來的。”
拿酒的時候也是,她說:“帶走帶走都帶走,免得這小饞貓又背著我偷喝酒,氣死人了。”
蘇奶奶說這話時,神色驕傲且慈愛,哪怕口頭說著重話時,也是一樣。
親情和親情之間也許無法比較輕重,表達方式卻是有區別的——今天的他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爺爺和爸爸內斂,就算關心也從來不會掛在口邊;
素阿姨身為繼母,在對待他時可以說是小心翼翼,即使關心也隻是點到即止;
比如剛才的情況,如果是蘇奶奶八成會捏著小姑娘的鼻子直接灌進去一碗薑糖,這種事,素阿姨絕不會對他做——當然,反過來也是一樣。素阿姨進門時他已經大了,並沒有和她培養出“母子之情”,隻能說是相敬如賓。
姑姑愛他如子,大約是因為在國外呆久了,她表達關心時總是極誇張,時而讓他有些難以適應;
至於心願……她還是個需要他關心的孩子呢,咳,不被小姑娘帶著亂說話就謝天謝地了,他也不指望她能用怎樣的方法表達“兄妹之情”。
所以,小姑娘和她外婆的相處方式,是他所不熟悉的。……好吧,或者可以說是有些羨慕的。如果他的母親還在,大約也會這樣親切地表達著自己的愛吧。
可惜,凡事沒有如果。
喬毅垂下眼眸,心中好笑自己今天這奇怪的“多愁善感”。
“哥,你突然歎什麽氣啊?”喬心願看著自家哥哥,眨了眨眼,小聲說道,“不會是那個到了吧?”
喬毅:“……”他很是愣了一會,也沒反應過來,“那個?”
“嗯,媽媽說過,生理期的人很容易被天氣影響的!”喬心願初潮來的不算早也不算晚,就在夏季到來前——素芳華看她大大咧咧沒當回事,時而給她來點知識普及。小喬走神間聽了個半知半解,恰好今天下雨,再比對自家哥哥的情況,她就得出了這樣一個驚人的結論!不過她也有點疑惑,“原來哥你也有啊,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呢。”那爸爸呢……爺爺呢……嘶!細思恐極啊!
喬毅總算是反應了過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一陣劇烈咳嗽,而後給自家妹紙來了個腦瓜崩,哭笑不得地說:“別胡鬧!”這都是什麽鬼。
喬心願抱著腦袋:“???”
“居然咳嗽了。”素芳華不放心地說,“果然是感冒了吧?”
“……我真的沒事。”喬毅瞥了眼“罪魁禍首”,態度很好地回答說,“隻是不小心嗆到了而已。”
“……哦。”素芳華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
“好了,芳華。”就在此時,喬經緯開口說道,“小毅向來有分寸,真生病了不會隱瞞不說的,你就放心吧。”
聽丈夫這麽一說,素芳華的神態果然放鬆了不少——後媽難當,哪怕喬毅不是熊孩子也同樣如此。自從進了喬家的門,她可以拍著胸脯說從未難為過喬毅分毫,也沒想過從他的手中奪走點什麽,這一點,從她生了心願後就沒再要孩子也可以看出。隻是,她嫁進來時,小毅年紀已經不小,所以他們始終沒能處出母子之情。好在,心願和小毅的關係向來很好,將來也肯定可以互幫互持。
想到此,素芳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說到這裏,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經緯,下周五的晚上你有空嗎?”
“沒有,怎麽了?”
“那天是羅姐的生日宴,她邀請我去參加。”素芳華笑著回答說。
雖說因為阮婉的“蓄意抹黑”,素芳華對於顏明修的印象並不算好,但關係這玩意不是說斷就能斷的。更別提,能言善道的羅姐在她這裏的印象分還是很高的,所以有這樣的事情並不意外——畢竟成人不可能像小孩子一樣,喊上一句“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就真的能說到做到。
喬經緯思考了下後,搖了搖頭:“我那天沒空,那天讓小毅陪你去下吧。”
二更
喬毅聽了這話,愣了下,不過也並沒有反對,反正這樣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再怎麽說素阿姨也是他名義上的母親,當父親沒空時,身為兒子的他陪同也是正常的。
“心願,你呢?”素芳華習慣性地看向喬心願。
“我可以不去嗎?”喬心願露出不樂意的表情。
“為什麽?”素芳華詫異地看著她,“你羅阿姨對你不是很好麽?”這也是她對羅小鳳評價高的一個原因——沒有母親會討厭善待自己孩子的人。
“是很好沒錯。”喬心願鼓了鼓臉,“但我就是不想去嘛。”羅阿姨的確會送她很多東西,遊泳卡啊,小飾品啊,漂亮衣服啊……但她總是覺得羅阿姨看她的眼神怪怪的,這話她偷偷和姐姐說過,當時姐姐對她說的一句話讓她既無語又覺得非常有道理——“是不是像餓狗看骨頭啊?”。咳,雖說把羅阿姨比作“狗”好像有點失禮,但又微妙地很貼切呢。
素芳華無語。
“心願不願意去就不去吧。”喬毅隨口說道,“她馬上就初三了,在家多看看書也好。”
“嗯嗯,我一定好好看書!”喬心願連連點頭,一副特別熱愛學習的樣子。
素芳華好氣又好笑:“你什麽時候這麽愛學習了?”
“一直都這麽愛啊!”
素芳華搖頭,羅小鳳固然和她關係不錯,但比起女兒,她就什麽都不算了。既然心願特別不想去,她當然不會強求,更別提,在這事上喬毅還發話了。對於這位繼子,她一直很重視,凡是他說出的話,她都會思考再三,所以當然不會輕易駁回他的提議。
於是,喬心願不去已然成為定局。
至於羅小鳳會不會為此覺得不開森,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反正,她暗自發火摔東西的時候,肯定沒想到,這事情的“罪魁禍首”正在某個江南小鎮上,自由自在地享受著自己的暑假。
每個華國學生,對於“讀書”這件事大約都是又愛又恨的。
恨的是,從有記憶開始,學校就已經和自己緊密相聯,並且這段緣分還注定綿延個十來二十年。奇妙的是,每個還在讀書的人都想著畢業,等到畢業後,才懂得“畢業等於失業”的道理,恨不得什麽時候再重來一次。
歸根結底,人這種生物,大概就是在一次次的後悔中成長的。
言歸正傳,對於學生來說,小學的暑假、初中的暑假和高中的暑假,應該是讀書時期最幸福的時光了。原因無它——沒作業,卻又有著對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忐忑期盼。
阮婉此時,就處於這樣的“幸福時光”中。
回來後第二天,她和小夥伴們一起去學校看中考成績,和她之前估的差不多——相當不錯的一個成績,足以讓她順利進入夢寐以求的一中。聽說這消息,外婆可高興了,額外開恩地表示今年除果酒外,還會多做幾瓶桂花醬給她吃——桂花醬這玩意做法簡單,不過就是桂花加糖再加一小點蜂蜜,但是吧,也很考驗耐心和工夫。如果做的人沒耐心、工夫不到位,最終做出來的桂花醬一般都會有苦澀味,加多少糖也不頂事。
阮婉很喜歡外婆做的桂花醬,最經常的吃法不是泡水,而是把它做成湯圓芯。白乎乎軟綿綿的團子從鍋裏盛起來,咬上一口甜滋滋的桂花醬溢滿口中,簡直幸福!
宋婷考的也不錯,她之前就決定要和阮婉一起入一中,去學校看到自己成績時當場跳起來,抱著阮婉轉了好幾圈,男友力簡直滿滿。
遺憾的是,餘巧巧的分數比她們要少了一點,進一中有點懸——具體結果要看今年的分數線,不過進二中、縣中肯定是沒問題的。
“沒事啦!”宋婷安慰有些難過的餘巧巧,“縣城總共就那麽大,三個學校間距離又不大,我們平時想見麵隨時都能見啊!周五的時候還可以一起坐車回來,然後周日一起坐車回去!”
“是倒是……”餘巧巧有些垂頭喪氣地說,“本來還說能和你們一起住寢室。”
嗯,對於從未離家的孩子們來說,“住寢室”可是有著很大吸引力的!尤其如果能和朋友住一個寢室,簡直是棒棒噠!
“沒、沒事啦!”宋婷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說才好,想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話,“久別勝新婚嘛!”
餘巧巧:“……”
阮婉:“……”
宋婷自己:“……”
三人沉默了片刻後,同時噴笑了出來。
大約也正是因為分別在即,之後的日子裏,她們三個粘的特別緊,簡直快穿一條褲子了(外婆語)。不過無論如何,比起其他同期參加考試的學生,她們算得上是其中的幸運兒了——考試發揮正常,能憑借成績進|入不錯的學校。
在這“特殊的時期”,鎮上的談資也又多了一件——
“你家孩子今年中考吧?”
“考得怎麽樣啊?”
“決定上哪個學校啊?”
“我家那小兔崽子,平時讓他看書老不看,說什麽要勞逸結合,結果,嘿!居然考的還不錯!”
……
嗯,家長們就是這麽愛顯擺!
外婆倒是不愛顯擺,不過也沒人敢找她顯擺,因為……誰都知道這位老人家極其擅長打臉!當然,對於阮婉來說,外婆擅長的事情還有一件——天眼通!
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因為不管她做什麽,好像都無法瞞過這位手眼通天的老人家呢。
就比如說……
對阮婉來說,回家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也有一點小麻煩,那就是……咳咳,用電腦不太方便了。錦年這家夥在和她見麵後的第二天就回去了,從此之後,他們的聯係方式就隻剩下郵件了。如果是上輩子,她八成會無賴地用眼淚強留他下來,但是現在……嗯,這種損他利她的事,她怎麽可能會去做嘛。
杜錦年和阮婉通信的頻率並不算高,大概兩三天一次——畢竟還不熟嘛!
不過,隨著交流次數的加多,阮婉覺得她已經漸漸找回來從前的默契,就是不知道……他是否也是一樣。不過,她覺得他有的時候真的是認真地可愛。她隻是問問他那邊的情況而已,他居然能發來三四十張照片,真是讓人醉醉噠。但同時,咳,也有點微妙的萌感呢。
同時,他也開始詢問與她有關的一些事情。
阮婉手頭沒有數碼相機,也沒有手機,自然無法用照片記錄,於是隻能用語言描述。好在她上輩子怎麽著也是大中文係畢業的,語言描述能力並不算差。
她不希望這種聯係在自己回家後斷絕,於是隻能硬著頭皮向外婆大人發出申請——
“外婆,求你件事成麽?”
“什麽?”
“咳,你看,我都快上高中了。”
“所以要漲零用錢?”外婆非常寬宏大量地一擺手,“行,一個月漲一塊。”
阮婉:“……”一塊桂花糕麽?她暗自吐血,口中繼續說,“不是零用錢啦。我是說,你看我都是高中生了,完全可以接觸新事物了,對吧?”
“比如說?”
阮婉頂著外婆似笑非笑的目光,硬著頭皮說:“比如說……電腦之類的……”
“然後呢?”
“然後……咳,鎮上不是有個網吧麽,我隔幾天去一次……成麽?”她舉起四根手指保證說,“每次最多一個小時!”
“哦,一個小時啊。”外婆點頭。
“嗯嗯!”
“不行。”
“……”qaq
鎮上去年才新開了一家網吧,生意從最初的平平到之後的火爆隻用了短短時間,可見網絡對人的吸引力真的是很大。順理成章的,開始有不聽話的倒黴孩子逃課去上網,也就有家長開始去圍、追、堵、截!不過吧,熊孩子的戰鬥力多強大啊,當他們一門心思地想要做件事的時候,那必須是誰也阻止不了!一來二去,不少家長就把網吧給恨上了,雖然知道也是自家孩子不爭氣抵抗力不夠,但是吧,如果這家網吧不開門,他們孩子也不會去啊!
阮婉早知道外婆對網吧的評價不會高,隻是覺得自己的信用值應該挺高的,沒想到……她高估了自己。qaq
她央求了n多次無果後,隻能含淚放棄,心想著是不是喬裝打扮後偷偷摸摸地去,不過如果被發現……後果很嚴重啊,說不定會被外婆提著菜刀追砍呢!而且,鎮子上到處都是熟人,她就算能騙過外婆,也不一定能騙過其他人啊,糾結呐!
這個晚上,她思來想去,到底沒能想出什麽法子。實在不行的話,隻能暫時和錦年斷絕交流,等開學後再……
次日清晨,一晚上沒睡好的阮婉毫不意外地有了黑眼圈。
當她揉著惺忪的睡眼都到客廳時,卻居然意外地看到了……
“裝這邊可以嗎?”
“對,就裝這裏。”
阮婉一臉懵地注視著兩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他們一人身上背著安裝包,另一人的手中拿著一盤白色的粗線,這線是……
“再幫我在這裏釘個釘子,把長出來的網線掛這裏。”
“好嘞,蘇奶奶你放心,我一會就幫你釘上。”
阮婉:“……”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