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誰的故事
當凌歧在巨龍腳下蟄伏，一邊舔舐傷口一邊又磨刀霍霍以待牛羊的時候，洛絲蘿林的精靈之家也迎來了一位罕見的客人。
他是精靈族的朋友、是精靈女王的好友，他是正義的使者，他叫……灰袍甘道夫！
他在人類世界是一位不受歡迎的說客，走到哪裡都一樣。
他就像是一隻趕不走又打不死的蒼蠅，總喜歡在你耳邊嗡嗡嗡的亂飛，說著各種聽起來傻裡傻氣卻偏偏很有道理的傻話。
若是有道理就能服眾，那還要拳頭幹什麼？
人類生命短暫，只爭朝夕，以剎那的燦爛為榮，以一生的平凡為恥。
這在從不擔心朝生暮死的精靈眼裡，就是好鬥和偏激的表現。
所以在人類世界為了和平而奔波卻屢屢碰壁的甘道夫，總能從精靈們身上獲得足夠的尊敬和支持。
長壽的生靈總能更容易理解彼此，因為他們的目光往往都盯著幾十、幾百、幾千年後，不在一朝一夕。
而對於人類，人生苦短，莫說幾百年後的魔災，就算幾十年後，怕是自己也已經成了一捧黃土。
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這種話，也只有生命短暫的種族才會有人去說、去實踐，偏偏往往能造成令永生者們都恐懼的災難、或是奇迹。
萬古長青的森林，也抵不過剎那一炬。
其實，矛盾與對立只因立場不同，不同的立場不總能去避免？
甘道夫完全不必急於靠無謂的奔波換來種種廉價的許諾？
當事到臨頭，當惡魔現身，當漫長和短暫的生命全都危如懸卵，那一把能焚毀森林的火焰，同樣能為永夜中的人帶來光明，而到那時……
到那時人類將會明白巫師的苦心，精靈將會放下固執的傲慢，所有人都會明白生命的意義，那不在長短。
「甘道夫、米斯蘭達、歐絡因……」
凱蘭崔爾面色複雜的看著眼前蓬頭垢面的老者，她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為難，因為她真的很為難。
若是早知甘道夫是為了這種事情來求她，她甚至不會開放水之戒南雅對洛絲蘿林的保護屏障，讓這位老朋友長驅直入。
「米斯蘭達，你要知道，這樣做很不合規矩。」
站在一棟巨大的樹屋前，赤腳立在柔軟的落葉上，精靈女王凱蘭崔爾顯得如此優雅恬靜，即便在拒絕別人的時候，也不會讓人覺得她很失禮，雖然她的驕傲實在不會比任何人少。
「我明白，可是，這一次，只有你能幫我，而且你一定要幫我。」
甘道夫一手舉著那根不知是哪種樹木所制的法杖，法杖的底部沾滿了泥土，證明了他長途跋涉的艱辛。
他的另一隻手上，穩穩托著一顆由兩片樹葉攏成的圓球，只那隱隱從葉片縫隙中透露出的綠光，證明這物什著實不凡。
「幫我，凱蘭崔爾。如果不是.……我一定不會讓你.……可這一次，你必須要幫我！」
「索倫已經復活，我必須知道是誰奪走了魔戒。我不希望，那是我猜到的答案。」
甘道夫目光炯炯，他的行為已經完全違背了一貫的行事準則。
他的做法若是被其他巫師看到，只要一次上訴，他的結果絕對不會比現在的索倫強太多，當然這是對他自己而言。
巫師絕對不該用超乎常規的力量干擾凡間，因此即便曾經的歐絡因有著起死回生的能力，在最關心的人受到重創時，也不得不求助於精靈。
「米斯蘭達.……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凡人。」
凱蘭崔爾暗示拒絕，她對甘道夫已經很客氣。憑她的真實力量，她不需要對任何人客氣，包括某些維拉。
面對維林諾的眾神之音，她也敢頂撞！
「我知道！凱蘭崔爾！可你應該明白，索倫的復出意味著什麼！」
甘道夫又氣又急，偏偏對凱蘭崔爾他還發作不得。
倒不是忌憚她的力量，而是任何見過凱蘭崔爾真容的，只要是異性，就沒有人會再對她生出敵意，這是真正無匹的感染力。
任憑甘道夫百般勸說，凱蘭崔爾只是搖頭，到了最後，她甚至不得不透露一些連自己都還不太確定的消息。
「米斯蘭達.……你不應該將目光局限在某些凡人身上……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才能創造奇迹。」
「而索倫.……他正在暴怒.……他同樣失去了對至尊魔戒的控制！」
凱蘭崔爾低聲耳語，她對甘道夫親密的樣子讓遠處的精靈都生出了一些狐疑，包括那位洛絲蘿林真正的精靈王。
「這不可能！」
甘道夫大驚失色。
「這對我們都是好事，不論奪戒者是誰，他又是如何做到，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
「只要魔戒不回到索倫手中，只要他永遠恢復不了實力，那他就再不可能捲土重來！」
凱蘭崔爾的語調依舊平靜，比身為神使的甘道夫更像女神。
「米斯蘭達，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我不會看錯人，如同我相信你一樣。」
「所以，這一次我不能答應你。」
過於正式的拒絕，讓甘道夫心湖如翻巨浪。
「夫人！請告訴我！你拒絕我！是不是害怕我從比爾博口中得知的結果，和我猜想的一樣！」
「兇手，真的是他嗎？！」
甘道夫不甘的喝問，這樣對一位女士已經是非常無禮。
凱蘭崔爾微微蹙眉，向著不遠處面色微沉的凱勒鵬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經對甘道夫的冒失生出了怒意。
「米斯蘭達，相信我，答案已經不再重要。」
「在對抗索倫的戰爭中，他會比那些凡人有意義的多！」
說完這句，精靈女王直接就轉身遠去，不給甘道夫任何爭辯的機會。
「夫人！你和埃爾隆德都錯了！你們並不了解他！」
「表面上的邪惡未必是邪惡！真正的邪惡根本不會讓你們提前察覺！還記得當年美善的天賦宗師嗎？」
甘道夫終是沒忍住，大聲叱喝。
凱蘭崔爾恰好牽到凱勒鵬的右手，立刻握住了他緊繃的拳頭。
若是她鬆開手，她相信她的丈夫一定會給她的老友一點顏色看看，當然結果也許會反過來。
精靈女王回頭坦然一笑，洒然道：
「當年我可是比你更早看穿那人的真面目，這你我皆知，不是嗎？」
「米斯蘭達，我承認你的智慧，往往能讓你比大多數人更早看清結局，可這不表示你永遠都是對的。至少這一次，我看到的未來與你截然不同。」
「對於那個孩子，你說得對，我們並不了解他，你也不了解他，不是嗎？」
「事實上你未必總能去相信一個你了解的人，否則你我何必懷疑那位共事多年的『老朋友』。你我都知道，只是了解並不可靠，唯有命運不會出現偏差。」
「再說，他還是你推薦給我們的，又通過了那一位的審視，不是嗎？」
精靈女王的句句反問像是一柄柄利刃扎在甘道夫的心頭，灰袍巫師目瞪口呆，甚至懷疑眼前的凱蘭崔爾被人掉了包，於是再無話可說。
他沒有聽到凱蘭崔爾最後的呢喃：
「老友，原本你會是對的，如果一切都還按照原來的軌跡運行的話。」
「可現在原本的痕迹已經斷裂，所有的正確都錯了。連永遠不會出現偏差的命運，也變得朦朧，展現出它無定數的一面。」
「邪惡？正義？」
「當一塊石頭落入棋盤，你說它會是哪一方的？」
「曾經的預言不再重要，因為新的命運已經開始譜寫！」
「這.……還是我們的故事嗎？」
「秩序在毀滅后重生，英雄於熔火中涅槃。他追尋著未知的道路，踏上了曾經的足跡。」
「每個人都能在他的故事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每個人……」
「我們原以為這會是我們自己的故事，可現在，那故事已經不屬於你我。」
滿臉怒意的凱勒鵬終究介懷著甘道夫的無禮，那是連他都未敢對妻子做過的。他不願意承認，他最嫉恨的，還是妻子對他過於親密的態度。
這一次兩人之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矛盾，反而令他體會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意。
當他自複雜的心緒中回過神來，恰好聽到了妻子低語的結尾。
「故事？親愛的，你在說什麼？」
凱勒鵬滿臉溫柔的盯著連維拉都要嫉妒其美貌的嬌妻。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我們的未來。」
凱蘭崔爾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神采令已經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都為之痴迷。
即便是假象，她依舊是那麼完美，任何迷霧都掩蓋不了她的魅力。如此美人，難怪連當年的精靈神匠，打造出傳世寶鑽的人，都是從她身上得到了關於完美的啟發。
可她自己呢？在她的心中，面對丈夫的痴戀，不僅沒有半點竊喜，反而生出一些微妙的嫌惡。
她要的，可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唾手可得的那些感情。
凱勒鵬並不知道妻子的心聲，也許永遠不會明白她想要什麼，他更給不起。
他不在乎，只想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給她。
他從來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
縱然甘道夫，又對凱蘭崔爾了解多少。
她是最美的精靈，更是最強的精靈！
這位集完全寵愛於一身的諾多公主，想要獲得的東西從來都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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