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七節
那之後連續幾天,茹顏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也不喝,不論誰勸都沒有用。茹濤華問我茹顏到底怎麽了的時候我微低著頭沒有說話。我不想回答他。他的擔心與否與我無關。我隻是希望茹顏能擺脫這些事情,真正地快樂起來。我不要她受傷害,也不要她被欺騙,活在別人為她織好的華麗而又美妙的謊言中。一刻我也不允許。
我坐在她的房間門口陪著她,不說一句話,也不吃東西。隻是那麽雙手環膝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雪白的天花板上晶瑩的水晶吊燈。
此時此刻,唯有那麽做才會讓我好過一些。一切的一切都是由我而起。如果那一天林琢韭沒有看到我,沒有瞧見我眼底那一抹淡淡的灰色,那麽,這所有的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茹顏也不會像現在一樣,終日把自己關在屋內。一切都是我的錯,全都是。
我坐在地板上,靠著牆壁一動也不願動。身邊的手機不斷地震動,在與地板的摩擦下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一下,一下,襲卷著我的耳膜。屏幕的顯示是林琢韭的電話號碼,我一直沒有把他的號碼存入手機。所以每當他打來的時候,我的桔紅色屏幕上總會顯示出一串長長的數字。我沒有刻意地去記住它,可它卻在無意中被我印入腦海。
林琢韭。
我說不清我對林琢韭到底有沒有感情。我一直不承認我對他動過心。因為他是茹顏的,是我唯一的最親的姐姐茹顏的男孩。可當他說他喜歡的是我時,我的心裏竟有一種很不真實的安定感。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對不起茹顏,她那麽坦誠想把自己的愛情與我分享,而我,卻出手打碎了她所有的夢。我本不應該有那麽多的情感,我本應該是個冷漠的人,但茹顏教會我“愛”,她教會了我“愛”可得到的卻是“失去”。
也許林琢韭說的是對的,在我們這個年紀,誰都沒有資格談愛情,愛情在我們心裏的概念就像兩隻背靠背相互取暖的刺蝟,分開了就會感到寒冷。而靠在一起的時候,又會被對方的刺紮得鮮血淋淋。
我受不了那種體無完膚的痛苦,茹顏也受不了。我們誰都不能承受。
我們都隻是孩子。
如此而已。
茹顏推門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地板上低頭想著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突然,身邊的房門“吱——”地一聲開了,茹顏披散著頭發站在門口。她的麵容憔悴,眼神幽憐空洞。短短幾天時間,她已經整整瘦了一大圈。
“姐姐。”我輕輕地叫她。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坐在一邊的我。
我坐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她封閉自己的這幾天內,我同樣把自己封藏起來,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門外。外婆很心疼我,可她阻止不了。她知道我是個倔強的孩子,沒有人能攔住我做我想做的事。她隻能適時得幫我拿些水果食物,看著我冷漠地盯著它們,然後轉過頭去。我不吃食物,隻是偶爾的時候喝口水。我不想自己撐不下去。我要看著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姐姐從屋裏走出來,然後捧著我的臉,用她輕柔的聲音叫著我好聽的小名。
茹濤華的工作很忙,每次下班回來,連鞋子也來不及換就跑到茹顏房間門口輕輕地叫:“顏顏?顏顏?”他從來都不會先低頭看看坐在旁邊牆角的我,縱使先看了我,第一句話也是:“顏顏出來過沒有?”我從不回答他,隻是固執地仰著頭看天花板上漂亮的吊燈,亮亮閃閃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絢爛。茹濤華見我不說話,也隻有沉重地歎氣,搖著頭走開。
他知道我的性格,外婆曾咬著牙恨恨地告訴過他。外婆說:“茹濤華,作孽啊!菁菁的性格和許諾一模一樣!她會是第二個許諾!第二個被你傷害的尹許諾!”茹濤華該知道媽媽的性格吧?媽媽是個固執而極端的女子。否則,她又怎會在生下我之後,用一片小小的刀片結束她年輕的生命呢?
我沒有繼承媽媽的樣貌,卻在無意中延續了她的性格。
我始終是媽媽的孩子。
始終都是的。
茹顏就這樣看著我,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她額前的短發斜斜地遮住了她原本明亮的大眼睛。
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尹林菁——”她這樣叫我,“滾開!”
我呆呆地看著她,眼淚不知不覺地泛出眼眶,滴落在澄亮的地板上,“滴答——”濺到我心裏。
我的親愛的姐姐茹顏,她麵無表情地看著我,伸出手指著門的方向讓我“滾”。她不會再用甜得發膩的聲音喊我“菁菁”;不會再笑笑得拍著我的腦袋說我是個漂亮的小公主;不會再攔在我的麵前幫我擋著尖銳的小石子;更不會告訴我,我是值得她愛一輩子的人。不會了,一切都消失了,她收回她對我的愛作為懲罰。殘忍地,一絲也不留地全部收回。所有的所有,都將成為過往,心底的,不再提及的過往。
“姐姐……”我喃喃地叫道,眼淚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淌,止也止不住。我寧願相信這是我聽錯了,我的姐姐茹顏,還是會向我展開天使一樣的笑容,捧著我的臉擦幹我的淚水,溫柔地對我說:“菁菁乖,不哭了。”
原本讓我依靠讓我安心的姐姐此時站在我的麵前,卻讓我感到驚慌與絕望。她伸出的微微顫抖的手,咬緊的嘴唇從及眼底那抹濃濃的寂寞都讓我沒來由得心痛。
“我說——滾!”她緊了緊嘴唇,我看到她眼裏晶瑩的液體,她強忍著,一直不讓它落下來。
“姐姐,聽我解釋,我……”
“不用了。”她冷冷地打斷我的話,輕輕扭過頭去不再看我,“你走吧。”她說。
這一瞬間,我突然感覺我的世界快塌下來了。我像站在一個黑色的角落,茹顏離我越來越遠。無論我怎麽叫喊怎麽挽留,她都不再理睬我,留下的,隻有那個小小的,略微寂寞的背影。我的世界從此隻剩下黑暗為伴。
我強撐著身子扶著牆壁站起身來,踉蹌地走到大門口。回頭望時,茹顏仍然站在房間門旁,伸著手,微低著頭。我不知道在那個時候是不是我眼花了。分明地,我看到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下來,很快地在空氣中消失不見。我咬緊了嘴唇衝出大門。
姐姐,我的最愛的姐姐。你知不知道,菁菁是多麽地愛你!哪怕用我的生命去交換你的愛,我也沒有一句怨言。姐姐,菁菁好怕,好怕沒有你在的時候,還有人向我扔小石子,尖銳的,讓我疼痛的;好怕,好怕我哭紅了眼睛,你卻背對著我愈行愈遠,永遠不再回來。我的姐姐,最愛的姐姐,菁菁永遠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麵,你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麵前,告訴我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那天我看著你,看著你好看的眼睛,它們像星星一樣璀璨,璀璨地讓我迷失了方向。姐姐,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姐姐。可是你呢?會原諒菁菁嗎?還是,這一輩子,都是冷眼相待了?
我硬撐著跑下樓梯,在拐彎的地方終於支撐不住。
我單腳跪在地上,伸手扶住欄杆,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騰出右手拭去眼淚,卻濕成一片。
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緊緊地環住膝蓋,我仰起頭想讓淚水重流回去,可是沒有用。我忘了,有些東西拿出去就永遠也要不回來了。譬如我的眼淚,譬如我的親情。
時間一分一秒過,我就坐在黑暗冗長的過道裏。過道的這頭是我最愛的姐姐的家,過道的那頭,是一片光明耀眼的陽光。我不屬於這任何一頭,我隻屬於黑暗。隻屬於這冗長寂靜的冰冷過道。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茹顏就是在那個瞬間衝下樓來。
我抬起眼費力地看著她。
她氣喘籲籲地站在我麵前。她的雙眼冰冰冷冷的,沒有一點兒感情。“尹林菁。”她說,“跟我過來!”
我扶著欄杆站起身來,蒼白著臉望著她。
“好的。”我說,輕聲地。
經過黑暗冗長的過道,盡頭是一片令人暈眩的陽光。我跟著茹顏穿過小區密密的小樹林,來到不遠處隱蔽的車棚。
那個車棚裏有我與茹顏的回憶。她在這裏為我擋住扔向我的尖銳的小石子;她在這裏與我開心地玩鬧;她在這裏哭泣地抱住我,第一次叫我“妹妹”……她的笑與漂亮的大眼睛,是那樣深刻地停留在我記憶裏。當然,也是在這個地方,茹顏的男孩對我說喜歡我。那個男孩留著清爽的短發,眼神寂繚笑容卻很好看。他跌坐在地上,垂著頭很認真地說:“我好象很喜歡你。”那天淅淅瀝瀝地下著雨,我甩手打了他一巴掌後跑出車棚,跑著跑著不知怎麽地,心裏突然長出一個小蘑菇,濕濕漉漉的,揮之不去。
茹顏。林琢韭。茹顏。林琢韭。
林琢韭。
林琢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