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南冥風起 第一章 琉璃易碎
楠檀山水錦林繡,臥踞雨澤州南部偏遠地區。據山下小鎮村民傳聞,千百年前有頭洪荒大妖在此地被各方仙人合力誅殺,以證道威。妖獸死後一身精血修為潰散,倒使得這座大山靈運充沛,善養人傑。
執天下牛耳的雲朝得知消息後當即令戶部前去開荒安民,戶部的尚書程大人雷厲風行,迅速召集各地方勞苦百姓在山腳下建了這座小鎮。
這座大山土壤潮潤,氣候溫熱,長著大量蒼勁挺拔的楠檀樹,楠檀木材深沉堅韌,入水即沉。
村民便借用檀木料火性大的優勢,挖山造爐,燒製琉璃,不久便盛名遠播,小鎮因此得名窯沐。
三月初,天漸沉昏,斜陽林間,一名清瘦少年背著大竹筐順著山澗陡坡跨步直下,身姿矯健輕靈,顯然對這山道已是輕車熟路。
少年姓陳名竹,父母早逝,一個人打小孤苦伶仃,早年時在窯沐鎮靠著百家飯才勉強過活。
鬆濤山石中本應是寂靜無聲,此時卻突然傳出一聲訕笑,他停住腳步,尋著熟悉聲音轉頭斜望,不遠處的石亭中站著一對同齡男女,俊秀良貌。
發聲者是兒時便在鎮裏認識的老熟人,名程尚文,據街鄰言傳,程尚文的父母是當官的大戶人家,隻因在京城得罪了大人物,便跑到此地,上下打點了一番,將孩子交予本地縣官幫忙照應後便匆忙離去。
同樣算是是幼年失親,兩人過活的卻是天差地別,程尚文憑借父輩留下的銀兩在鎮上過的悠哉無慮。一旁衣著樸素,玉立亭亭的女子名叫範芷容,是鎮子裏縣官的女兒,二人經常談詩論道,頗為交好。
程尚文咧著嘴雙眼撇向少年的大竹筐問道:“嗬,陳大爺,你今日收獲如何?”
對於這挖苦的語氣聲調,他早已習慣,自認為應付起來遊刃有餘,微一搖頭便轉身踏步離去。
“哈,果真是寒舍難出將相。”少年指著不為話語所動的背影對範芷蓉擠眉笑麵的
說道。
豆蔻少女書眉緊鎖,雙目似一泓清水,若有所思。
下了山,夜色近起,陳竹出了山門抄一近道,便往鎮裏集市跑去,得趕在商鋪關門前抵達。
最終踏上了集市反著霞光的碎石道,少年郎鬆了口氣,腳步放緩,止步於一道古樸門檻前,此處便是此行的目的。他肩膀輕提一下竹筐,跨入店門。
當鋪掌櫃聽聞腳步,隻暗中低眼打量了一下麵露疲色的少年,便不再看他,低頭繼續擦拭右手拇指上的扳指。
從懷中掏出一枚指甲大小珍珠,陳竹踮起腳尖輕放在楠木台上,珠子色澤紅潤圓滑,如同墨染。
掌櫃停下動作,拉起長袖,拾起圓珠仔細端詳,一番斟酌後他望向麵容緊張的少年人,轉了兩下生翠玉扳指,麵無表情的從口中蹦出四個字“二十五文。”
半個時辰後,陳竹滿意摸了摸懷中的三十文錢出了店門往家中走去。
掌櫃的仰靠在木椅上眯著眼,凝視著他的身形。這孩子的身世令人至今記憶猶新,他出生那天,鎮上爐窯裏燒出了一件驚動當朝的雲紋如意,寶如意通身溫潤剔透,金色光華內斂流轉,隱約有清脆金石之音鳴響,世間罕見。
不曾想幾日後,便有村婦發現陳竹的爹懷中抱著碎裂的琉璃如意,倒在了小鎮河邊,早沒了生息,生母也在陳竹五歲那年便病逝離去,可謂是禍不單行。
掌櫃的揉了揉太陽穴,整理思緒。
在楠檀山出身的孩童倘若璃心損毀,今世恐怕再難入道修業。
沿著羊腸小道趕步到盡頭,瞧見一把滿是青苔的破損石劍斜嵌入青石卦陣中央,少年便知道再往左拐四五十步就是家門。
聽聞街口的說書人醉醺醺的噴著吐沫星子說過,小鎮開山造爐時,曾挖出了兩顆妖珠,那妖珠見了人氣凶性大法,宛若活了般,到處穿人心腸,啖食血氣,一時間,鎮上死傷慘烈。
後來朝廷
令兵、刑二部各派了一位大人物,施展了通天法門將妖珠伏誅在了這八卦劍陣之下。
雙腳踏進光景慘淡的泥石院,陳竹關上了吱呀作響的家門後,回屋蹲下身子沿著床邊夾縫摸索出一老舊木盒。
叩開木盒,陳竹拿起木盒中三枚如墨染的紅潤珍珠,每個都比在當鋪賣掉的要大上三分。
家徒四壁的少年本來靠著在窯爐打雜的活計勉強度日,前幾日鎮裏的窯匠突然被勒令停工,沒了飯碗的陳竹隻得背上竹筐跑到深山老林中采藥謀生。
這珍珠是他在山澗溪流的水蚌口中偶然采得,平日裏是極難發現的。
將銅錢分出一半仔細包好與珍珠一齊放入木盒中。拿起早上沒吃完的饅頭就著冷菜快速的對付了幾口。
一番勞作後,點上一盞燭火,燒一支艾草香,身板筆直的坐在陳舊木桌前,放上一塊有著淡細墨痕的正方薄木板,細研自製的渣石染料,低頭微微沉思,飽墨落筆,開始描畫今日所見所聞。
這是寒酸的少年除下水摸魚之外的唯一樂趣。
自打記世起,他便喜歡蹲在地上畫自己的影子,老熟人程尚文常借此事,搖頭晃腦,擺弄著似是而非的文學儒言譏嘲陳竹“年少當以學業為重,你這般玩物喪誌,難怪窮寒且無才…”
他非常羨慕能每天背著小竹木箱去鄉塾讀書的程尚文。鎮上的鄉塾坐南朝北,由朝廷撥款建造。
被請到鎮上傳道授業的教書先生名叫傅知,據說是應平書院的儒學大文豪。他過去經常偷偷趴在窗戶口聽傅先生講課,再後來由於窯爐活重便去的少了。
收筆凝神,陳竹躺倒在炕上,泥瓦房中的清瘦少年閉上雙眼,沉沉睡去。木窗外,燕雀歸巢,月色撩人;羊腸小道旁,微風吹拂,被藻苔染成墨青色的石劍仿若微動。
刀劍山,距窯沐鎮極遠之地,一名懷抱長劍的老者端坐於峰頂之上,緩緩睜開濁眼,極目南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