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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沒了一桶酒

  李祥君到大伯家時,梁誌民和大褲頭在院子裏站著。李祥臣說:

  “大姐夫,大老遠的我就看著你的嘴了,那個大呀!”


  梁誌民馬上還道:“這麽晚來,含著奶丫子睡覺了的?”


  李祥臣的大嗓門在院子裏回響,他把本來就很大的眼睛故意瞪大,說:“早來,半夜來早,把你尿尿?”


  他們倆個笑鬧著,旁邊的靳桂林對李祥臣說:“少‘得卟’幾句吧,把筒子安上。”


  李祥臣把爐筒子放到地上,說:“這扯呢,光顧說話了,這麽沉的東西還拿著幹啥!”


  灶台搭在倉房裏。灶台是簡易的,把一些磚摞起來,再用泥巴糊了縫隙,坐上鐵鍋就成了。倉房裏的東西已歸到了一邊,騰出了很大的一塊地方。靠牆邊支了一個鐵爐子,有了它,這裏就不那麽冷了。


  李祥君把爐筒子安上了,又和了一點泥一點一點地溜鍋邊和磚的縫隙。倉房裏隻有李祥君一個人,他感覺有些冷,手木木的,不受使喚。李祥臣進了屋,他喜歡人多的地方。


  李祥君做完事情以後也出來,進了屋,湊到火炕上捂手。炕很熱。


  依慣例,早晨要請助忙的人吃飯。廚師靳桂林對梁誌民說,早晨就整八個菜吧,硬實的、實惠的,好吃好喝,死冷寒天的大夥也不容易。梁誌民說你咋想就咋辦。靳桂林說:

  “大姐夫,咱們哥倆核計著。”


  他們都笑。之後,他去忙碌去了,屋裏的女人們在刷洗著碗筷。因為人多,這屋子裏就感到很擁擠。


  陸陸續續地助忙的人都到了,地桌和炕桌都放好了,碗筷也已擺上。


  李祥臣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打著哈哈,擠著眉弄著眼故意裝出一副傻相。靳桂林已經把菜炒好,春香姐幾個忙碌著向桌上端。李祥君拿著酒桶挨桌倒酒,他不善於說敬酒的辭令,隻會說多吃些多喝些。李祥臣的粗大的噪門嚷嚷著:

  “喝、喝,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一點點。大哥,怎麽跟個娘們似的,這酒不是水做的嗎,來,往裏扔!”


  他端起酒來,猛地一口。同桌的幾個人稱讚他好酒量,誇得他興奮異常,大呼小叫地挨桌招呼。李祥君在他的背上捶了一下,祥臣回過頭來說:

  “咋的?我親哥哥喲,這酒可是敬神的!”


  李祥君瞪了他一眼:“你別咋咋呼呼地行不行?”


  李祥臣把頭扭過去,說:“啥哥呀,還說我呼!”


  秀香大姐進屋來,對李祥君說:“祥君,你也擠擠吃點吧,吃完後還有活呢。”


  李祥君應了一聲,在地桌旁撿了位子坐下。


  一會兒,小旋來了,酈亞萍也來了。大伯娘看她們倆個進屋,忙半嗔半笑地說:


  “咋才來?自個家的事,差不點用車去接了!”


  她這麽說著,伸手拉開過酈亞萍的手,把她拉到裏間屋的一個凳子上,順手拿下過一雙筷子。酈亞萍說:

  “昨個上淑珍那裏,要不就來了。”


  小旋在旁踢了她一下,踢得酈亞萍有點不高興。


  “踢我幹啥?”她白了一下小旋,又繼續說道,“她說你不高興了,我尋思了,不能啊……”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小旋打斷了:“大娘,我媽說你能不能不高興啊,昨天都沒過來幫摘菜。”


  大伯娘笑了,手在額前捋了捋,說:“哪的話呀,那點菜也好摘,有她們姐幾個呢。”


  酈亞萍沒有再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她向外看了看,數著桌子,回頭瞅瞅大伯娘黑得有些發青的臉,道:“一共五桌。”


  大伯娘的臉上泛出一點光暈來。


  小旋到外麵幫著盛飯添菜,這邊酈亞萍看著人們喝酒說笑。


  早飯以後,方盤手都去借桌子。馬車是靳桂林的。


  李祥君有個差事,梁誌民讓他去找李德仁寫對子。李祥君拿著紅紙出去時,正好看見二姑父趕著車來了,車上坐著二姑還有表哥表姐們。


  李祥君沒有找到李德仁,聽他家大娘說他去找李寶發了,問他義務工的事。於是,他又去找劉玉民,當他拿著墨跡未幹的對子從劉玉民回來時已經九點多了。倉房的爐火燃得正旺,灶台上的一隻鍋裏填滿了水,裏麵放著一大塊肥肉,還有花椒大料等,另一隻放了少許的水,灶裏的火苗畢剝剝地響。靳桂林在那裏忙著。


  李祥君向小玲要一點麵,又打來一個空的罐頭盒子在爐火上打糨糊。糨糊打好後再把對子貼上。他仔細地端祥著對聯:


  紅絲牽綠帳心心相印,白璧引藍田千年好合。


  新房門對是這樣的:

  桃花照麵妝鏡曉,柳葉映眉洞房新。


  李祥君已很多次看到過這兩幅對聯了,劉玉民老師大約隻會這麽兩樣,而且他的筆法似乎也永遠地停留在一個水平上,不見長進。想到這兒,他心裏笑了,恰好靳桂林從他的身邊過,逗笑道:

  “祥吉娶媳婦你樂啥?”


  他說罷就進院了,李祥君的眼裏還閃著他剛才揶揄的一笑和焦黃的牙齒。


  由李祥臣和他的一幫小朋友們搭起的喇叭棚裏響起了熱烈的鑼鼓聲,這婚慶的場麵就算是開始了。


  在笙管嗩呐聲中,李祥君東走走西走走,沒有什麽事可做。助忙的人都各司其職,用不上他插手,他隻能這樣隨便地走。下午二點多時,靳桂林已把大部份菜都炒好了,於是喜宴開始。今天是偏日子,明天才是正日子。


  梁誌民讓李祥君帶幾個小兄弟給客人盛飯倒酒。李祥君得了大姐夫的令就找了祥瑞、祥臣還有李祥臣的小朋友們去了。


  “直接跟我說不就得了嗎,還找你這麽個傳令的!”他上下打量著哥哥,然後揚手說,“弟兄們,抄家夥!”


  李祥瑞和李祥君各自拎了一隻鐵壺,到倉房裏把鐵壺灌滿了。五十斤的白酒分裝在三個塑料桶裏,二個二十斤裝的,一個十斤裝的。倒完之後,他們就出去了。


  李祥君以前從未做過這類事情,他不習慣拎著酒壺去給客人斟酒,甚至有些羞怯。在倒酒時,他一定先微笑一下,臉漲得通紅,然後說:


  “滿上?”


  他的這種形象大約很可愛,所以在給一桌女客人倒酒時,她們都樂出聲來。他留意到那個叫林影的姑娘,在用眼睛瞟他,到她跟前時,她隻是擺了一下手。李祥君知道了這是不需要的意思。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這些女客人,他也聽到了她們吃吃的笑聲。


  李祥君把壺裏的酒都倒沒時,看看菜已上了大半,離散席還有一段時間,就和李祥瑞拎著空壺到倉房裏。秀琴二姐和小玲正在地中央站著。秀琴二姐問李祥君:

  “祥君,這裏有三桶酒,那桶呢?”


  李祥君記得是有三桶酒,可現在看這裏隻有兩個桶了,那一隻呢?他說不知道。李祥瑞接過來說:


  “剛才還在呢,怎麽這麽工夫沒了?”


  李祥瑞很奇怪,他四下看著,尋找著,他希望在哪個角落裏找到那桶酒。小玲動手在能放酒的地方找,也是沒有。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的笑容,說:


  “哪去了?桶也不長腳!大哥,是不是你們把酒都散出去了,明天還有正席呢!”


  李祥君聽了,不是滋味,他看小玲的意思是他和祥瑞把酒弄沒了。李祥君說:

  “我不知道哪去了。真的,剛才還在呢。”


  他的話剛落,小玲的語氣裏有十分的不悅:“你們不是管倒酒的嗎?”


  秀琴二姐瞪起了眼睛,對小玲說:“你少說兩句行不?沒了慢慢找!”


  李祥君心裏氣惱,他想說我管倒酒我還管看酒啊,但話倒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淡淡地說:“我不知道。”


  說罷拎起酒出去了,李祥瑞也跟了出去。李祥瑞嘟囔了一句,李祥君沒有聽清。


  李祥君出去轉了一圈,也隻是又倒出一點點。客人酒已半酣,不再多要了。他回到屋裏,對正在炒豆芽的靳桂林說剛才有同學來找他,有點事。靳桂林想都要沒有想就說,你去吧。


  李祥君出了院門時,恰好看見李祥瑞拎了壺從鄰院轉過來。祥瑞問他:“


  大哥,你幹啥去?”


  李祥君說自己有點事,同學找。李祥瑞結巴結巴地說:


  “大哥,我一會也、也有事,我也有同學找。”


  李祥瑞紅著臉,抽了一下鼻子,進院了。李祥君沒有等他,一個人垂著腦袋向自己的家裏走去。


  此時已是三點多一點了,太陽的無力的光似乎也融進了他的思緒,不僅僅是抑鬱還有些無奈。在一處拐彎的地方,他抬起頭,目光向上移,投射到深遠的天空裏。那邊有月亮斜掛著,和太陽相輝映,月亮清白的麵孔就象深閣裏的怨婦。他想起了一首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


  何以有秋月,冬日盡高懸。朔風吹夢去,愁緒滿心弦。李祥君自己吟出一首詩來,不禁黯然淒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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