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月神官帶著他們走近緊貼著石壁的那尊神像,越是靠近,便越覺得這尊神像無比雄偉,雖然雕刻的手段不甚高明,但恰恰是這樣的粗略的手段,反而給這尊月神蒙上一層朦朧的氣質。
應缺不太敢抬頭再看,他怕眼睛又突然疼一下。
昭明和小玉抬頭望著頭頂的石像,他問道:“這是漠族人雕的嗎?”
祝月神官點了點頭,“是,這尊神像耗費近十年才完成,還不包括擴建山洞,和修建廟門的時間。”
月神廟完全是用灰黑色的磚石堆砌而已,唯一沒有用到的,便是那麵雕神像的山壁,其餘三麵都是完整的牆壁,包括他們進來的石道。
應缺看著光滑無比的牆壁,如果這不是在大寒山上,也許應缺不會這麽訝異,漠族人自己居住的地方,都是木屋,但是修葺月神廟,卻用了這麽多年,不僅僅是神像,而是這整座廟宇,雖然看起來無比普通,但卻是漠族人能為月神表達的,最大的敬意。
祝月神官抬頭望著月神像的眼神,和莫蓮是不一樣的,那是無比的熱忱和信任,就像是狂熱的信徒,而莫蓮的眼中是敬畏。
顏青隻是驚歎於這石像的高大,昭明眸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麽,肩頭小玉舔著自己的爪子,潮南也隻是對石像好奇,隻略略看了幾眼,就隻有應缺不敢再看,左顧右盼的。
月神廟裏隻住著祝月神官一個人,左手邊的偏門就通向她的房間,除了那道門,就隻有寬敞的廟宇大堂,而這大堂空蕩蕩的,除了神像什麽都沒有。
轉了一圈,莫蓮便帶著他們回去了,祝月神官送他們到了門口,外麵的風雪已經停了,祝月神官告訴他們,三日後便是冬元日了,讓他們到時候來。
莫蓮替應缺他們應下了祝月神官的邀約,和應缺他們踩著沒腳的雪地回去了。
三日間,莫蓮背著自己的弓箭出去了好幾趟,獨獨隻叫上了顏青,兩人不知道出去幹什麽,神神秘秘的,昭明最近也奇怪,老是和小玉一起窩在屋子裏,他和潮南兩個人常在外麵轉悠,潮南生得好看,走在外麵老是被人攔住,上至中年婦女,下至七歲小女童,看見潮南都是一雙星星眼,從年紀性格家裏幾口人,到娶親了沒有,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熱情的實在讓他有點受不了。
應缺也是個不講義氣的,哄他一起出門,看到有人來,自己忙不迭就跑了,每次都留他一個人麵對那麽多人,潮南脾氣好,就是被圍住了都和和氣氣的跟別人說話,臉上也掛著笑容,簡直將鮫人禍國殃民的本質表現的淋漓盡致啊。
應缺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冬元日,漠族空前的熱鬧,出了門,便會看到盛裝的少女,纖細的手腕上帶著白色的寒木手鐲,結伴穿過燈火輝煌的燈籠下,高大健壯的青年們,頭上插著一片綠葉,肩上扛著皮子包裹的東西。
莫蓮換上了母親做的雪狐襖,桌子上放著白色的寒木鐲,她拿起來,許久又放下
了,背著自己的銀弓,出了門。
母親今年也沒什麽想要的東西,便決定不去湊這個熱鬧了,父親這些日子一直在忙那件事,所以也不打算參加。
應缺這次是興致勃勃的想去看看這傳說中的冬元日,早早的就起來了,昭明沉寂了這些日子,今天看上去精神也好了些。
潮南還是老樣子,應缺看著手裏提著東西的顏青,揶揄道:“我說青哥啊,你這頭上是不是少了點什麽啊?”
顏青瞥了他一眼,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應缺笑道:“少了片葉子啊,哎,你說是不是啊,昭明?”他肘尖戳了戳旁邊的昭明,這種事,可少不了昭明架火呢。
昭明看似不在意的撫了撫小玉的毛,像是很讚同的點了點頭,道:“我覺得門口那棵樹的葉子不錯,不然我讓應缺幫你摘一片?”
潮南捂著嘴笑了一聲,顏青冷淡的什麽都沒說,應缺聳了聳肩,就料到是這個反應了,真是好奇呢,這世上有沒有什麽事能夠讓顏青臉色大變啊。
“咳……說什麽呢?”
背後傳來一聲輕咳,應缺轉身,莫蓮站在他身後,衝他挑了挑眉,應缺臉上流露出一抹諂笑,“蓮姐啊,今天穿這麽好看啊!”
莫蓮敲了敲他的腦袋,“就你最能鬧事,走了。”
出了望月痕,難得可見的陽光,溫暖又柔和,照在潔白的雪地上,澄澈的天空上偶有飛鳥掠過,沒有往日肆虐的風雪,眼前的雪山像是位溫婉的少女。
大概也隻有在這天,大寒山上才會如此熱鬧。
少女的笑聲像是銀鈴,在雪地上回蕩,伴著輕揚的歌聲,月神廟的兩扇黑色大門打開,祝月神官身穿黑色神官袍,兩袖上各繡著銀色的彎月,手上卻是沒有拿她往日隨身的手杖,嘴角浮著微微的笑意,目光溫和的望著前來參加冬元日集會的族人們。
月神廟的地上,鋪上了厚厚的獸皮毯。
來拜神的漠族少女,跪在地上,褪下手上的寒木鐲,放在身前,雙掌合十,閉上眼睛向月神默默禱告,叩下三個頭,再帶上木鐲,希望月神能保佑自己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拜完月神,帶上木鐲的姑娘便會去東市。
應缺一眼望過去,人群分了兩邊,中間留了一道很寬的道路,結伴的姑娘們盛裝走在雪地裏,頭上插著一片葉子的青年們,在東市各自找了自己的地方,一塊獸皮用來坐,一塊用來放置自己的東西。
而另一邊則是年紀稍大的人,擺出來的東西各色琳琅,應缺看到一個獵人麵前擺著的盒子裏,好幾朵雪蓮花,而且花型碩大,一看就知道年份不小了,也有完整的獸皮,他還看到一張白色的雪狐皮。
莫蓮四麵張望著,似乎在找什麽人,顏青緊跟在她身後,應缺在後麵拉住潮南和昭明兩人,在兩人耳邊小聲道:“咱們就別去打擾他們了吧。”
兩人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三個人向著他兩的反方向走。
莫蓮目光飛快的掃過,時不時回頭望顏青有沒有跟上,終於,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黑色的獸皮上擺著箭鏃和木弓,男人下巴胡子拉碴,滿臉頹廢,坐在旁邊,打了個哈欠,一隻手撐著腦袋,這難得的日光啊,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打瞌睡啊。
“伯亞餘大叔!”
莫蓮驚喜的叫著他的名字,讓伯亞餘一下子清醒過來,莫蓮蹲下身望著他。
“我說是誰呢?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伯亞餘伸了個懶腰,醒了醒神,直起腰身來,問道。
莫蓮道:“我早就回來了,我看是你天天喝酒睡覺,什麽消息都傳不到你的耳朵裏。”
伯亞餘不在乎的擺了擺手,道:“有事就說,別耽誤我睡覺。”
莫蓮把身後的顏青拉過來,接過他手裏獸皮的東西,放到伯亞餘的攤子上。
“什麽東西?”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伯亞餘打開,疲憊的眼睛亮起一些,獸皮裏包裹的是一串結滿了青色小果的白色藤蔓,“雪融果?”
莫蓮點了點頭,大寒山有一種名叫雪融的藤蔓,生長在雪山的深穀裏,通體雪白,深埋在雪山的石壁上,很難被發現,唯有開花時,散發的花香,會引來許多垂涎的鳥獸,它隻會開一夜的花,花落便結出青翠的果實,但是果實離開藤蔓,就會失去藥效,而從花開到結果,隻有短短的一刻間,若是不能及時的砍下藤蔓,等到果實脫離落地,那就隻是顆普通的果子了。
雪融果在大寒山上是最好的療傷聖品,不管受了多重的傷,隻要吃下雪融果,都能留下一口氣,而且,對於寒症,有特殊的療效。
為了找這株雪融,她帶著顏青在山上轉了兩天,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得到。
伯亞餘望著莫蓮身邊的男子,道:“你要用這個東西來換什麽?”
顏青把背上包裹的長槍取下,解開,遞給伯亞餘。
伯亞餘接過長槍,目光銳利的看到長槍中間的那截淺淺的痕跡,他摸著槍身,惋惜道:“好槍!可惜了這斷處啊,續接的人手藝不到家啊,真是糟蹋了這杆槍!”
他的槍在青石城的時候,被惡靈斬斷了,雖然當時在青石城續接了,但是他卻能感覺到手下長槍的不同。
莫蓮告訴他,世人都隻知用寒石鑄刀劍能得到削鐵如泥的利刃,卻不知道寒石特殊的融性,在高明的工匠手中,用寒石修複斷裂的刀劍,能夠讓斷裂處宛如新生,而漠族最厲害的工匠,便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伯亞餘。
時至今日,莫蓮仍記得那個背影,擋在她身前,肩頭飛濺的血落在臉上,是溫熱的,卻又是那麽殘酷的景象,大概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伯亞餘大叔,能幫他重新接好嗎?”
伯亞餘摸著那斷處,自信道:“放心吧,小事而已。”他一掃之前的頹廢模樣,看起來精神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