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靈思學院
說這句話時,亞頓正小心翼翼地將之前取出的瓶瓶罐罐一一塞回原本的位置,他語氣十分平淡,嘴角帶著些許笑意,像極了店老板看穿了顧客討價還價的手段時的那種自信。
“伯爵大人是在猜測我想要何種報酬嗎?”亞頓抬起頭,一旁的燭火映照著他的麵龐,像是一塊布滿褶皺的麻布,“希望伯爵大人能夠給我一封介紹信,這算是對我占卜之術的一種肯定。”
安禮並未予以回應,倒不是他不相信亞頓的占卜,而是他自認為自己是個十分克製的人,如果凡事都求助於占卜,那樣亞頓在時處處順利,亞頓一旦離開人生豈不是處處艱難。
這種心理也是使得亞頓聲名遠播的主要原因,他以高超的占卜之術為一地居民解決了生活中的問題,這些問題本來十分平常,民眾即便無法解決也不會影響正常生活,但在亞頓解決完這些事之後,事情就變得不同了,以往丟失一個心愛之物都會竭力尋找,而如今卻在家中祈禱,祈禱神明保佑與亞頓的再次到來。
亞頓的占卜行為隻不過是個幌子,他的目的是收集信仰。
“這種小事就不必麻煩亞頓大師了,”安禮低聲說,“時候不早了,大師還是早點歇息吧。”
“這樣啊,”亞頓不無遺憾地說,“伯爵大人,祝您收獲一個美夢。”
安禮微微頷首,目光在或熟睡或半睡的人群中掠過,最終停在了一個大胡子男人身上,這個穿越之後見到的第一人,安禮對他印象十分深刻。
“去讓他尋找布姬,他應當對附近區域比較了解,”安禮指著大胡子威倫說。
“我明白了,”珮莎俯身行禮,接著踮起腳尖從如樹根盤錯的人腿間穿過,她身材勻稱,拎起裙擺挺直腰杆的樣子,像是動作優美的舞者。
“真是個美人,”亞頓嘖嘖稱讚說,“我有些迫不及待得到她了。”
安禮冷聲說:“我也迫不及待得到你的頭顱了。”
“結果取決於我的占卜,而我對我的占卜十分自信,”亞頓沙啞的聲音後夾雜著幽沉的笑聲,這詭異的聲音像是被火燃燒者發出的哀嚎。
安禮並未再說什麽,反正無論占卜結果準不準確,他都是不會留下亞頓的。
珮莎來到了威倫身邊,將摟著妻兒入睡的威倫喊起,附在他耳邊低語,片刻之後,威倫的困意全消,濃密的胡須下看不出什麽表情,也許他十分猶豫,時而看向安禮,時而看向仍在熟睡的妻兒。
威倫最終還是起身跟隨珮莎朝門口走去。他的動作十分笨拙,踩醒了不少睡睡的人,惹得罵聲連連,但片刻之後,客廳裏重回平靜,隻剩下輕微的呼吸聲伴隨著轟鳴的呼嚕聲。珮莎為威倫找到了一件雨衣和一盞提燈,威倫披上雨衣最後回頭看了眼漆黑的客廳,接著走進了暴雨之中。
安禮忽然有些後悔了,他隻覺得威倫此去凶多吉少。
夜晚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深夜,安禮坐在臥室的椅子上始終凝望著城堡大門,桌上杯中的咖啡已經見底。他拿出紙和筆開始推演一些可能的猜測。
首先是關於神明,可以確定的是這片海域至少存在兩位司掌海水的神明,一位是人魚沫雅侍奉的群山與近海之神,一位則是章魚們侍奉的海淵之主,而村民們信仰的海神或許是其中一位,或許是另一位新的神明。那根神庭巨柱則表明某位神明已經隕落,人魚沫雅的說法是群山與近海之神隕落了,這個消息姑且可以相信,並且這位隕落神明所留下的舊神遺物導致了一批魔女的誕生,其中之一就是海之魔女。
至於是否是海之魔女導致老伯爵感染枯血病,安禮暫時存疑,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海之魔女確實存在,而且人魚沫雅試圖聯係海之魔女來達到某種目的。
其次就是關於治愈枯血病的方法,迄今為止,安禮隻相信靈魂之魚可以治愈枯血病,人魚沫雅的解釋更像是一種欺騙手段。尋找靈魂之魚,去探索海中的神庭巨柱勢在必行,這件事需要等待銀月騎士貝克曼帶著資金和人員從王都返回。
安禮整理完這些重要事情之後,開始將思緒放在賦靈與契約以及魔女之上。
目前已知的契約者分別為:荊棘騎士洛克昂、銀月騎士貝克曼、蠟燭騎士露維西,西風騎士貝澤爾,以及他,死神騎士安禮。
除此之外,灰澤鎮的薇薇母親也是一位契約者,契約靈是那種遍及府邸的紅蝶花花,還有占卜大師亞頓,關於其契約靈也隻是猜測是大地神係的惑心之石。
成為契約者已知有兩種方法。第一種是通過接觸聖物,獲得神之氣息,收獲神之祝福,以此獲得覲見神明的機會。第二種則是編外契約者,由神明主動接觸契約者賜予契約靈的方法完成。
而最神秘的魔女目前隻了解到三位魔女:傳染老伯爵的魔女,被霜鹿騎士團追捕的龍之魔女,以及伯爵長子的所屬的冰之魔女。
而根據貝澤爾和冥兒的說法,魔女其實不過是一個高級契約者,隻是她們所契約的神明是已經墜落的神庭之主,是隕落的舊神。也因此,魔女是個可以利用的力量,卻又是個危險的力量,她們與人類的目標並不一致。
安禮有些懊惱為何沒能將灰澤的龍之魔女帶回來,要不然他起碼擁有一份麵對危機的力量,如今他手下最強的西風騎士貝澤爾麵對巨人魚時尚不能取勝,等到探索神庭巨柱是會和更加艱難。
安禮目光重新過了一遍紙上的信息,然後卷起來用蠟燭點燃,望著由灰轉白的紙張灰燼,他第一次對這個神秘的世界感到恐懼,恐懼最大的原因是因為自身的弱小。
不過比起這些外力,他更關心如何提升自身實力,冥兒作為自身契約靈雖然存在利益重合,但她並不會對自己絕對忠心,這次契約對她來說更像是一份工作,而且死神力量不方便顯示出來,一旦顯露會引來其他勢力關注。
如此一來,就隻剩下唯一的辦法,通過賦靈之術,這項異世界的科學。
“死神大人下達了一項任務,”冥兒忽然出現在了床邊。
安禮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還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今事情一件比一件多,事情多了,他也變得波瀾不驚了。
“什麽?”
“那個巨人魚的靈魂,”冥兒拿起桌上一顆蘋果,輕輕咬了口,“死神大人需要。”
“死神大人還真是不惜我命,有那隻大章魚在,怎麽可能收回那隻巨人魚的屍體?恐怕早就進了章魚肚子裏了。”
“這是死神大人下達的任務,並不強製,你可以拒絕,”冥兒攏腿坐在床上,“不過後果可能不太好。”
“後果?”
“死神大人會對你失望,更主要的是死神大人需要的東西,從來都會得到,”冥兒淡淡地說,“你拒絕的話,會有其他見習死神來完成這項工作,也許他會覺得你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會殺死你來獲得這片區域的亡者國度。”
“那看起來我並沒有拒絕的機會了?我才發現這確實是個公平的契約,”安禮嘲諷般說。
“這種臨時任務通常並不困難,並且獎勵十分豐厚,”冥兒說。
“獎勵什麽?”
“一顆靈魂之果和一項權能,以及一件半聖物。”冥兒用舌頭剃了剃塞在牙齒縫裏的果肉。
“半聖物?”安禮倒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強大的契約者擁有媲美次神的力量,而他們所使用的物品也具有媲美聖物的力量,因此被稱作半聖物,”冥兒垂下手,聲音低落了幾分,“這次獎勵的半聖物是他的遺物。”
“誰?”
“我跟你提起過他。”
“你那位帝國三現神之一的靈思學院的主人?”安禮記得那個人,或者說那句話:當人類踏足墜落神庭的那一刻,兩個世界的界限便被打破,連神也不得不履足於塵世的泥濘之中。
“我希望你能取得它,”冥兒平淡地說著,放在嘴邊的蘋果和來回敲擊地麵的鞋跟,本是平常無比的動作,此刻卻顯得很是怪異。
她有些不安。
這算是請求?安禮倒是對自己這位契約靈徹底改觀,原本他以為冥兒隻是一個俯視萬物,旁邊眾生的死神之靈,如今卻更像是貪戀人間的神女。
“成交,”安禮說。
“作為回報,我可以教授你一個賦靈術,”冥兒站起身說。
“你也會賦靈術?”安禮對這份意外之喜十分好奇,不過他總覺得死神就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知道自己目前缺乏力量,怕自己暴斃死亡,特地來安排個新手任務來送經驗裝備來了。
“賦靈術便誕生自靈思學院,同時賦靈術將靈思學院和帝國的覆滅牢牢釘進棺材裏,”冥兒說,“不過我會的賦靈術十分古老,興許如今早已經消失,材料或許很難搜集。”
“什麽樣的賦靈術?”
“賦靈術名為:掠暗之眸,可以使得視線穿透無盡黑暗,而尋覓被黑暗吞噬的光明,這是流行於古老暗庭的一種秘法,那裏是永夜之地,無分晝夜,要想生存就勢必需要看清黑暗,帝國軍隊進攻那片區域時受阻,靈思學院奉命尋找應對之法,最終發現了黑暗的靈碼。”冥兒說。
“靈碼?”
“靈思學院的一種專屬名詞,用以區別每個靈魂的特性,就如同靈魂的名字,”冥兒解釋。
安禮倒覺得靈譜更像是靈魂的基因DNA,而破解靈魂之迷,區分靈魂確實是最關鍵的一步。
“黑暗的靈碼是什麽?”安禮問。
冥兒拿起筆在紙上上輕輕勾勒著,一片如同樹葉紋路般密集而複雜的圖案出現在紙上,一圈一圈套疊在一起,每一圈又或是連接或是重合在一起一部分,安禮費力地從中辨別出了四圈,而更深處的部分冥兒也沒有畫下去。
“每個靈魂複雜程度不同,靈碼的圖案也不盡相同,最外圍的部分則是許多靈魂共同的點,”冥兒思考一下說,“就像是夜晚的黑暗和井中的黑暗,以及深淵中的黑暗並不相同,但它們外圈的靈碼卻類似,越往內側就越會不同。”
“那如果靈碼完全破解出來了呢?”安禮幾乎是本能的提問。
冥兒停頓片刻說:“你會成為掌控那種類型靈魂的神明。”
安禮低頭看了些那個複雜的圖案,終於明白為何稱呼賦靈術是科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